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皇修 > 第1672章 热闹
    这四个灵尊不属碧元天,倒像是幽梦天的。
    楚致渊便知道,这是诛邪司将消息传了过去。
    四人身穿白袍,一尘不染,脚下如履平地,悠悠缓缓靠近。
    “便在这里吧?”
    “应该就是它了!果...
    她指尖微颤,玉佩温润如初,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枯瘦中年灼灼目光的余温。青烟散尽,粗香断处焦黑卷曲,一截残香静静躺在袖中,再燃不起半缕信烟——朝廷四脉联手设下的“九霄引凤香”,三息成烟,七息通神,十二息必召灵尊亲至,如今断得干脆利落,连灰都没剩一星半点。
    曾芸足尖点在一根横斜老松枝上,松针簌簌抖落,她却纹丝未动。风从谷底幽暗处卷上来,带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拂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她没擦,只是缓缓将玉佩翻转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细如游丝的篆文:“渊流不息,照影无痕”。
    不是朝廷匠造的铭文,也不是四圣脉祖传印鉴。这字迹清峭峻拔,力透玉背,每一笔都像用神元刻就,隐隐泛着极淡的金芒,只在她掌心温度升腾时才微微浮现,稍一冷却便隐去无踪。
    她心头一跳。
    楚致渊……竟真在这玉佩里藏了手段?不是护持,不是预警,而是……标记?
    她猛然抬头,望向来路——三十里外那座山巅早已隐入云雾,可方才那一瞬,她分明感到玉佩轻震,似有极细微的共鸣自千里之外传来,仿佛有人在另一端,轻轻叩了叩这枚玉佩。
    不是试探,是确认。
    他一直在看。
    不是透过玉佩“观照”,而是以玉佩为眼、为耳、为指尖,真正地……站在她身后。
    曾芸喉头微动,想笑,却牵出一丝血线,顺着唇角滑下,滴在玉佩边缘,霎时被那层温润玉光悄然吸尽,不留半点痕迹。她怔了怔,抬袖抹去血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山风忽紧。
    她脊背本能绷直,右掌已按在腰间短剑柄上——那不是朝廷制式佩剑,是师父宋朝歌亲手所铸的“栖梧”,剑鞘乌沉,剑脊一道朱纹,如凰翎垂落。
    可这一次,风里没有杀气。
    只有极淡的一缕檀香,混在松脂与冷雾之间,清而不冽,静而不滞。
    她瞳孔骤缩。
    这香……她闻过。
    三年前,凤凰秘地地火窟崩塌,她为护住镇窟古卷,独闯熔岩裂隙,濒死之际,便是这缕檀香破开灼浪,一袖拂开千钧岩浆,将她裹挟而出。那时她昏沉中只瞥见一道青衫背影,衣袂翻飞如鹤翼,袖口一道银线绣的云雷纹,在火光里一闪即没。
    后来问师父,宋朝歌只道:“是位故人,路过而已。”
    再未提过第二句。
    可此刻,这香又来了。
    不是幻觉。她灵台清明,神识内照,五感未损一分,玉佩温热如旧,栖梧剑鞘微震——这是剑灵感应到同源气息的征兆。
    她慢慢转身。
    身后三丈,一棵歪颈古柏之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人。
    青衫素净,身量修长,乌发半束,余发垂至腰际,被山风撩起时,隐约可见发尾缠着一截极细的玄色丝绦,结作双鱼衔环之形。他双手负于背后,指节修长,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表面光滑无纹,却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悄然浮起一线微不可察的赤芒,如活物般倏然隐没。
    曾芸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此人气息深不可测——他甚至没刻意收敛灵压,周身气机平缓如溪流,毫无威迫;而是因他眉目。
    太熟了。
    熟得让她指尖发麻,熟得让她下意识攥紧玉佩,仿佛那小小一块碧玉,是此刻唯一能攥住的真实。
    楚致渊。
    他竟真的来了。
    不是神域之外遥遥观望,不是借玉佩隔空附影,而是真身踏破神域禁制,一步跨入这凶险之地,站到了她三丈之外。
    曾芸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她想问“你怎么进来的”,想问“你不怕九转灵尊”,想问“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可最终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楚先生。”
    楚致渊没笑。
    他极少在她面前笑得恣意,更多是眼尾微扬,唇角轻牵,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洞悉的淡然。可此刻,他眉宇间竟有几分凝重,目光扫过她染血的唇角、微颤的指尖、袖中断香,最后落在她左掌紧握的玉佩上。
    “伤得不轻。”他道,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山风呜咽,“栖梧剑灵躁动,说明你强行催动了‘焚翎步’,反噬入经。”
    曾芸一怔。
    焚翎步是凤凰秘地最高阶身法,取意凤凰涅槃,以自身精血为引,燃灵元为焰,一步踏出,可掠百丈,但每踏一步,便削寿三日。她方才为挣脱银环追击,连踏七步,已削寿二十一天——此事连师父都不知,因她连施术时的气血翻涌都以秘法压下,只余唇角一点血色。
    他如何知道?
