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孙悟空一口浊气吐出,随即消散。
此刻的美猴王,眸中金光湛然,一身傲骨依旧,道行却已悄然登上另一重境界。
那石猴仙躯看似无甚变化,实则内里早已发生质变,其举手投足之间,隐隐...
那两名金甲力士原本横斧而立,气势如铁壁铜墙,见萧辰去而复返,本还暗自戒备,只道他真去寻了令牌来,心中尚存三分疑虑——毕竟这司礼文颂使虽是近侍,却素来只在金母殿前吟诗作赋,从未踏足药圃半步;药圃禁令之严,连青翎统领出入亦需验印三遍,岂是一枚令牌便能轻易通行?
可当萧辰高举令牌,宝光乍泄,那“瑶池金母通禁”六字在霞气映照下竟隐隐浮出一缕金线龙纹,如活物般游走于玉质表面,正是王母亲赐、唯有真令方有的“太初烙印”!此印乃以昆仑墟初生紫气与西华真气凝炼百日而成,非大罗金仙不可仿,更遑论毫厘之间气息流转、光韵起伏,皆与青翎统领腰间所悬者分毫不差!
左侧力士瞳孔骤缩,手中巨斧不自觉垂下半寸,声音已失了方才的冷硬:“……真令?”
右侧力士则俯身细察,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指尖欲触未触,只因那令牌离手三寸,便有温润清光拂面,灵气如春水沁肤,直透元神——这是灵根认主之象!寻常仿制之物,纵形似神非,断无此等自发共鸣!
“开——门!”萧辰一声断喝,声不高,却如钟磬撞入耳鼓,震得二人神魂微颤。他袖袍翻飞,将令牌往玉门中央一处隐于云纹的凹槽上轻轻一按。
“嗡——”
一声低沉龙吟自地底深处腾起,白玉门扉倏然亮起九道篆纹,如星轨轮转,层层嵌合,继而向左右无声滑开,门内瑞霭轰然涌出,化作一道七彩虹桥,直贯圃心!
虹桥尽头,灵雾翻涌如沸,九色奇光愈发炽盛,忽明忽暗,仿佛呼吸一般律动——那是九叶灵芝草感应外人闯入,本能催发护体灵韵!
萧辰脚步不停,一步踏上虹桥,袍角猎猎,目光如电扫过门内守卫阵势:两队金甲力士果然分列两侧,手持玄铁长戟,戟尖吞吐寒芒,但神色松懈,目光多投向圃中三仙女嬉闹之处,并未真正警觉;而那红衣、紫衣、绿衣三位仙女,正蹲在一片玉髓琼田边,用琉璃勺舀着灵泉浇灌一丛银鳞草,笑声清脆,竟将手中玉勺当作了拨浪鼓,叮咚作响。
“大人请慢行!”右侧金甲力士终于回神,抱拳躬身,语气已全然恭顺,“末将等守门不周,还望恕罪!”
萧辰颔首,嘴角微扬,却未答话,只抬手虚按,示意身后二人紧随。万圣龙女与黄风大圣屏息敛气,脚下踏着虹桥灵韵,步步如履薄冰,每一步落下,都恰巧踩在虹桥光纹流转的间隙之中,避开了所有潜藏于光影下的巡天镜瞳与伏羲卦纹感应阵——此乃萧辰早与孙悟空推演千遍的步法,名曰“隙光挪移”,取的是《周易·系辞》“刚柔相推而生变化”之意,非对天地气机洞若观火者,绝难踏准。
虹桥尽头,灵雾渐浓,视线受阻。萧辰却忽地驻足,仰首轻嗅,鼻翼微翕,似在分辨风中一丝极淡的异香——那是方才玉兔精捣药时,玄霜仙药混着月桂清气逸散而出的余味,此刻竟诡异地融于药圃灵雾之中,若即若离。
“不对。”他心头微凛,意念如针,疾刺向蚊子妖舒闻,“舒闻,速查玉兔精现下何在!”
舒闻本就附在一只绕花飞舞的金翅蝶背上,闻言双翅急振,循着那缕异香逆溯而去——只见回廊阴影处,玉兔精竟未再捣药,而是倚着一根蟠龙玉柱,指尖捻着半片银杏叶,叶脉间隐隐渗出点点血珠,正被她以舌尖轻轻舔舐。她那对红宝石般的眸子不再灵动,而是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唇色青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分明是强行压制体内暴走的月华反噬!
