“世界上没有人能用暴力长期进行统治!”
“这个道理还是您教给我的,执政官阁下!”
清晨时分,罗马内城显得喧嚣而又迷乱。
内城与外城其实差距挺大的,单单看外城的建筑风格,虽然罗马城不像托勒密和安息那般建房子随心所欲,四五栋西域风情夹杂两三座土堡简朴,然后又是混合着些许战后破败风。
罗马城的外城看起来更具生活气息,房屋建设小而精致,从规模来看属于人流密集型的普通住宅区,夹在着市集与商业,特别是农贸类的市场,基本都扎堆在外城那一片,符合平民努力求存的生态情况。
内城则是干净、宽敞不少,甚至还有不少庄园与阁楼,从消费和建筑风格都完全迥然于外城。
一道内城的城墙,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
在自由而民主的罗马显得极具特色,而又讽刺。
毕竟,他们一直标榜的,就是平等和自由,不是吗?
只可惜此时的外城显得有些凋敝,市集内除了粮商还在运转,大批轻贸易的商铺关门大吉。
大半男丁的损失让其失去了往昔的活力,一眼望去,街头采买者皆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
内城,更加凄凉。
昨夜的血色宴席让内城显得风声鹤唳。
大批卫兵游走在各大庄园之间,盔甲被血污染红,将原本那些高高在上,对常人不屑一顾的贵族们屠杀了大半。
吓得那些小有资财的公民也为之瑟瑟发抖,躲在家中不敢露面。
克拉苏本来心情就很不好,此时听到有人还在揭他的伤疤,试图让他不开心。
他犹如鹰视狼顾一般猛然回头,脸上挂着蜈蚣疤痕的脸显得犹为可怖,狰狞而凶狠的瞪了回去。
在看到来人后,他那股子愤怒却油然消退,变得欣慰了起来。
“是马库斯?啊!你不是应该在家里学习《六韬》和《孙子兵法》吗?怎么跑到了我这里?”
来人不过四五岁的大小,懵懂的眼神中有着几分害怕,还有些许对知识的疑惑。
?马库斯?李锡尼?克拉苏
克拉苏是姓,普布利乌斯是氏族,马库斯则是他的名字。
只不过他现在还没有成为家主,更没有长大,所以还没办法继承他父亲克拉苏的称呼,与还未出生的小凯撒、庞培建立后世著名的黄金三巨头。
“父亲,不是您教诲我,作为一名合格的政客,要学会的不仅仅是打仗与管理,更要学习如何八面玲珑,用长袖善舞的方式来处理与其他人,其他家族之间的关系吗?”
“为什么您自己在遇到难题的时候却不是这么做的?最后还是要采取暴力的方式呢?”
克拉苏很喜欢这个二儿子。
他没有老大那么实诚木讷,也没有老三那么的爱耍小聪明,最喜欢究其根本去探寻世间道理的本质。
就算是陪他看看星星,他也会提出很多有意思的猜想,思维敏捷,从不拘泥于现有的条条框框。
“傻孩子,我教你的道理是用在平时的,而我现在所行之事,乃是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
见到马库斯还要说些什么,克拉苏伸手制止了他:“现在的你可能并不太能理解我所说的话,不过我希望你能记住,等你长大以后,就能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
同时他又面容悲苦,内心充满了无奈:“如果我还能见到你长大的那天的话!”
自己行酷烈手段,想要谋取一个善终可能已是奢望,他只能祈求自己的付出能有所回报,自己将脏活累活做完,等马库斯长大以后,罗马还是那个罗马,他能接过自己的权杖,带领罗马重新崛起。
然而,留给父子二人温存的时间并不充裕。
很快普布利乌斯家族的庄园外响起了些许嘈杂声。
一大帮后知后觉的贵族子弟们,在得知自己父亲死在了普布利乌斯家族的宴席上后,带着家族仅剩的仆役和卫队,汇集成了一支数千人的小型军团,朝着这边杀了过来。
“那......父亲,您看到外面那些群情激愤的家族了吗?”
