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江绮桃已经与三年前那个少女的心性大有不同了,心中虽有惊雷,却面如平湖,虽然对在场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些看法,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声笑道:“欢迎赵教授,稍后如您需要,我也会分享实验室的数据!”
曹世强则适时的点了点头,再次介绍道:“这位张守正老先生,是咱们的民间医药代表。”
一个头发花白面色和善的老者走了上来,穿着一件对襟的中式布衫,手里拄着根拐杖,看上去和一个邻家和蔼的老大爷差不多,笑着对江绮桃道:“江厂长,我只是个老百姓,懂一些中医技术,没有什么高深的学问,我就是代表用药的普通人,看看你们做的药,能不能让老百姓放心。”
这话说的朴实无华,甚至还带着一丝自谦。
但江绮桃知道,越是低调的人,就越是不能忽视。
尤其是这样有本事的老中医,他要是没有口碑,肯定不会被曹世强邀请担任考察团的一员来此考察的。
老先生的目光平静深沉,江绮桃也目带真诚道:“张老言重了,我们做的药,说到底都是给老百姓用的,您能来,是我们最需要的声音!”
曹世强则把最后一个人让了出来,介绍道:“这位,是卫生部医政处的调研员,高远同志!”
一个三十五六的男人,穿着一件中山装,表情十分严肃,目光也相当锐利,朝着江绮桃点了点头,语气淡然道:“江厂长,我代表部里对这次考察进行监督和记录,整个过程,我会如实向部里汇报!”
江绮桃心里头一凜。
卫生部的人!
这是实实在在上级部门的人,也是整个考察团身份最特殊地位最高的人。
虽然李向南跟林建州林部长关系好,可是江绮桃清楚,这并不意味着这个来记录的人,就一定是自己人。
“高远同志辛苦了,我们一定配合考察工作!”江绮桃笑着点点头。
至此,九个人全都介绍完毕了。
除了汪明达、孙启文和吴铁山,其余的这些人里第一时间根本判断不出来谁是鲁盛潜的人,江绮桃站在台阶上,目光在九张面孔上一一扫过,每一张面孔,都像带着一张薄薄的面具。
也许,只有汪孙吴三人是来搞破坏的。
也许,一大半都是冲着让自己不过关来的。
也许有些人是善意的,有些人是中立的,当然,也不排除李向南担心的对,真的有更深的杀招等着他们。
江绮桃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各位领导,时间不早了,我们开始吧!各位请随我到会议室,我向大家做一个简短的汇报,稍后请大家实地考察我们的生产车间。”
从门口去往办公楼,还有一截水泥路要走。
队伍走的稀稀拉拉的,汪明达很快从后方贴到了队伍前面,和孙启文并排,默默朝吴铁山使了个眼色,三人很快悄摸摸落后了曹世强等人两三步的距离,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小团体,边走边低声交谈。
“这个江绮桃,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有板有眼的,”汪明达盯着前方带路的江绮桃的背影,把声音控制的只有两人能够听到,“不过她那个血清技术,到底哪里来的?档案上只是含糊其辞的写着什么自学成材,玛德,自学能学这么牛逼的技术?”
孙启文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低平,但却话里有话:“自学成材能搞出抗蛇毒血清?那咱们国家不是早就蛇厂遍布了?这话你也信?国内几个大研究所搞了几十年都没搞利索的事情,她一个小姑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长,能搞出来那玩意儿?你别说三年了,三十年都不一定行!”
“确实,反正我这个搞技术的是不信的!”吴铁山冷哼一声,“反正我还是那句话,技术这东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自以为不会被旁人听了去,可他们三谁都没注意到,刚才汪明达贴过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满脸的络腮胡子,手里抱着个玻璃茶杯,一边喝一边嚼着茶叶,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两步的位置,耳朵一直竖着,一个字都没把他们的谈话漏掉。
此人正是李向南,听完了几个人的对话之后,心里顿时有了数,然后加快了脚步,赶在考察团之前,绕进了会议室旁边的茶水间倒水去了。
几分钟之后,九个人以及卫生局的工作人员,厂里的工作人员纷纷在会议室里落了座。
“徐记者,您看这个位置拍会场行不行,不行我再帮您调整?”跟着徐佳欣的厂区小伙子一直很热心。
“多谢多谢,正正好,”徐佳欣感激不尽,但也请求道:“你待会儿帮我举着点儿话筒可以吗?我想采集一点你们江厂长的声音!她的回答在整个拍摄里是最重要的!”
