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皇修 > 第1673章 红莲
    他们大失所望,摇头看向巨塔。
    云雾缭绕中,巨塔宏伟而神秘,仿佛亘古便立于此。
    俊朗青年皱眉道:“这般厉害?”
    魁梧中年苦笑:“比我想象的更强,当然,它毕竟是神器嘛。”
    俊朗...
    耳边的喃喃声,起初如风过松林,细碎而疏朗;继而似雨打芭蕉,渐密渐急;再往后,竟如千僧齐诵、万鼓同擂,轰然撞入耳窍,直灌泥丸,震得脑髓嗡嗡作响。曾芸只觉天旋地转,脚下山石仿佛活了过来,一寸寸向上翻涌,又一寸寸塌陷成虚无。她想开口提醒同伴,可喉头一紧,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不是被封了穴道,而是那声音已先一步钻入神识,将言语之念生生碾碎、揉散,连“警示”二字都尚未凝形,便化作了齑粉。
    她眼角余光扫去,只见粗犷中年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拳势未收,却已歪斜着砸向左侧虚空,仿佛那里真有敌人;威猛中年则双臂环抱,似在托举千钧重岳,肌肉虬结,汗珠未落便蒸腾为白雾;俊朗中年面带微笑,唇角上扬,可那笑容僵硬如瓷釉,眼瞳深处却空空荡荡,唯有一片灰白混沌。四象混元阵仍在运转,可阵眼已歪,阵纹已乱,四人身影在虚空中拉出数道残影,彼此交错、重叠、撕扯,宛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动作越来越滞涩,越来越……不对劲。
    曾芸心头骤寒——这不是音攻,亦非幻术,而是更高阶的“蚀神之律”。
    三十六天中,确有少数古脉秘传一种失传已久的道法,不伤肉身,不破灵元,专噬心神节律。修行者以自身神魂为引,将言语凝为“律纹”,一旦侵入识海,便如寄生藤蔓,悄然缠绕神识本源,篡改其感知、记忆与判断之序。初时只觉耳鸣心悸,继而错认亲疏、颠倒昼夜、混淆真假,最终神智全失,沦为仅凭本能反应的行尸走肉。此法早已被东桓圣庭列为禁术,卷宗焚尽,传承断绝,连名字都只存于《太虚刑典》残页夹缝之中,唤作——“梵音蚀律”。
    枯瘦中年不是在结印,是在织网。
    他口中呢喃,不是咒语,是经纬。
    他双眼奇光,并非探查,而是“校准”。
    曾芸猛然记起玉佩!
    她左手尚握着那枚温润玉佩,此刻它竟微微发烫,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辉,如水波般轻轻荡漾。那梵音蚀律撞入她识海之际,玉佩微光一闪,竟似无声屏障,将最凶戾的几缕律纹悄然滤去。她神志虽仍受压迫,却未如其余三人般彻底沦陷——她还能思考,还能痛,还能惊惧,还能……动!
    她不动声色,指尖悄然掐入掌心,借那一瞬锐痛刺醒神魂,强令自己闭目、沉息、内观。她不再抗拒那梵音,反而顺着律纹波动,细细分辨其节奏——果然,每七句为一循环,第七句末尾,必有一瞬极微的顿挫,如琴弦松驰半息。就在这半息之间,那蚀律之力如潮退,识海短暂清明,仿佛暴雨初歇,云隙漏下一线天光。
    就是现在!
    她倏然睁眼,目光如电,穿透紊乱的阵势,死死锁住枯瘦中年后颈第三椎骨下方——那里,正有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斑点,在他枯槁皮肤下微微搏动,如同一颗被强行植入的异种心脏。那是梵音蚀律的“律枢”,也是施术者神魂最脆弱的锚点。若强行破之,反噬必烈;但若以巧力扰之……
    她右手闪电探出,不是攻敌,而是自怀中抽出半截断香——正是先前被银环击折的那根!香身焦黑,断口参差,却残留着未散尽的奇异药性。她指尖灵元一吐,将断香末端燃起一星幽蓝火苗,随即屈指一弹!
    火苗离指,化作一点流萤,无声无息,斜斜掠向枯瘦中年后颈。速度不快,轨迹飘忽,仿佛随时会被山风扑灭。可就在它堪堪逼近那暗红斑点三寸之时,枯瘦中年一直未曾转动的脖颈,竟猛地一偏!