    楚致渊却已迈步向前。
    一步。
    青衫不动,山风却骤然止息。
    两步。
    古柏枝头积雪无声滑落,在距他头顶三寸处凭空消融,化作一缕白气,袅袅散入虚空。
    三步。
    他已至她面前,距离不足一臂。
    曾芸下意识后退半步,栖梧剑鞘“铮”地一声轻鸣,朱纹亮起微光。
    楚致渊脚步顿住。
    他没看剑,只抬手,掌心向上,摊开。
    掌心静静躺着一粒丹丸。
    通体赤红,浑圆如豆,表面浮动着极细的金色纹路,仿佛活物般缓缓游走。丹气未散,却已凝成一只巴掌大小的赤色凰影,在他掌心盘旋低鸣,羽翼舒展间,洒落点点金尘,落于地面,竟使枯草瞬间返青,抽出嫩芽。
    “赤凰续命丹。”他声音平静,“药引是三百年前凤凰秘地坠入地火窟的‘涅槃凰羽’,主材是九转灵尊蜕下的‘玄冥骨髓’,辅以东桓圣术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成丹三粒,此为最后一颗。”
    曾芸瞳孔剧烈收缩。
    涅槃凰羽——那是凤凰秘地镇派至宝,百年才生一羽,三百年仅得三根,早已随地火窟崩塌湮灭于熔岩深处,连师父都以为绝迹了。
    玄冥骨髓——九转灵尊褪下的骨髓?谁敢取?谁又能取?取了之后还能活着炼丹?
    她盯着那凰影,看着金尘落处青草疯长,看着赤丹表面金纹如呼吸般明灭……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太虚塔现世,必引三灾——天劫、地蚀、人争。而人争之中,最可怕的不是九转灵尊出手,而是那些早已销声匿迹、连名字都被抹去的老怪物……他们不争神器,只争‘证道之机’。”
    那枯瘦中年……
    楚致渊忽然屈指,轻轻一弹。
    赤凰丹离掌而起,悬停于曾芸唇前,凰影仰首,长鸣一声,音波无形,却让曾芸脑中嗡然一震——所有紊乱气血、撕裂经脉、灼烧脏腑的痛楚,竟在这一声鸣叫中尽数凝滞,如冰封河面,静止不动。
    “吞下去。”他道,“现在。”
    曾芸没动。
    她盯着他眼睛。
    那双眼极黑,极沉,深处却似有两簇幽火静静燃烧,不炽烈,却足以焚尽一切虚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双眼。从前只觉他目光清朗,如月照寒潭;此刻才知,那潭水之下,是熔岩奔涌的深渊。
    “为什么?”她声音哑得厉害,“你为何能进来?为何知道焚翎步?为何……有这丹?”