“当然可以!”
会议室规模不小,一张老榆木长条桌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桌面上铺设的是崭新的绿色灯草绒布。
后头的墙上还挂着两幅救死扶伤的锦旗,一份来自燕京市人民医院,一份来自昌平县某某生产大队四组村民。
江绮桃从茶水间出来之后,握着搪瓷缸子和档案袋步履沉稳的进来,跟曹世强对视了一眼,等他在主位上坐下,这才拉开第一个侧面的椅子坐了进去。
而李向南也慢吞吞的捧着茶杯从茶水间绕了出来,从后门进了会议室,就坐在高远旁边,装模作样的从口袋里掏出本子佯装听报告。
“各位领导,时间紧迫,我就闲言少叙了,向大家做一个简短的汇报,然后带大家去生产车间实地考察一下!”
所有在座的人都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去念什么稿子,而是双手合十放在档案袋上,抬着头视线一直在众人脸上转,显然对夏桃的事情如数家珍。
“夏桃生物制药厂,成立在三年前,我们的地皮,借用的还是念薇医院的剩余地皮,总占地150亩,厂房以及办公和研究所总建筑面积一万五千平方米……”
她说着话,视线在九张面孔上一一扫过。
吴铁山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
汪明达端着搪瓷杯子,低头吹着茶叶。
孙启文脸上虽然在笑,目光却透过金丝眼镜,不知道在看谁。
陈国栋表情严肃,手里的钢笔已经在笔记本上就绪了,随时准备记录。
李越的坐姿很放松,翘着二郎腿,不过眼睛却一直盯着江绮桃,双手交叠放在嘴前。
赵文华教授坐的最笔直,目光锐利目视前方。
周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守正靠在椅背上,正闭目眼神呢。
高远坐在靠门的位置,表情冷峻,他手里的笔似乎是只圆珠笔,正在转圈。
江绮桃将众人的姿态尽收眼底,说完了建厂的背景之后,继续说道:“……79年的夏天,昌平线的几个生产大队,陆续发生了蛇伤致死的事件,我也亲眼看到过一个被五步蛇咬伤的农民,因为找不到有效的抗蛇毒药物,从被咬到毒发身亡,不过四个小时。人死的时候,全身发黑,七窍流血。”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在场的人都能从她的语气里感觉到那段记忆的情绪。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下定决心,不管有多难,也要尽快的把抗蛇毒血清批量化的做出来,这就是我们夏桃的初衷,让普通人能够最快速的得到及时有效的抗蛇毒治疗!”
她的目光也适时的扫过众人,像是从众人的表情里得到一点共鸣。
可这时,李越却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的随意:“江厂长这个初心,确实令人佩服。不过我有点好奇,你们搞血清,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呢?现在这个年代,几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如果凭一腔热血建了厂,只做小范围的血清,似乎并不能实现江厂长的抱负!后期……”
他笑着看向众人,“会不会面临着巨大的资金困难,使得夏桃厂陷入生产困境呢?”
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可问题核心却又刁钻,把考察团的基础诉求涵盖进去,让江绮桃无法避之不答。
而江绮桃却也敏锐的注意到,李越在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余光飞快的扫了一眼汪明达。
这个细节很隐晦,更是稍纵即逝,快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可还是让江绮桃捕捉到了。
而坐在后门的络腮胡李向南也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们……似乎是一伙的。
江绮桃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李理事这个问题问的非常好。我也向各位披露一下,夏桃的资金来源,是南华集团。也许在座的诸位对南华集团并不熟悉,甚至对集团这个概念还有些陌生,但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各位,隔壁的念薇医院就是南华集团的基石,而它如今除了医院之外,也有春雨医疗器械厂和我们夏桃。”
“哦?”