    他察觉了!
    曾芸瞳孔骤缩——这说明他并非全然沉浸于施法,始终留有一丝警觉,如毒蛇盘踞,静待猎物露出破绽。而这一偏,恰恰将断香火苗让开,反令其擦着衣领飞过,直射向他袖口垂落的一截腕骨。
    枯瘦中年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左手五指微张,欲以袖风拂灭。
    就在他左袖微扬、腕骨外露的刹那,曾芸一直隐于袖中的右掌,终于动了。
    不是攻,不是挡,而是——揭!
    她掌心贴着自己左腕内侧,五指如钩,猛然一掀!袖口处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线应声崩断,一卷薄如蝉翼、轻若无物的灰白绢帛,自她小臂内侧悄然滑出,被灵元裹挟,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弧光,直取枯瘦中年右耳后方三寸——那里,正有一根极细的银针,半隐于发际,针尾系着一根几乎透明的蛛丝,另一端,赫然没入他耳道深处!
    这是楚致渊给她的第二件东西,藏在玉佩之后,从未示人。
    名曰:《缄默绡》。
    非攻非守,唯一之用——断“律引”。
    梵音蚀律之所以能绵延不绝、深入骨髓,全赖一根“律引”贯通施术者与受术者神魂。此引或为精血所炼,或为魂丝所结,或如眼前这般,以银针刺耳、蛛丝牵魂,最为阴诡,也最难察觉。而《缄默绡》所织之丝,乃采自太虚塔废墟边缘一种濒死灵蚕的最后吐息,天生克制一切神魂勾连之术,触之即断,断则律崩!
    灰白绢帛撞上蛛丝。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甚至没有一丝灵元激荡。
    只是那根近乎透明的蛛丝,从中段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簌簌飘散。
    枯瘦中年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僵住了。
    他口中呢喃戛然而止。
    那如潮水般汹涌不绝的梵音,瞬间断流。
    四象混元阵中,四人身体同时一震,眼中灰白迅速褪去,重新映出惊怒与茫然。粗犷中年第一个回神,双拳轰然砸向枯瘦中年面门:“老匹夫,使诈!”威猛中年双掌如刀,斩向其腰腹;俊朗中年足尖点地,身形如箭,直刺其心口。三人合力,气势如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枯瘦中年却未退。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他头顶上方,那浩瀚宏伟的太虚塔投影,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塔身之上,无数原本黯淡的符文次第亮起,由下至上,如星火燎原,瞬间蔓延至塔尖。整座虚影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而宏大的嗡鸣。
    “尔等……扰我大事。”他声音沙哑,却再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种冰封万载的寒意,“既入此域,便留在此域。”
    话音未落,他掌心猛地向下一按!
    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绝对的“寂静”。
    以他掌心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所有声音、光线、气流、灵元波动……一切存在之“相”,尽数被抽离、压缩、坍缩!空间本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扭曲成一个浑圆、光滑、吞噬一切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无数细小的、急速旋转的符文疯狂明灭,构成一道无法逾越的绝对壁障。
    四人攻势撞上这黑色球体,如同飞蛾扑火,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彻底吞没、抹除。他们脸上惊骇凝固,身体在触及球体边缘的瞬间,竟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正在被这方天地……主动遗忘。
    “太虚……归寂?”曾芸失声,脸色惨白如纸。
    归寂,是太虚塔最底层的禁制,传说中连时间都能冻结的终焉之域。它并非攻击,而是“重置”——将闯入者所在的空间,连同其中的一切存在,强行剥离主域,投入太虚塔内部无序的碎片时空,永世不得超生。此术需消耗塔身本源,代价极大,寻常投影绝无可能催动。可眼前这枯瘦中年,竟能以自身为引,撬动投影之力?
    不,不对!
    曾芸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枯瘦中年那只悬停的右手——他掌心并未真正落下,只是悬停于半空。而他额角,正缓缓渗出一滴暗金色的血珠,沿着眉骨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瞬间蚀穿布料,留下一个焦黑小洞。他全身骨骼,正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咯咯”声,仿佛每一寸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挤压。
    他在强行催动,却已力竭!归寂之域,并非圆满,而是一个正在急速崩溃的漩涡!那黑色球体表面,已隐隐浮现蛛网般的裂痕,符文明灭不定,光芒忽强忽弱。他是在赌,赌四人会在归寂彻底成型前,被恐惧压垮,自行溃散!
