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今晚的聚会。
普布利乌斯庄园内,克拉苏铁青着脸看着餐桌上那些罗马城中有名有姓的家族之长,恨不得立刻摔杯为号,刀斧手齐出,将他们一网打尽。
历史上什么请客吃饭的时候突然暴起伤人,看起来好像很假,实际上其实也很假。
演义是演义,历史是历史,谈判成功了才是群英会、新亭酒会。
而且周瑜和王导也不是奔着杀人的目的去饮宴,而是想通过饮宴的过程,来促成蒋干盗书与破除魏晋靡靡之风的目的。
不是每一场酒宴都能开成鸿门宴、渑池之会这种千古传唱的故事。
......
失败的案例才是大多数,凡是借酒宴成事失败者一样数不胜数。
只是历史记录者和后世好事者往往只会记住成功的经典案例,可有人记得请项羽、项梁吃饭,摔杯为号被反杀的会稽太守殷通?
克拉苏曾听过汉人商人们讲述鸿门宴的故事。
他一直不喜项羽这种粗枝大叶的傲慢性格,在他看来,如果项羽肯听范增的话,其实根本不需要鸿门宴,前面先入关中者为王时就杀了刘邦,这天下哪里还有大汉的江山?
他罗马又怎么可能吃着面包喝着红酒,莫名其妙就被大汉的远征军给连希腊带阿非利加,给一次端了个底朝天。
所以......他看着满桌珍馐却无一人动手品尝的架势,心中的怒意也是越来越盛。
常年信奉和气生财的他还是耐下性子,尽量和颜悦色的继续劝道:
“各位何必心慌?我们是罗马高贵的望族,只要咱们团结一致,就算是内外城尽失,罗马也会有重新崛起之日。”
“相信我,汉人不可能一直远万里之外,就算有阿非利加和安息的供给,只要那位岱王一走,咱们就能起兵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土地!”
贵族们默默低着头,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能被克拉苏召集来到现场的,基本都是最近开始抽回各自奴仆的贵族。
死忠克拉苏的家族早就在外城沦陷的时候,死得差不多了。
真是应了那句话,忠臣全死在了前线,能留下来的几乎都是当初模棱两可的墙头草们。
简直是让人讽刺又悲哀。
特别是西庇阿战死之后,这些墙头草们越发摇摆了起来,在孟焕发出布告,与罗马人民约法三章之后,甚至已经有四五个小贵族连夜带着家产和仆役,逃出了内城,奔向了大汉的怀抱。
能活着,谁愿意死呢?
台下达利克摩斯家族的掌舵人不由得撇了撇嘴。
“当初你就是这么承诺给西庇阿、尤里乌斯家族的,现在你再看看?凯撒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小家族长们顿时收声,变得眼神坚毅了起来。
如果说西庇阿的死,符合一个传统战士英勇的死法。
那么凯撒的死,就是克拉苏心中的一根芒刺,是那些小家族们对他产生信任危机最好的借口。
是的,借口!
在克拉苏看来,无论有没有放弃凯撒这件事做导火索,都不是影响这些墙头草的根本原因。
汉人越强大,他们越摇摆,还是自身实力大损的缘故,才导致慢慢箍不住这些人。
克拉苏瞥了一眼达利克摩斯的人,那眼神仿佛就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他又转过头,望向了维爱城与米兰城的两位代表。
这两位才是他最关心的人。
米兰城的凯尔特人将军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小口小口抿着美酒。
而维爱城的将军却是举起了酒杯,与他遥相对敬了一杯。
“维爱人不喜欢思考得失,也从不惧怕挑战,尊敬的执政官阁下!”
克拉苏缓缓松了口气。
至少维爱人剩下的两万军队能有所保障,不是吗?
目光重新扫视过现场的所有人,至少五分之四的人已经心不在焉,甚至还有些人眼神飘忽,不停的抹着额头上的汗。
只有五分之一的人对他释放着善意,还站在他这一边。
克拉苏心中有些绝望。
一盘散沙啊!!!