这话一说,在场的不少人脸上都露出讶异的神色,脸上纷纷动容起来,似乎没想到夏桃的背景竟然还是集团公司。
而不熟悉集团化运作的汪明达等人则心里打起鼓来,默默的相互间对视了一眼,心里生出一丝忌惮。
“我们夏桃前期的研发投入、设备采购、白鼠马匹的引进、厂区的建设,都是由集团拨款,统一调配资金。这笔账,集团财务部有完整的账目和审批记录,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
李越的眼睛眯了起来。
江绮桃则直直的看着他:“李理事,我相信有南华集团做背书,不会让我们夏桃陷入无资金可用的局面,自然也不会因为资金链的断裂,导致生产的停歇。相反,正因为我们背靠南华集团,资金雄厚、人才济济,能够在未来凭借此优势,在相关领域稳扎稳打,闯下血清方面的偌大江山!”
“好!”说到这里,张守正竟然睁开眼睛,眸光里有了一丝欣赏。
李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起来。
而这时,汪明达放下搪瓷缸子,接过话头,语气温和道:“江厂长,南华集团的实力我们是知道的,不过,我很好奇,贵厂的核心技术,抗蛇毒血清,是从哪里来的?据我所知,国内搞这个方向的,都是大科研院所或者大学实验室,你们这样一个小厂,起步又晚,技术来源……”
说到这里,他摆了摆手,像是解释似的,“江厂,可不是我有私心对你们的技术感兴趣,而是你也知道,如果你们是剽窃的技术,或者技术来源不正当的话,你说万一将来你们没有剽窃的渠道了,那岂不是技术直接断层了,到时候部里市里给你们批复同意你们搞血清,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你们如今,可是曹局手里的明星企业啊!”
轰!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瞬间变了变。
堂堂一个医药管理局的副局长,竟然在这样的场合,公然怀疑夏桃生物制药厂的技术是剽窃的!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真相的人,怕是真会怀疑夏桃的合理性啊!
众人谁也没想到,之前吴铁山在门口一言不合就发难之后,竟然在会议上由他开了这么重的口子!
所有人的目光也在刹那间落在了江绮桃脸上。
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只怕会给夏桃整个厂抹黑啊!
一个药厂,最重要的就是核心的技术和知识产权,更是一个厂的立厂之本。
这样的问题,实在太尖锐太棘手了,稍有不慎,可能会把夏桃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果然,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又变。
曹世强端着杯子,虽然没有动,可他额头的汗却在昭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目光紧紧盯着江绮桃,想要摇头劝她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答。
吴铁山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的冷笑更浓了,就等着看江绮桃怎么入坑。
孙启文依然微笑着,可笑容却多了一丝期待。
李越放下了手里的笔,目光炯炯的看着江绮桃。
陈国栋也放了笔,把茶杯端了起来,但没喝,就这么看着她。
周铭表情虽然平淡,可眼神却也饶有兴趣起来。
赵文华高远身子也忽然竖直了,倒是张守正不偏不倚的闭着眼睛,好像事不关己,又像是睡着了。
江绮桃沉默了几秒钟,她不是在想答不答,而是在想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毕竟涉及了自己的隐私,以及当初救人的隐私,但有些话,说与不说,效果完全不同。
但很快,她镇定下来,坦言道:“我的技术,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不是从哪个研究所买来的,更不是从什么地方剽窃的,而是我爷爷亲自传授给我的!”
汪明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细微,但江绮桃看到了。
他眉毛上扬然后迅速压下,上扬是他有些意外,压下则是因为这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似乎也没想到江绮桃的回答是这样。
“哦?江厂长的爷爷给你传授的技术?”汪明达好奇的看向她。
“我姓江,世代蛇医,传承自祁门江家!”江绮桃的声音掷地有声,“我爷爷江老太公,在皖南一带,方圆百里无人不知,久负盛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在这短暂的寂静里,吴铁山忽然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江厂长,你越说越玄乎了,蛇医?我记得蛇医不是给人看病的土郎中吗?这和血清生产可是两码事情,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们,你准备用你们家的土方子,就能做出抗蛇毒血清吧?”
他说完还故意笑了两声,似乎是在告诉众人,这多少真有点天方夜谭了!
