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楼看了看文五娘,文五娘看了看刘小楼。
这就行了?
那是不是说,自己召出来的白骷髅,从展示出来的效果看,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
文五娘也对这白骷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围着它转了...
火焰洞后方的山势陡然拔高,嶙峋黑岩如犬牙交错,寸草不生,唯余焦痕纵横、熔渣凝固的沟壑,仿佛整座山被巨斧劈开后又以地火重锻过一遍。越往震六方向飞,空气便越粘稠,呼吸之间竟有细微灼痛——并非热浪蒸腾所致,倒似无形之物在刮擦肺腑表皮,稍一停顿,喉头便泛起铁锈般的腥气。刘小楼指尖微颤,在袖中掐了一记清心诀,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运功驱散,唯恐灵力波动惊扰了前方那缕游丝般的踪迹。
贺壁在前引路,剑光压得极低,贴着山脊起伏而行,衣袍下摆扫过岩棱,簌簌落下灰白碎屑。他手中那张“溯影白符”已由浅灰转为深铅色,边缘微微卷曲,似被无形之火煨烤着。顾八荒紧随其侧,左手虚按腰间古剑“断岳”,右手五指缓慢开合,每开一次,指尖便浮起一粒赤红火星,火星悬浮半尺,滴溜旋转,映得他眉骨阴影浓重如墨。陆红柳与叶红衣分列左右翼,一个指尖缠绕青霜细链,一个掌心托着一枚缓缓自转的青铜罗盘,盘面刻满逆旋星图,中央朱砂点成的“鬼门”二字正微微发烫。
邓长老被顾八荒提在身侧,脸色青白交加,嘴唇无声翕动,显然在默诵护魂咒。他虽是金丹修士,但此界阴火蚀神、浊气浸髓,连元婴大修都需时时警惕,他早已灵台嗡鸣,眼前偶有残影闪掠——不是妖兽,亦非幻象,而是无数细碎、扭曲、无声嘶叫的人脸,在视野余光里一闪即没,如同被揉皱又撕裂的旧画皮。
“停。”贺壁忽地顿住剑光,足尖点在一块斜插云中的黑岩尖上,身形纹丝不动,唯肩头一缕白发无风自动,倏然绷直如针。
众人齐齐止步。刘小楼只觉耳膜一胀,似有极细的呜咽声从地底钻出,又似被什么堵住了七窍,那声音并未入耳,却直抵识海深处,搅得元神微荡。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水火蟠龙棍,指尖触到棍身冰凉处,却发觉那寒意竟比平日淡了三分——蟠龙棍水性神通,竟在悄然退潮。
顾八荒目光扫过脚下岩层,屈指轻叩三下。岩石应声裂开蛛网状细纹,一道幽蓝冷焰自缝隙中汩汩渗出,焰心蜷缩着,形如一只闭目的眼睛。他眉头一拧:“阴火反哺?这地脉……活了。”
陆红柳指尖青霜骤然暴涨,化作一条细索探入裂缝,霜索甫一接触蓝焰,即发出“嗤嗤”轻响,腾起缕缕青烟。她眸光一凝:“不是地火……是魂火。有人以千魂为薪,焚炼地脉,硬生生将死脉点活,熬成一条‘鬼引’。”
叶红衣掌中罗盘“咔哒”轻响,指针疯狂打转,最终“铮”一声脆响,整根铜针寸寸崩断,化作齑粉簌簌落下。她面色沉肃:“罗盘失灵了。此地……已被隔绝于天机之外。”
刘小楼心头一凛。隔绝天机?唯有大能布下“绝灵禁域”,或……鬼修结成“阴府界核”,方有此效。前者需数十位炼神合力,后者……则意味着那鬼修已非寻常金丹,其道行根基,竟隐隐触到了炼神门槛!
贺壁低头,将溯影白符覆于掌心,真元徐徐注入。符纸剧烈震颤,铅灰色骤然转为乌黑,继而自中心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一点惨绿微光,光晕如泪滴般缓缓下坠,在符纸背面凝成一枚湿漉漉的印记——那印记轮廓模糊,却分明是一只半睁的眼瞳,瞳仁深处,蜷缩着七个小人影,其中六个僵直不动,第七个……正微微扭动脖颈,朝向符纸之外,仿佛隔着虚空,与刘小楼对视。
“第七人还活着。”贺壁声音低沉如铁,“且被拘在‘阴瞳’之内,魂魄未散,神智尚存。”
刘小楼喉结滚动:“他在看我们?”