“他们有些还曾是我们家族忠实的盟友,比如......科尔利乌斯家族,他们如今也要朝着我们挥起屠刀,这一场面您有提前预料到吗?”
克拉苏努力露出一个不那么狰狞的和蔼笑容,伸手摸了摸马库斯的脸颊:“当然,我亲爱的儿子。”
“我既然决定了要做此事,又怎能不早做打算?”
很快,维爱城的军团,将这小几千人的军团包围了起来,一场厮杀在内城的庄园处就此打响。
“和愚蠢的人的打交道久了,就会让自己也变得愚蠢。”
“如果不是天天和这些虫豸们勾心斗角,拉低了我的上限,我应该早就发现汉人的谋划,破灭他们的阴谋才是......”
克拉苏觉得,这些不听话的墙头草贵族们,不仅仅是在执政方针上一直在拉罗马的后腿。
举起屠刀之后,他甚至都觉得自己跟不上汉人那位岱王的谋划与思路,其实也和这些虫豸有关系。
自己本该也是如岱王一般伟大的人,孔雀长期和鸡鸭同笼,优雅也会变得和鸡鸭一样呆滞。
还不等他继续吐槽。
远处的城墙方向,也响起了一片喊杀声与轰隆声。
马库斯抓了抓自己有些不够用的小脑袋瓜子,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继续望向了自己的父亲。
“那边的城墙呢?您也有预料到吗?”
“预料到汉人会趁着这个分兵平乱的时间点,朝我们发动攻击?”
克拉苏依旧不慌,捏完二儿子的脸蛋后,又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当然,马库斯,可不要小看你的父亲,我可是一直以来都被冠以罗马智囊的存在。”
马库斯懵懂的点了点头,对着克拉苏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
原先那股子担忧和害怕也随即在鼓励声中消失不见。
“真是一把好刀啊!”
克拉苏看着挥刀毫不迟疑的维爱人,脸上露出了些许嘲讽。
“他们觉得自己是罗马城中德高望重的长者,是议员,就算我派人弹压他们,也不敢对他们挥舞屠刀。”
“可是他们却忽视了维爱人的存在,他们是外人,和这些墙头草们可一点都不熟,杀他们没有半点负担!”
“如果他们执意去冲击城墙,或许我还会担心,心软的公民军团和新军会不会被他叫开了城门,放汉人进来,可他们失去了自己的族长,就变得一盘散沙了起来,只需要稍微挑动其中一两个家族带头对我们发起冲锋,剩下的
那些蠢猪自然会景从跟随!”
克拉苏的语气显得很是傲然。
他不懂打仗的各种调度与战阵转换,但是他却对人性的把握自觉炉火纯青。
只是在他自得于消除了贵族们的弹压风险时,城门处突然来临的些许寂静,吸引了他的关注。
“怎么回事?城门附近怎么没有了喊杀声?”
“难道汉人只是试探性的攻城?在见识到防御并没有减退后,又重新退了回去?”
克拉苏很疑惑。
于是他叫来仆役,将马库斯接走,自己则是带着一部分士兵与扈从,离开了胜负已分的庄园战场,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随着他越来越靠近,眉心处就越发感觉隐隐刺痛。
就像是有人用刀剑抵住了他的额头,越是往前就越是危险一般。
强压下心中的负面情绪,克拉苏继续向前。
“呜呜呜~~~~"
“当正义之神欲离开这片罪恶的土地,污浊的尘世也会留下他神圣的足迹,赞美天神朱庇特,给予罗马人勇气,赞美战神玛尔斯,赐予罗马人斩断黑夜的武器......”
耳畔渐渐响起了大合唱,还有人垂的声音。
克拉苏很是迷茫。
越是往前靠近,哭声与歌声便越发清晰。
他已经听出来了,这是众神之歌,是罗马人出征时,民众们最喜欢唱的,用来祝福罗马军团能继续战无不胜的赞歌。
“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是外城的民众们不甘被汉人统治,所以这城墙在激励我们吗?”
克拉苏心中有些欣慰,听着歌声中夹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哭诉声,他的鼻头居然也有些酸涩,眼眶渐渐发红。
“民心在我啊!民心可用!!”
