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火山群方圆广袤,足有千里,火山密密麻麻不可胜数。
刘小楼和文五娘立于一处死火山顶,眺望四野,努力搜寻着四位元婴前辈的身影。
远处二三十里外,他们逃出生天的那座火山又一次猛烈地喷发,...
山风卷着硫磺气息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皮生疼。刘小楼话音未落,那火甲犀尸身忽然一颤,尾尖残焰“噼啪”爆开三簇青火,竟在半空凝成三枚歪斜符文——形如倒悬骨钉,纹路里渗出细密血丝,缓缓滴落于赤色灵石矿上,滋滋作响,腾起缕缕灰烟。
邓恩侯瞳孔骤缩,失声低呼:“鬼修留痕!”
彦伯雷与薛掌门同时后退半步,泰山派执法长老杨仝袖中剑光已悄然吞吐三寸,伏新阳则迅速掐诀,在七人头顶布下一道薄如蝉翼的青色光罩。常山派四人亦瞬间结阵,四柄金纹短戟交错成网,锋芒直指火甲犀尸首。
刘小楼却未动,只将左手按在水火蟠龙棍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棍身内蛰伏的寒螭残魂倏然苏醒,一丝极淡的冰息顺着棍体游走,在他掌心凝成豆大霜珠,旋即碎裂。
他认出来了。
这不是鬼修新刻的符,是旧痕复燃。
那三枚骨钉符文的笔势转折处,与银山口石孔内壁刮下的黑灰所显轮廓完全一致。更关键的是,火甲犀尾焰凝符时,右前蹄内侧隐现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印记——形似蜷缩的婴孩,背生双翼,额间一点朱砂痣,正是清远宗秘传的“赤子归元印”,专用于门内弟子生死契印、魂灯锚定。林怀声夫妇当年入太元门议事时,曾向贺壁出示过此印拓本,说若门中弟子遭邪法摄魂,此印会逆向灼烧,成为追索魂魄去向的活引子。
可这印记不该出现在火甲犀身上。
除非……有人将清远宗某位弟子的魂魄,嫁接进了这头濒死妖兽体内,借其临终反噬之机,强行催发一次定位回响。
刘小楼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开夜幕,直刺火甲犀左眼——那浑浊的眼球深处,正有一粒微光幽幽浮动,像一盏被风拂过的残烛。
“彦掌门!”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请立刻封住此兽七窍!快!”
彦伯雷反应极快,伏新阳的青色光罩瞬间收缩,化作三道青绫缠住火甲犀鼻孔与双耳,杨仝剑光则如银蛇钻入其口,剑尖点住上颚软肉。几乎就在青绫勒紧的刹那,火甲犀尸身轰然炸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整具躯壳塌陷成灰,唯余一团拳头大的赤雾悬浮原地,雾中那粒微光骤然暴涨,竟拉出一条纤细却无比清晰的虚影——是个穿青衫的少年,眉目清俊,左手缺了小指,正对着刘小楼的方向,嘴唇无声开合。
刘小楼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清远宗六人名单里,确实有个叫周砚的炼丹童子,天生灵脉闭塞,靠一枚温玉续命,左手指缺是幼年被毒蛛咬断所致。魂灯阁灭灯时,周砚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虚影只存了三息。
第三息末,赤雾“嗤”地消散,地面灰烬里却多出一枚半融化的火灵石,石心嵌着一枚黄铜小铃——铃舌已断,铃身蚀刻一行蝇头小篆:“乌龙山·丙寅年·春分·埋铃镇魂”。
邓恩侯失声道:“这是清远宗‘镇魂铃’!每名弟子入门时由掌门亲手所铸,铃碎则魂散,铃存则魂可溯!可这铃……怎会在此?”
刘小楼弯腰拾起铃铛,指尖拂过蚀刻纹路,忽觉掌心微麻。他猛地将铃铛翻转,铃底内侧竟用极细金线勾着一幅微型舆图——山峦走势与木兰天池界口至火焰洞的路径严丝合缝,而终点并非火池,而是舆图右下角一个被墨点重重圈出的位置:一座孤峰,峰顶裂开一线幽深缝隙,缝隙旁标注着两个小字——“阴窍”。
阴窍者,地脉阴阳交割之隙,万年不泄的地煞寒泉必由此涌出。而此刻,那墨点圈出的孤峰,正位于巽三方向三百里外!
“走!”刘小楼收起铃铛,剑光已破空而起,“邓兄,跟紧我!”
邓恩侯不敢怠慢,剑光紧贴刘小楼右侧掠出,二人如两道撕裂夜幕的银线,瞬息掠过数十里焦土。身后,彦伯雷的传音符追着剑光而来:“刘掌门!常山派愿助一臂之力,已遣两名长老携‘焚天网’赶往阴窍方位,半个时辰内必至!”