“不。”顾八荒盯着那枚阴瞳印记,忽然抬手,一指戳向印记中心。指尖未触符纸,那惨绿瞳仁却猛地一缩,第七个小人影骤然弓身,双手抱头,似受重击。与此同时,刘小楼识海“嗡”一声震响,眼前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幅画面:幽暗洞窟,石壁上密密麻麻嵌着数百枚拳头大小的灰白卵壳,壳面皲裂,渗出粘稠黑液;卵壳中央,一具少年尸骸盘膝而坐,胸腹大开,腹腔内空空如也,唯有一团缓缓搏动的幽绿火苗,火苗之上,悬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铃舌静止,铃身却浮现出七个名字——林怀声、方书苹、清远宗五子,以及最后一个,墨迹未干、字迹稚嫩,赫然是“林小砚”。
“林小砚?”刘小楼脱口而出。
邓长老浑身一抖:“林……林小砚?清远宗林怀声的幼子?可他才……才十三岁,筑基未成,怎会来此界?”
贺壁收起符纸,面色铁青:“清远宗瞒报了血脉嫡系。此子身负‘九幽通明体’,天生阴窍通玄,是炼制‘阴府界核’最上等的炉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林怀声夫妻拼死逃回,不是为求救,是为送信——他们知道,若无人及时斩断那阴瞳牵引,七日之后,林小砚魂魄将彻底熔铸进界核,届时,此界阴火将化为永劫业火,焚尽所有闯入者神魂,再无生机。”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并非地震,而是整片山峦如活物般抽搐了一下。远处山坳间,黑云翻涌的速度陡然加快,云层边缘竟泛起一层诡异的、湿漉漉的墨绿色光泽,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云中睁开又闭合。紧接着,一阵极低、极缓、极沉的“咚……咚……咚……”声,自地底深处传来,不似心跳,倒似一口巨大铜钟被裹在湿牛皮里,一下下闷击着所有人的耳膜与骨髓。
“阴府界核……在成型。”叶红衣声音发紧,“它感应到了我们。”
陆红柳指尖青霜瞬间暴涨十倍,化作一道旋转冰环悬于头顶,冰环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正是王屋派镇派秘术“玄冥锁魂阵”的起手印。顾八荒腰间古剑“断岳”自行出鞘三寸,剑身嗡鸣,赤红火星不再飘散,反而聚成一道细线,笔直射向贺壁手中溯影白符——符纸上的阴瞳印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渗出墨绿色的汁液。
贺壁猛然抬头,望向震六方向最浓重的那片墨绿云团:“走!就在前方十里!”
六人化作流光疾驰。然而刚掠出三里,异变陡生——前方百丈外,空气如水波般剧烈荡漾,一道身影凭空浮现。并非鬼修,而是一个浑身浴血的清远宗弟子,正是此前魂灯熄灭的六人之一!他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没有鲜血,只有一簇簇跳动的幽绿火苗,脸上肌肉扭曲,双目浑浊泛白,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大、极僵硬的弧度,露出森白牙齿。
“刘……掌门……”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每吐一个字,口中便喷出一缕墨绿雾气,“……快……跑……它……在……吃……”
话未说完,他整个头颅“噗”地一声爆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炸成漫天细碎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灰烬。灰烬尚未落地,便如活物般扭动、聚合,眨眼间化作一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墨绿的“萤火虫”,振翅嗡鸣,汇成一股细流,朝着震六方向那片墨绿云团,急急投去。
邓长老失声惊呼:“是……是周师侄!他……他魂灯明明已灭!”
贺壁眼神锐利如刀:“魂灯灭,是魂魄被抽离,肉身成了傀儡……方才那声示警,是残魂最后挣脱控制,燃尽本源所发。”他语速极快,“此界鬼修,已可批量炼制‘阴傀’,且能令其短暂保留生前记忆与意志——这是‘阴府界核’初成,溢出的法则之力!”
刘小楼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批量炼制阴傀?溢出法则?这哪是金丹鬼修,分明是借着异界地脉与万千冤魂,强行篡改此界天道规则的……伪炼神!
又飞两里,景象愈发骇人。沿途山石尽数染上墨绿苔痕,苔痕蠕动,隐约可见人脸轮廓;枯树虬枝扭曲成狰狞手爪状,枝头挂满滴落墨绿黏液的灰白卵壳;地面裂开无数细缝,缝中伸出苍白手指,指尖燃着幽绿火苗,徒劳地抓挠着虚空。
忽然,叶红衣掌中那枚青铜罗盘残骸“叮”一声轻响,最后一块碎片化为飞灰。她猛地停住身形,指向左前方一处塌陷的山谷:“看那里!”