    机会!
    曾芸眼中厉色一闪,再无半分犹豫。她左手玉佩高举过顶,灵元毫无保留地狂涌而出!玉佩登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盛银光,光华如液,倾泻而下,瞬间笼罩她全身。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柄银色长剑,剑锋直指那黑色球体上最明亮、也最不稳定的一处符文节点!
    “楚先生……借力一用!”她心中嘶吼。
    玉佩光芒暴涨,竟在她身后,隐隐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虚影轮廓——轮廓无面,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星空,平静如古井。那虚影抬起手,遥遥一指点向球体节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细若游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银线,自玉佩射出,精准无比地刺入节点核心!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油滴入冰水。
    那枚疯狂闪烁的符文,骤然熄灭。
    整个黑色球体,猛地一滞。
    紧接着,无数细密裂痕以那熄灭的节点为中心,轰然炸开!黑色壁障寸寸剥落,化作无数黑色光点,如尘埃般簌簌飘散。归寂之域,溃散!
    “噗——!”枯瘦中年狂喷一口暗金鲜血,身形踉跄后退,右臂衣袖寸寸炸裂,露出枯瘦如柴、布满蛛网状黑色裂纹的手臂。他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惊怒”二字。
    就是此刻!
    四道身影从溃散的黑幕中狼狈冲出,身上衣衫破碎,气息紊乱,却无一人重伤。他们看清枯瘦中年右臂异状,更看到他眼中那抹真实的、属于“人”的痛楚与动摇,顿时精神大振!
    “结阵!压他!”粗犷中年怒吼,声如惊雷。
    四人再不迟疑,残存灵元疯狂燃烧,四象混元阵再次凝聚,这一次,阵势更加凝练,更加狂暴,四股磅礴力量如四条怒龙,咆哮着绞向枯瘦中年!
    枯瘦中年眼神一厉,左手猛地一挥,袖中银环再次电射而出,迎向四人合击之势。可这一次,银环刚一离袖,其旋转速度便比先前慢了半拍,表面光泽也黯淡了几分——方才强行催动归寂,已耗尽他大半底蕴,连这本命法宝都已虚弱。
    “砰!”
    银环撞上四人合力一击,竟被硬生生震得倒飞出去,环身嗡嗡作响,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枯瘦中年脸色再变,身形急退,欲再寻机脱身。
    可曾芸已如影随形,欺身而上!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匕首通体乌黑,毫无光泽,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正是楚致渊所赠第三物,《断续刃》。此刃不斩肉身,专断灵元流转之“续”,一刀下去,纵是金丹修士,灵脉也会如断弦般骤然中断三息!
    匕首寒光,直刺枯瘦中年右臂裂纹!
    枯瘦中年瞳孔骤缩,仓促间只能横臂格挡。
    “叮!”
    一声清越金铁交鸣。
    匕首尖端,精准无比地点在那道最深的黑色裂纹中央!
    没有血光迸现,却见枯瘦中年整条右臂,猛地一僵。他眼中神光瞬间涣散,脸上血色尽褪,连带着周身缭绕的奇光都黯淡下来。他右臂经络中奔涌的灵元,被这一“点”,硬生生截断!
    四象混元阵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轰然落下!
    枯瘦中年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抬起头,望向曾芸,目光不再是睥睨,而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不甘与一丝……洞悉的锐利。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暗金淤血。
    曾芸居高临下,匕首抵着他喉结,声音冷冽如冰:“神器,归朝廷。”
    枯瘦中年咳着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而疲惫:“朝廷?呵……你们……真以为……拿走的……是神器么?”
    他染血的手指,艰难地指向头顶那依旧巍峨、却已明显黯淡几分的太虚塔投影,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它……是钥匙……也是……牢笼……”
    话音未落,他眼中最后一丝光芒,骤然熄灭。
    身体软软瘫倒,气息全无。
    曾芸缓缓收回匕首,指尖微微颤抖。她抬头,望向那半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太虚塔投影,塔身符文明灭,仿佛在无声喘息。远处,山谷幽暗,风声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紧握的玉佩,银光温润,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风,忽然停了。
    云,缓缓聚拢。
    太虚塔投影深处,一道幽深得令人心悸的缝隙,正悄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