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在场所有人的注视,江绮桃并没有任何的紧张情绪,反而很是坦然。
孙启文的问题虽然刁钻,虽然有种窥探欲,但是过去三年里,她和李向南主要干的就是实现这样的目标,并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所以,在孙启文的问题落音之后,她坦言道:“身为江家这一代的蛇医传承技艺人,我六岁就跟随爷爷进山采药,成为江家这一代年轻人中同龄人里最早能够与蛇共舞的人……”
这样具有传奇色彩的话出来,在场的人无不微微吸了口凉气。
在座的人虽然都很优秀,可架不住对蛇医这样的传统非遗人才确实有些孤陋寡闻,一时间无数双眼睛盯着江绮桃,越发对她接下来的话感兴趣了。
而坐在门边的李向南也有些意外,他是没想到江绮桃愿意在这样的场合分享她曾经的过往。
要知道,桃子六岁就开始学习蛇医技艺,这也是他第一次了解到这样的隐蔽,心下不禁也有些感动。
想必这些信息,都是江家人的隐秘,平时根本不会跟人分享的。
而她却愿意在这样的场合,面对这样虎视眈眈的一群人,大方的把江家之事说出来……
“我花了六年的时间,就已经识别了世间所有的毒蛇,并且见过它们当中百分之八十的存在!所以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够独当一面处理蛇伤了!爷爷在我成年之后,就把他一辈子最高贵的经验和心得都传给了我,我也顺利成为了江家这一代的蛇医传承人!”
众人听着这话,看向她的目光隐隐之间多了一丝钦佩。
问出这话的孙启文却皱了皱眉,目光之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我,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救人之后,很快发现,仅凭传统的方法,能救的人实在太少了!一次,只能救一个或者两个,而且并不是每一个蛇伤的患者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好的蛇医。毒蛇存在的地方,往往情况复杂,这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急救的艰难!”
“后来,我也因为一桩因缘际会的事情,让我来到了燕京!”
她说到这里,并没有继续往下讲,而是看向了后方坐着的乔恨晚。
正是因为那一次她父亲乔山卿身中剧毒,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之下,联动燕京和祁门两地,将乔叔叔成功救了回来。
此刻,听到往事重提,乔恨晚已然是泪眼婆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汪明达等了一下,没有等来她的继续,忍不住追问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因缘际会,让江厂长来了燕京,方便说吗?”
江绮桃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决,“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今天时间有限,我就不跟大家展开了!简单说就是,我到了燕京之后,接触到了现代免疫学的知识,接触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发现了爷爷传给我的那套辨认蛇毒、拮抗毒素的方法,和现代抗血清的原理是相通的!而基于此,我和集团李总,一起花了三年的时间,将家族的经验转化成了可复制的技术路线!”
“所以,吴总工之前说的蛇医和血清是两码事,这个观点我并不完全认同!蛇医靠的是经验的积累,血清靠的是科学的验证,但他们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用一样的东西,去克蛇毒!那么……”
她说到这里,看向孙启文:“当我解决了根源上的知识桎梏,自然能够完成经验和技术的复制,当从0到1的问题早就解决了,那么从1变成2,一百支抗蛇毒血清,一万支抗蛇毒血清,又有何难?”
轰的一下!
当江绮桃的这句话落地,众人脑海里都有种被惊雷炸了一下的感觉,整个人仿佛都通透了许多,头皮好像都被那股电流刷的一下电的头皮发麻。
乔恨晚宋子墨袁国庆等人无比激动的双手合十死死抵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因为激动叫出声来。
而李向南也长长的松了口气,心中为江绮桃的精彩讲演而鼓掌。
这丫头,真看不出来,从一个憨傻的少女,变成了今天这副伶牙俐齿智慧无双的存在。
谁能辩得过她啊!
这三年的每个日夜,她都在为此刻攒足了劲努力,终于迎来了破茧化蝶的时刻了。
吴铁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而孙启文也在这时点了点头,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说道:“看来江厂长并非是靠传统技艺生产血清,而是经过了改良的现代化工艺,不错,真是不错!”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守正缓缓开口了,好像回忆一般歪着脑袋看向江绮桃:“江厂长,你说的那个江老太公,是不是右眉头有块黑痣,平时特爱穿一身黑布衫,腰里经常别了个酒葫芦,里头喜欢装南边酿的那种桂花米酒?”
江绮桃一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张老,难道您认识我爷爷?”