刘小楼头也不回,只扬手甩出一道青符,符纸在空中炸成七点星火,落入下方七座矮丘——那是他方才飞过时默记的伏脉节点。青符火光映照下,七座矮丘阴影诡异地扭动起来,竟缓缓拼合成一只仰首咆哮的麒麟虚影,虚影双目炯炯,齐齐盯向阴窍方向。
这是太元门秘传《地脉观气诀》中的“七星锁麟阵”,非为困敌,只为标定方位、隔绝气息。一旦启动,三百里内任何高阶遁术都会在麒麟虚影眼中无所遁形。
又飞百里,空气骤然粘稠如胶。前方山势陡峭,嶙峋怪石如犬牙交错,月光至此竟被尽数吞噬,唯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刘小楼剑光骤然压低,贴着地表三尺疾行,邓恩侯紧随其后,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此时,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心跳。
咚。
沉闷,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腐朽回响,仿佛有巨物在地底深处缓缓翻身。邓恩侯脸色煞白,手中剑光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他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这心跳面前竟如风中残烛。
刘小楼却停下了。
他缓缓落地,靴底踩碎一块黑岩,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竟引得前方墨色山壁微微荡漾,如水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无声张开,内里寒气喷涌,裹挟着浓烈的铁锈腥气与……一丝极淡的檀香。
“清远宗供奉祖师牌位,用的正是云州百年老檀。”刘小楼低语,水火蟠龙棍横于胸前,棍身寒气弥漫,凝成细密冰晶,“邓兄,你守后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邓恩侯重重点头,剑光盘旋周身,化作九朵金莲虚影。他深知此刻自己境界最低,若贸然闯入,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拖累。
刘小楼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阴窍。
寒气如刀,瞬间割裂衣袍,在他手臂上留下数道血痕。他毫不在意,目光穿透幽暗,死死锁定前方。
阴窍深处,并非想象中的地底溶洞,而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狭窄石阶,阶石皆为惨白骨质,缝隙里钻出缕缕黑气,凝成一张张扭曲哭脸,又迅速溃散。石阶尽头,一扇青铜门虚掩着,门环是两只反向相扣的人手,掌心相对,指节泛着青黑色。
刘小楼刚踏上第一级骨阶,身后阴窍入口轰然闭合,邓恩侯的惊呼被彻底隔绝。他置若罔闻,继续前行。骨阶越往上,哭脸越多,哭声也愈发凄厉,直钻识海。他识海中,金丝紫楠棺虚影悄然浮现,棺盖微启一线,溢出丝丝金光,将哭声尽数碾碎。
第二十七级骨阶。
刘小楼忽然顿住。
前方石阶上,静静躺着一截断指。
青衫袖口,断口整齐,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周砚的左手小指。
断指旁,一枚火灵石滚落在地,石心透出微弱红光,光晕里浮现出一行血字:“师兄救我,他在等你……”
血字未尽,石光倏然熄灭。
刘小楼俯身拾起断指,指尖触到指腹内侧一道微凸的刻痕——是清远宗密语,以血为墨,以骨为纸,唯有同源真元才能解译。他逼出一滴心头血,滴在断指上。
血珠渗入刻痕,刹那间,断指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在青铜门前炸开,凝成一幅血色幻象:
幻象中,周砚被铁链缚在一座白骨祭坛中央,祭坛四周插着六根断剑,剑柄分别刻着林怀声等六人的名讳。祭坛上方,悬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呈幽绿色,灯芯竟是半截苍白脊椎骨。灯焰摇曳间,幻象外传来一声轻笑,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刘掌门,你终于来了。清远宗这六盏魂灯,不过是个饵。真正要钓的鱼……是你啊。”
幻象崩散。
青铜门“吱呀”一声,彻底洞开。
门内没有预想中的阴森殿堂,只有一方丈许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的赤红色心脏,正缓慢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从心尖滴下一滴熔岩般的血珠,坠入下方一方小小的青铜鼎。鼎中,六团幽蓝色火苗正微弱燃烧,火苗顶端,隐约可见林怀声等六人的面容。
而在心脏正下方,盘膝坐着一人。
素白衣袍纤尘不染,长发如墨垂落,双手结印置于丹田。若单看侧脸,温润如玉,竟似个饱读诗书的儒雅书生。唯独那双眼——眼白泛着死灰,瞳孔却幽深如渊,渊底两点猩红,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刘小楼。
金丹后期鬼修,清远宗叛徒,林怀声的师弟——萧无咎。
他唇角微扬,声音却如九幽寒风吹过枯骨:“刘掌门,久仰。你猜,我为何偏偏选中你,来赴这场……师兄弟的饯行宴?”
话音未落,刘小楼身后骨阶轰然坍塌,无数哭脸黑气狂涌而上,瞬间织成一面巨大哭墙,墙面上,六张面孔渐渐清晰——正是林怀声夫妇与四名弟子,他们眼眶空洞,嘴角却咧开至耳根,无声狞笑。
而石室穹顶,不知何时已布满密密麻麻的青铜铃铛,铃舌尽断,唯余空荡荡的铃身,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刘小楼缓缓抬起水火蟠龙棍,棍首寒气暴涨,凝成一条半尺长的冰螭虚影,鳞爪毕现,昂首向天。他目光扫过萧无咎,扫过哭墙,扫过穹顶铃海,最终落回那颗搏动的心脏上。
“萧道友,”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凿入石壁,“清远宗叛徒,该杀。异界鬼修,该诛。但刘某今日来此,不为替谁报仇,亦不为护谁周全。”
他顿了顿,冰螭虚影骤然张口,发出无声长啸。
“刘某只想知道——”刘小楼踏前一步,靴底踩碎一块飞溅的骨渣,发出刺耳锐响,“你把周砚的魂魄,藏在了哪一滴血里?”
话音落,石室穹顶所有青铜铃铛,齐齐震动。
叮——
一声清越,响彻九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