    楚致渊静静看着她,半晌,唇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近乎悲悯的释然。
    “因为这神域,”他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从地脉深处升起,“本就是我筑的。”
    曾芸如遭雷击。
    筑的?
    神域是上古大能以无上神元开辟的试炼之地,传闻中连九转灵尊踏入其中,都要受域法规则压制,修为跌落三成。它存在了万年,是朝廷供奉、四圣脉灵尊世代守卫的禁地,是太虚塔投影显化的根基所在——
    怎么可能……是人筑的?
    楚致渊却已收回目光,望向远处云海翻涌之处。那里,太虚塔投影若隐若现,巍峨巨影在云层间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得天地灵气如潮汐般涨落。
    “三十六天,”他忽然道,“并非天定。”
    曾芸浑身一颤。
    三十六天——是所有灵尊修行的终极境界划分,自一转至九转,共九重天;九重之上,又有二十七重隐天,合称三十六天。这是铁律,是大道法则,是所有典籍记载的绝对真理。
    可他说……并非天定。
    楚致渊侧过脸,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平静得令人心悸:“所谓三十六天,不过是第一代‘筑域者’,为了封印一件东西,在天地规则上打下的三十六道枷锁。”
    曾芸脑中轰然炸开。
    封印?什么东西需要以三十六天为锁?
    她猛地想起师父曾提过一句模糊的古训:“太虚非塔,乃棺也。”
    ——太虚塔,不是塔,是棺椁。
    她指尖一松,玉佩差点滑落,被楚致渊伸手稳稳托住。
    他指尖微凉,触到她掌心伤口时,那点凉意竟如春水般渗入,瞬间抚平灼痛。她怔怔看着他,看着他将玉佩翻转,指向太虚塔投影方向——玉佩背面那行篆文“渊流不息,照影无痕”陡然亮起,金芒如线,直射云海深处,竟与太虚塔投影某处裂隙精准相接!
    轰——
    无形波动席卷而来。
    曾芸眼前景物骤然扭曲,山石、云海、古柏尽数溶解,化作无数流转的金色符文,如星河流转,如血脉搏动。她看见无数画面碎片闪过:一座通体漆黑的巨棺悬浮于混沌虚空,棺盖缝隙中渗出丝丝缕缕的紫黑色雾气;雾气所及之处,星辰寂灭,灵根枯萎,连时间都凝滞成琥珀般的固体;无数身影前赴后继扑向巨棺,有的化作金碑镇于棺首,有的熔为铜柱撑起棺盖,有的则……化作一道道横亘天地的锁链,深深勒入棺身,锁链之上,密密麻麻刻满符文——正是三十六天的印记!
    画面戛然而止。
    曾芸踉跄后退,靠在古柏粗糙树干上,脸色惨白如纸。
    “那……是什么?”她声音发颤。
    “葬天棺。”楚致渊吐出四字,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太虚塔,是它的椁。”
    曾芸呼吸停滞。
    葬天棺……葬的,是天?
    楚致渊却已转身,青衫在风中微微鼓荡,他望向云海深处,声音低沉如远古钟鸣:“那枯瘦中年,叫玄冥子。三百年前,他亲手斩断自己左臂,以臂骨为引,剜出三滴玄冥骨髓,只为炼成今日这颗丹。他不是为救你,是为验证——验证这棺中之物,是否……尚存一息。”
    曾芸如坠冰窟。
    玄冥子……竟是以自身为祭,只为试探一具棺椁?
    “那他试探出了什么?”她艰难开口。
    楚致渊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凭空浮现,缓缓延伸,直指太虚塔投影底部——那里,云层最浓密处,正有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紫黑色裂隙,正随着塔影旋转,时隐时现。
    “他试探出,”楚致渊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凿入曾芸神魂,“裂隙,在扩大。”
    曾芸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就在此时,玉佩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方才的轻震,而是狂暴的、濒临破碎的震颤!碧玉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深处,一点紫黑色雾气正丝丝缕缕渗出,带着令人神智昏沉的甜腥气息。
    楚致渊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他左手闪电般扣住曾芸手腕,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
    “敕!”