这话就带着明显的攻击性了,让在座的几个人都微微皱了皱眉头。
大家身为考察团过来考察,问一些关乎生产关于血清的实际问题是不错,可大家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即便心里有怀疑有不满,也得给人家夏桃一点面子,犯不着用这种直白的嘲讽讽刺人家吧?
这是连基本的客套也懒得维持了。
众人都觉得吴铁山这个燕京市第五制药厂的技术总工程师,有点太自负了,看不起人。
就连孙启文都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不远处后方竖着的摄像头,以及被人举着的收音话筒。
不用怀疑,今天这场考察团的所有画面和声音都将被收进央视记者的设备里啊!
老吴的问题比老汪的,似乎更加尖锐。
不过孙启文并不担心,甭管是什么电视台的,只要运营得当,到时候播出去的画面,只可能对鲁家有利。
他收敛心神,双手枕在下巴底下,饶有兴致的看着处在暴风眼中心的女人。
然而江绮桃却并没有被吴铁山的问题难倒,只是平静道:“吴总工,我爷爷治愈过的蛇伤患者,这些年里不说一万,也得有上千人了!他可不需要实验室,也不需要什么离心机,就凭一双手,一把刀、几味草药,就能把蛇毒发作了两三个小时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说这是土方子,也行!但就是你看不起的土方子,救了成千上万条性命!”
她说到这里,记起李向南的叮嘱,微笑转头:“我们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拯救百姓的东西,是江家几百年的智慧结晶,也是根植人民的伟大实践。吴总工,土方子怎么了?你是瞧不起群众路线吗?”
轰的一下!
会议室后方直接炸了。
乔恨晚和宋子墨以及夏桃的职工们直接鼓起掌来,纷纷为江绮桃打起助威,人人脸上都扬起解气的神色。
而江绮桃那平静的话,却暗含锋芒,巨大的帽子落下,让吴铁山的嘲讽笑容僵在了脸上。
“快快快,赶紧把镜头绕一圈,记录下那个吴总工的脸!”
这样的镜头,直接被徐记者记录了下来。
众多参会的考察团成员,更有些意外这个小江厂长的伶牙俐齿,小小年纪竟然在轮番的对阵中轻松胜出,丝毫没有因为年纪小就被几个人的问题搞的骑虎难下,那是相当的优秀啊。
江绮桃说完这话,见吴铁山的脸都绿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与坐在后方的李向南对视了一眼,笑容这才重新洋溢起来。
而此刻,眼见气氛不太对,孙启文知道自己再不出手,怕是局面难以维持,如今汪明达和吴铁山连翻出手,已经开始引起怀疑了,他得让这水再混一些,再给江厂长上点筹码。
于是他轻轻咳嗽一声,连忙插进来打圆场,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吞,“江厂长,吴总工倒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他可能和我们一样,只是好奇,毕竟蛇医的医术是传统的古老的,而我们现在的血清生产技术,是现代的是先进的,这中间毕竟隔着一道坎,你怎么跨过这道坎的呢?是否会影响我们未来的生产计划呢?”
他看向江绮桃,镇定自若道:“毕竟,你可以拿蛇医的经验救人,可是,夏桃一旦投入生产,那规模就不是珍贵的几瓶传统试剂能够替代的,你们面对的市场是千家万户,是龙国几亿人的巨大前景,你们如何保证批量化的生产出符合要求的抗蛇毒血清呢?你要知道,几管子试剂,可以让你救下一个蛇伤患者,可是一旦这条生产线开工,那可是成百上千条血清,你真靠江家的传统方法,能够胜任吗?”
这个问题问的相当专业,也问到了点子上。
孙启文的身份是华北医药联合会的副秘书长,曾经在德国留学,一直是搞技术出身的,本身还兼职很多个药企的技术顾问,他问出来这个问题,既符合他的身份,也显得合情合理。
而且,孙启文的问题,也确实符合考察团的考察目标,搞清楚夏桃生物制药厂的抗蛇毒血清生产线的产量规模、来源渠道,以及最实际的问题。
夏桃到底能不能规模化的批量生产出符合要求的抗蛇毒血清,这跟过去的传统蛇医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问出来,场中气氛再一次陷入了焦灼之中。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锁定在了江绮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