他现在突然有些怀念起格拉古兄弟,思绪飘飞在当年尤里乌斯家族,请他代表普布利乌斯家族一同出手,中介格拉古兄弟改革的那一幕。
这是城邦制的弊端,也是议会的最大弊病。
罗马的自由随着历史的发展,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财富集中与权力集中。
他的普布利乌斯家族就是财富集中化的典型代表。
阶级的产生,让元老会开始变质,随后又开始腐蚀公民议会,将原本应该用于监督元老会的公民议会变成了议员制。
于是公民和平民又开始产生割裂,阶级化越发严重。
等到收割完平民之后,贵族们开始腐蚀公民的议员代表,通过各种愚弄、欺骗、隐瞒与金钱交易,将一个主张自由的国都,渐渐变成了一种类世家”治天下的奴隶制国家。
克拉苏明白这些弊病,但是他做不到改变。
因为他就是财富集中,然后试图通过财富来染指权力的典型代表。
支持格拉古就等于造自己的反,让自己和自己的家族慢性死亡。
可不支持格拉古,罗马就得慢性死亡。
原本他还指望着未来不论是普布利乌斯家族,还是西庇阿、尤里乌斯家族,过个百年时间后,大鱼吃小鱼,权力集中到顶峰时再一口气君主专政。
顺理成章的将自由之国改变成君主之国。
只是没想到灾难来得如此之快。
快到他都还没老死,下一辈人甚至都没成年,匈人就打断了罗马诸城的脊梁骨,随后的汉人更是带着神兵利器,就如天神下凡一般,摧枯拉朽一路横推。
让腐朽的罗马没有半分招架之力。
**......
就算是按原本的历史轨迹,汉武帝时期的大汉,罗马就是在一个阵痛的变革期中。
老一辈的盖乌斯他们已经老去或者死在了布匿战争中,土地与人口兼如火如荼,是最松散,最混乱的事情。
一年换三个执政官,各城邦的主政家族换来换去,所谓雄才伟略的革新者,只有一个青年体的马略展露锋芒。
马略之后才是璀璨的黄金三巨头时代。
就这样的罗马,若是有人能解决大汉的粮食补给问题,或是让罗马距离大汉近一点,大汉和匈奴,甚至是正在崛起的乌孙人,都会把他摁在地上爆锤。
当然,这样的比较其实非常不恰当,哪怕他们是同时代的产物。
真要把罗马放到安第斯山脉,那罗马就不可能会是罗马。
原始的历史脉络上,从来都不是以人为主导,王朝的兴衰往往随自然的发展而变迁,降水线、冰河期才是国运昌盛的主要原因。
亚平宁半岛的环境,就算没有罗马,也会出现黑马、白马,终究是半岛适宜的气候,决定了地区政权的崛起。
咳咳,言归正传。
此时的克拉苏已经失去了耐心。
或者说,他根本不具备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间,也没有功夫再与这帮人虚与委蛇。
他眼神数次瞟向了门外。
那些进进出出,为宴席上众人上菜端酒的仆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原本无人值守的大门外,也出现两名卫兵站在两侧,宛如门神。
克拉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苦涩的笑了起来:“你们是已经决定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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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既然如此......那我们是不是已经没得谈了?”
“可我还是有些不甘心啊!我想再问一遍诸位,难道你们真的准备抛弃罗马的荣耀,去给汉人们当狗了吗?”
“我们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执政官阁下,您喝醉了!”
克拉苏很不喜欢用暴力的手段解决问题,这和他和气生财的人生价值观不符。
他一直都觉得能用谈判、利益捆绑的手段解决问题,远比暴力更容易得到人心。
一个人如果暴力的手段用的多了,难免会失道者寡助,失去许多本该得到的支持。
可是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好吧,既然你们决定了,作为常年与各位一起为罗马而奋斗的同僚、朋友,我,克拉苏,祝福各位!”
“砰!!!”
一声脆响,克拉苏手中宛如琉璃一般的酒杯被他砸碎在地上。
“祝各位来世能少计较些个人利益,做个忠于国家,忠于荣耀的好人!”
大门被推开,守护着内城的卫兵们拿着斧钺鱼贯而入。
“你这是要做什么?”
“克拉苏,你是不是疯了?”
“天呐,我错了,执政官阁下,请放过我吧,我不去外城,我愿意与您共进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