原来她早察觉药圃禁制异常波动,更嗅出萧辰袖中藏有青翎统领的气息——那气息本该属于一个时辰前还在巡查的云卫,却在令牌出现的瞬间,与萧辰周身气机诡异地重叠了半息!玉兔精不通权谋,却天生通晓月华灵韵,最擅感知气息流转的“断续之痕”。她不动声色,假作虚弱,实则以月桂叶为引,将自身精血化作“灵痕丝”,悄无声息缠向萧辰袖口——只要沾上一丝,她便能借月华共鸣,瞬息定位萧辰真身所在,乃至窥见其魂魄印记!
萧辰何等敏锐?那缕血气入鼻,便知玉兔精已起疑。他面上依旧从容,甚至抬袖掩口,轻咳一声,似被雾气呛到,实则袖中暗运玄功,将玉兔精那缕灵痕丝悄然裹入一道混沌气流,送入丹田深处,交由体内蛰伏的蚊子妖本体缓缓炼化——此乃“吞息纳垢”之术,专克此类阴柔追踪之法。
“瑶妹,黄风,听我号令。”萧辰意念如电,传音三人,“待会儿我吟诗破禁,你们按原计行事:瑶妹主攻左翼金甲,黄风佯攻右翼,务必拖住他们三息!三息之内,我要拿到灵芝!”
敖瑶指尖一紧,玉剪已在袖中嗡鸣;黄风大圣喉结滚动,掌心已凝起一团黄沙漩涡——那是他成名绝技“三昧神砂”的雏形,一旦爆发,足以卷起一场遮天蔽日的沙暴,扰乱所有视觉与神识!
此时,虹桥尽头,灵雾豁然中分!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九尺高台悬浮于半空,台面乃整块万载温玉雕成,其上盘踞着九条螭龙浮雕,龙口齐张,喷吐出九道氤氲光柱,汇聚于台心一点——那里,一株灵芝静静生长。
它通体晶莹如琉璃,九片芝叶层层舒展,每一片皆呈不同色泽:赤如朱砂、青如碧落、黄如金粟、白如素练、黑如玄渊、紫如云锦、橙如朝霞、粉如桃夭、蓝如海魄。九色灵光在叶脉间奔涌不息,时而交汇,时而分离,竟在芝盖上方凝成一枚缓缓旋转的微型星辰图!星辰图中,赫然可见北斗七星熠熠生辉,星轨与灵芝叶脉完全吻合——此乃“九曜同辉,北斗镇心”之象,正是九叶灵芝草道基圆满、灵性通玄的明证!
而守护它的,正是三重禁制:
最外层,是九道如水波荡漾的“璇玑幻光”,看似柔弱,实则能扭曲一切神识探查,连大罗金仙的元神扫视也会被折射成千百个虚假影像;
中层,则是无数细如游丝的“庚金剑气”,在幻光之下无声游弋,稍有异动,便如群蜂出巢,万刃齐发;
最内层,也是最致命的一层——一圈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寂灭霜环”,环绕灵芝根茎缓缓旋转,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凝滞,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冻结了一瞬。此环乃王母以北冥玄冰与太阴真火反复淬炼千年而成,触之即神魂冻结,万劫不复!
萧辰目光如刀,瞬间剖开三层禁制的运转节点:璇玑幻光的波心,在灵芝正南方三寸;庚金剑气的枢纽,在东侧第七道剑痕交汇处;而寂灭霜环最薄弱的缝隙,正在灵芝根部正下方,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幽蓝色微光裂隙——那裂隙仅存半息,每逢九叶灵芝叶脉九色灵光交汇之时,便会因灵力过载而短暂崩解!
机会,只有半息!
“准备!”萧辰舌绽春雷,声震药圃,“——山重水复疑无路!”
话音未落,他左手骈指如剑,凌空疾书,笔走龙蛇,竟是以自身精血为墨,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血色符箓!那符箓形如古篆“破”字,却在最后一笔收锋之际,陡然化作九道血线,精准射向璇玑幻光的九个波心节点!
“嗡!”幻光剧烈震荡,水波状的禁制表面顿时浮现蛛网般的血色裂纹!
同一刹那,万圣龙女动了!她金盔之下凤目圆睁,玉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匹练白虹,直劈左翼金甲力士面门!剪锋未至,一股撕裂虚空的锐气已逼得对方双目刺痛,不得不挥戟格挡——“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那力士竟被震得踉跄后退三步!