“神啊,看来您并没有抛弃您忠实的信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倒觉得这样挺好,心中对击败汉人又有了些信心。
“当秋色的金黄弥漫在麦林田野,当丰收的牧歌轻轻吹响河畔的波浪,大地之母特拉生下了玛尔斯,赐予他左手麦穗,右手长矛………………”
嗯,这是又换了一声,是罗马每年丰收节上,都会表演传唱的大地牧歌。
克拉苏不着急了,放缓了马速,似乎是在怀念,在感伤罗马曾经的辉煌。
随着歌声的响起,他的脑海中全是过去美好的回忆。
犹记得汉人和匈人没来之前,他会陪同凯撒出席每一个秋收日的丰收节,向勤劳的罗马人民送去祝福,向大地母神供奉最大最饱满的麦穗。
他们会在桌上摆满美酒,奉上各种美食,一边唱歌,一边跳舞,一边开心的喝酒吃肉庆祝。
多美好的生活啊!
微暖的阳光,风吹麦浪,下午时分的蜂蜜水搭配软糯香甜的白面包......
“呜呜呜~~~”
克拉苏微微皱起了眉头,就是这歌声中的哭声,不知为何渐渐大了起来。
换了六七首歌之后,哭声居然都开始隐隐超过了歌唱声,强行打断他那些该死的美好回忆。
“咦??”
“为什么我会哭?为什么我会如此悲伤?”
还没等他发怒,克拉苏伸手抹向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湿润了他没有一丝硬茧的右手。
他很奇怪,明明是很美好的回忆,怎么不知不觉还把他给听哭了?
等他再次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身边跟着自己的卫兵与扈从,居然有不少人都掉了队,此时哭咽着嗓子,蹲在原地,跟着远处城外的歌声轻声吟唱了起来。
"
一瞬间,克拉苏浑身汗毛刺起!
一股子难以言表的战栗感袭上心头,让他恐惧的忍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
“孟焕!!!”
“汉人!!!”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什么美好的回忆,什么狗屁悲伤,此刻都统统从他克拉苏的脑海中滚了出去。
剩下的就是无尽的恐惧,还深深的绝望。
这一幕对付起别人,可能人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是他克拉苏不一样,他看过汉人的史书,听说过韩信与项羽的最后一战!
“四面楚歌,去特酿的四面楚歌!”
“都特么打成这样了,还要复刻一遍你们老祖宗的计策,对着我们也要来这么一出四面罗马歌,你们特么要不要脸?”
太无力了!
那位岱王可真是......杀鸡用牛刀。
罗马的覆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他只是想在覆灭之前,尽量为后人们争取些许时间。
想在这段时间,尽量把反抗派遣散化零在民间。
在削弱大汉国力的同时,尽可能多一些日后可以点爆的大雷。
那个岱王他怎么能这样?就不能给他一个体面的退场吗?
“真是一个奇人啊,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绝对不会在任何时间小瞧任何一个对手。”
“华夏人的谦虚与恭谨,真是让那位岱王继承了个原原本本,输得不冤,输得不冤啊!”
克拉苏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先前他还在感慨,夸耀自己通透人性。
如今再看,人家才是真正通透人性的大家,自己最多懂得那些蠢猪、虫豸们的人性。
他发现了汉人的计谋,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再去阻止汉人计谋。
......
四面楚歌本就阳谋。
你能如何?开城门出去杀了那些唱歌的平民亦或者奴隶吗?
那还不如开城门投降算了,人家就等着他开门呢。
克拉苏回头,看着自己麾下的亲信都在掩面哭泣,沉浸在过去的美好中,他已经能想象到,内城那些公民会是怎样的情绪。
按人口算,内城的贵族只是一小部分,最多的还是公民啊。
他能如何?叫维爱人对着公民们也举起屠刀大杀四方吗?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就这么骑在马背上。
闭目,听着歌声,静静的等待着。
****......
直到......
城门发出咯吱的推动声。
那位身着金甲的男人,骑在一匹浑身红色的宝马上,手持一杆惊人长度的诡异‘长枪',一马当先的带着汉军。
缓缓……………
入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