    一道纯粹由神元凝成的金色符文凭空炸开,如佛门降魔印,狠狠烙在玉佩裂痕之上!
    滋啦——
    紫黑雾气发出刺耳尖啸,瞬间被金符灼烧殆尽。
    玉佩裂痕却未弥合,反而在金符覆盖下,缓缓浮现出新的纹路——不再是篆文,而是一幅微缩的星图,七颗星辰熠熠生辉,其中一颗,正对应着曾芸胸前位置,光芒明灭不定。
    楚致渊低头,看着那颗星。
    “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里竟有一丝……疲惫。
    曾芸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里,衣襟之下,一点微弱的紫芒正透过罗衣,隐隐透出。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师父……师父给我这玉佩时,说它能护我性命……”
    “她说得对。”楚致渊抬眸,目光如电,“但这护命之法,是以你为‘锚’。”
    “锚?”
    “锚定太虚塔投影,锚定葬天棺裂隙。”楚致渊一字一顿,“你的血脉,凤凰秘地嫡传,至纯至阳,恰好能暂时压制棺中阴蚀。所以玄冥子没杀你,他留着你,就像留着一枚……正在变质的解药。”
    曾芸脑中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来寻神器的继承者,是朝廷钦定的取塔之人。
    原来,她只是……一枚活的封印。
    楚致渊忽然松开她的手腕,从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丹药,不是符箓,而是一枚半透明的晶片,薄如蝉翼,内部流淌着液态星光。
    “拿着。”他将晶片塞入她掌心,“这是‘星枢残片’,能暂时屏蔽你身上血脉气息。玄冥子找不到你,至少……三天。”
    曾芸握紧晶片,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麻。
    “那你呢?”她脱口而出。
    楚致渊已转身,青衫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
    “我去补棺。”
    他声音随风飘来,平静,决绝,不容置疑。
    “若三日之内,你未见我归来……”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
    “便捏碎玉佩。”
    “让它,彻底碎。”
    山风骤起,卷起漫天枯叶,遮蔽视线。
    当曾芸再次看清前方时,古柏之下,空空如也。
    只有那缕檀香,依旧淡淡萦绕,久久不散。
    她低头,看着掌中星枢残片,看着玉佩上缓缓愈合又不断崩裂的裂痕,看着心口那点越来越亮的紫芒——
    忽然,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少女终于看清了棋局,第一次握住自己手中那枚棋子时,清澈又锋利的笑。
    她抬手,将星枢残片按向心口。
    紫芒微敛。
    她转身,不再看太虚塔投影,不再看云海深处,而是朝着山下——朝着凤凰秘地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枯草都悄然返青,抽枝,绽出细小的、赤红色的花苞。
    那是凤凰秘地独有的“涅槃草”,只生于灵脉交汇处,百年开花,一朝凋零,花落即死。
    可此刻,它们正一朵一朵,在她足下盛放。
    仿佛整座神域,都在为她让路。
    而千里之外,楚致渊立于第三座龙山之巅,俯瞰着脚下已化为盆地的山脉。他抬起右手,缓缓摊开。
    掌心,一滴鲜血正缓缓凝聚,悬浮于半空,赤红如焰,却映不出丝毫倒影。
    血珠表面,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最终凝成一个古老而狰狞的兽首——四凶之一,梼杌。
    他凝视着这滴血,忽然屈指一弹。
    血珠激射而出,没入下方盆地中央。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
    盆地中央,泥土翻涌,岩石熔解,一道漆黑裂缝赫然张开,深不见底。裂缝之中,没有地火,没有岩浆,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
    楚致渊纵身跃下。
    身影没入黑暗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神域方向。
    那里,太虚塔投影依旧巍峨,云海翻涌如旧。
    可在他眼中,那塔影边缘,已悄然蔓延开一道细如发丝的、无法愈合的紫黑色裂痕。
    像一道,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