黄风大圣更不怠慢,右掌猛拍地面,黄沙如怒龙腾空,瞬间化作九道沙柱,咆哮着撞向右翼金甲力士!沙柱未至,漫天黄尘已遮蔽视线,更有无数细小沙粒如毒针般激射而出,专攻对方眼耳口鼻——“噗噗噗!”数名力士慌忙闭目挥戟,阵型大乱!
“柳暗花明又一村!”萧辰第二句诗吟出,声如惊雷炸响于禁制核心!
他右手五指箕张,掌心赫然浮现一枚核桃大小的漆黑漩涡——正是他本体金蟾血脉所化的“吞天蟾口”!那漩涡疯狂旋转,发出令人心悸的吸扯之力,竟将中层庚金剑气的枢纽节点,硬生生从禁制中“剜”了出来!无数游弋的剑气瞬间失控,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冲撞,彼此碰撞,爆发出刺目的金芒!
就是现在!
萧辰身形如电,不进反退,竟朝着寂灭霜环最薄弱的幽蓝裂隙,纵身一跃!他并非冲向灵芝,而是扑向裂隙下方——那里,正有一滴从灵芝叶尖缓缓凝聚、即将坠落的九色露珠!
“噗!”
他张口一吸,那滴露珠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口中!刹那间,他全身皮肤泛起琉璃光泽,九色灵光在经脉中奔涌,竟与灵芝遥相呼应!而那寂灭霜环,因感应到同源气息,竟主动裂开一道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萧辰人在空中,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如钩,直抓向灵芝根茎!
指尖距离灵芝不足一寸——
“大胆妖孽!安敢窃取娘娘圣物!”一声厉喝如九天惊雷,自药圃上空轰然炸响!
一道青色身影破空而至,手中长枪如一道撕裂苍穹的青虹,枪尖寒芒吞吐,直刺萧辰后心!正是青翎统领!她不知何时已挣脱瞌睡虫束缚,青甲染血,发髻散乱,眼中燃烧着被愚弄的狂怒火焰!
原来那假令牌虽瞒过一时,却在萧辰踏入虹桥的刹那,因禁制共鸣而触发了青翎腰间真令的“血契反噬”——她体内精血沸腾,强行破开昏睡,一路狂飙至此!
枪锋已至脊背三寸,罡风割裂衣袍!
萧辰却似背后生眼,竟不回头,只将手中那枚刚夺来的“瑶池金母通禁”令牌,反手狠狠拍向自己后心!
“啪!”
令牌碎裂,化作漫天金粉,尽数融入他脊背皮肤!
“嗡——”
他整个人陡然消失,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被青翎统领的长枪贯穿,炸成点点金屑!
而真正的萧辰,已借令牌自毁引发的“金母赦免瞬移”之效,瞬移至灵芝正上方!他左手终于扣住灵芝根茎,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斩向那连接灵芝与温玉台的九条螭龙浮雕的咽喉节点!
“咔嚓!”
九声脆响,如九根琴弦齐断!
整个九光蕴灵台剧烈震动,九色灵光骤然黯淡,寂灭霜环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灵芝离台!
就在灵芝离台的瞬间,药圃上空风云突变!万里晴空骤然化作铅灰色,无数紫色雷霆在云层中疯狂游走,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瑶池的巨网——那是天庭最高警讯,“九霄雷狱锁”已启动!王母娘娘的神念,必将在三息之内降临!
“走!”萧辰一声断喝,将灵芝塞入万圣龙女怀中,同时甩出三道血光——正是他之前炼化的玉兔精灵痕丝,此刻化作三枚血色符咒,分别贴在敖瑶、黄风与自己眉心!
“轰隆!!!”
第一道紫雷劈落,正中温玉台,整座高台轰然炸碎,化作齑粉!
萧辰三人身影已被血光裹挟,如三颗流星,冲天而起,撞向那尚未完全合拢的雷狱缝隙!
身后,青翎统领的怒吼与紫雷的咆哮交织成一片毁灭的乐章。
而远处回廊阴影里,玉兔精缓缓直起身,指尖那片银杏叶已化为飞灰。她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红宝石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天真烂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轻轻吐出两个字:
“……金角。”
药圃废墟之上,九色灵光犹在不甘地明灭,如垂死星辰最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