众人望去,只见谷底一片死寂的墨绿沼泽上,静静漂浮着七具尸体。正是清远宗七人!林怀声、方书苹伏在最上方,其余五人叠在下方,层层叠叠,宛如献祭的祭品。七具尸体皮肤灰败,唯独胸口位置,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墨绿漩涡,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扯之力。而在七具尸体围成的圆心,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浅坑,坑中并无积水,只有一滩不断沸腾、翻涌的墨绿色浓浆。浓浆表面,浮沉着无数细小的、闪烁着惨绿微光的符文,那些符文正以一种玄奥难言的轨迹游走、组合,渐渐勾勒出一座……半透明的、由无数扭曲人脸堆砌而成的微型宫殿虚影!
阴府界核——已然成形!
“动手!”贺壁暴喝,手中溯影白符轰然燃烧,化作一道刺目白光,如利剑般直刺那墨绿浓浆中心的宫殿虚影!
白光触及宫殿虚影的刹那,整座虚影剧烈震颤,无数扭曲人脸发出无声尖啸,宫殿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然而,裂痕之中,却有更浓稠的墨绿光芒喷薄而出,将白光寸寸吞噬、同化!那宫殿虚影非但未溃散,反而在墨绿光芒中,缓缓凝实了半分,檐角处,一枚小小的、青铜铸造的铃铛虚影,清晰浮现。
顾八荒怒吼一声,腰间古剑“断岳”彻底出鞘!剑光赤红如血,挟着焚尽万物的暴烈气息,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赤虹,狠狠劈向宫殿虚影另一侧!
“轰——!”
赤虹撞上宫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一次,宫殿虚影终于剧烈摇晃,檐角青铜铃铛虚影“叮”一声脆响,竟真的摇晃起来!铃舌微颤,一丝几不可闻的、带着无尽怨毒的清越铃音,悄然扩散开来。
铃音入耳,刘小楼只觉识海如遭冰锥穿刺,剧痛之下,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他不再是立于山谷之上,而是置身于一座无比恢弘、却又阴森死寂的青铜大殿之中!大殿穹顶绘满星辰,星辰皆为墨绿,缓缓流转;四壁悬挂万盏长明灯,灯油是浓稠黑血,灯火却是惨绿;殿中无柱,唯有一条由无数白骨铺就的长阶,直通尽头高台。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个身着墨绿帝袍的身影,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渊,正透过无尽虚空,冷冷俯视着他!
“……来了?”那身影开口,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刘小楼神魂深处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九幽通明体……很好……”
刘小楼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想挣扎,想呐喊,身体却如泥塑木雕,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那双幽深眼眸中,缓缓浮现出第七个小人影——林小砚。少年双眼紧闭,唇角却缓缓向上弯起,露出与先前阴傀一模一样的、僵硬而巨大的笑容。
就在此时,一道清冽如冰泉的声音,穿透幻境,直抵刘小楼神魂:“小楼!醒!”
是陆红柳!她指尖青霜所化冰环,此刻已化作一道冰晶锁链,死死缠住刘小楼手腕,锁链上每一枚冰晶,都映出陆红柳肃穆的面容,她正以自身精纯元神为引,强行撬开刘小楼被禁锢的识海!
刘小楼如梦初醒,猛地呛咳出一口带着墨绿血丝的唾沫,眼前幻境轰然破碎,重新回到墨绿沼泽之上。他踉跄一步,险些跌倒,只觉四肢百骸如被抽空,神魂更是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而此时,那青铜铃铛虚影,已停止摇晃。宫殿虚影表面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更可怕的是,那墨绿浓浆之中,竟缓缓浮起第七具尸体——一个穿着清远宗弟子服、面容稚嫩的少年,正是林小砚!他双目紧闭,胸口墨绿漩涡缓缓旋转,漩涡中心,一枚真正的、小巧玲珑的青铜铃铛,正随着漩涡一同转动,铃舌轻颤,发出无声的、却令天地为之凝滞的律动。
贺壁面沉如水,一字一句道:“晚了一步。阴府界核已纳主魂,开始反哺此界……诸位,准备死战。”
他话音未落,整片墨绿沼泽,骤然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