张守正脸上也露出一丝意外,有些恍惚的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意味深长道:“那就错不了了,应该是他!哎呀,真没想到!我二十六年前,随政策去农村垦荒,在巢湖附近!当时亲眼看到过一个被蝮蛇咬伤的知青,被一个黑布衫老汉从鬼门关拽了回来,那个老汉沉默寡言,救人之后,骑着牛就走了,我那时年轻气盛觉得好不容易遇见个高人,总想拉拉关系,舔着脸去问人家来路……江老没留性命,却只说来自祁门!”
他抬起头,看着江绮桃,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竟然能在这里见到江家的后人,还是那位老爷子的孙女,真是造化弄人,缘分不浅呐!”
轰!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瞬间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有人质疑江绮桃所谓的家传蛇医技艺是编的,她说的一切都是刚编的故事,可张守正这番话,等于是给这个故事盖了个戳。
这必然是真的啊!
否则,张老怎么真的认识人家爷爷呢?
汪明达的笑容忽然有些僵硬,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想掩饰脸上的不自然,可水喝的有点急,差点被呛到。
孙启文推了推眼镜,没有跟着去附和什么,但镜片底下的目光却变得深沉了。
吴铁山的脸更阴沉了,不再说话,但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陈国栋的钢笔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表情若有所思,视线在张守正和江绮桃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李越低着头,看着笔记本上刚才飞快写下来的字。
江家蛇医,真传。
他看着这几个字,拿笔圈了又圈,打了个问号,抬起头目光在江绮桃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那若有似无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赵文华教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表情恢复了之前的严肃。
周铭依然沉默,但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张守正的身上好几秒钟,才缓缓收回。
高远按了一下圆珠笔的笔帽,咔哒一响,这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然后趁着汪明达的眼神望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曹世强坐在主位上,眯着眼睛一直在观察汇报以来各个人的神情动作,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会场内的每一个人,时不时的就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一下,此刻他没去看张守正,反而特别留意除了汪明达孙启文吴铁山之外的几个人,思考着什么。
江绮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跟张守正笑着点了点头,继续汇报。
她从资金投入讲到后期的技术攻关,从比较艰难的马匹引进讲到免疫程序在实验室的建立,又从实验室小试讲到中试放大,从质量检验讲到临床试用,事无巨细,几乎囊括了今天考察团的所有急需求证的目标。
看的出来,她的准备非常充分,而且确实是一个从一线到厂长全岗位全部熟悉的厂长,所有的数据全部了然于胸。
这样的表现,让吴铁山几次想找茬都无从下手,搞的他几次都在跟汪明达等人交换眼神。
一直到洋洋洒洒的二十分钟过去,才让孙启文找到一丝空隙,拿腿碰了碰汪明达。
汪明达会意之后,咳嗽一声,问道:“江厂长,你刚才说南华集团是你们的资金后盾,那我想了解一下,南华集团在制药领域,除了你们夏桃还有没有其他布局?因为之前你也说了,南华目前还有春雨医疗,那么集团未来会不会把资源倾斜到其他项目身上,导致夏桃的资金链受到影响呢?”
这个问题与之前李越提到的启动资金从何而来、面临资金困难如何解决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侧重点又有不同。
这是在问本身南华集团的战略方向。
其实资金的问题,江绮桃之前已经回答过了,所以当汪明达再次提及此类问题时,她心中警铃大作,立马就知道,这可能是汪明达几人的私心,他们在想办法知道南华集团未来的战略布局方向。
这很可能,就是鲁盛潜需要他们挖掘的信息!
而江绮桃也瞬间肯定,李越这个医药化工协会的人,一定也是鲁盛潜的人。
他们在此前一定受到过鲁盛潜一定程度的指示,务必搞清楚南华的未来走向。
而汪明达的这番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就是夏桃的资金来源于南华,不过只是集团的一枚棋子,随时都有可能被放弃。
那么考察团在回去写汇报的时候,很可能在资金充足这一项上打个问号,会在夏桃申请入会时再添上一笔不确定因素,当然,也会影响生产批文的最终批复。
可江绮桃却笑了笑,不慌不忙的翻开文件夹,从里头抽出一份文件,“汪局长,根据南华集团的内部条约协议,集团做出过承诺,会在五年内,向夏桃投入不低于五十万元的专项资金。这份协议,已经公证,具有法律效力,我们在向医药管理局做备案的时候,也作为附加备忘协议增补在材料中了。所以,不管集团在其他项目上如何布局,夏桃的资金始终都是有保障的!”
五十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在场的人里不少人都微微张了张嘴,有些吃惊。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要知道,许多地区厂家,一年的营业额都不知道有没有五十万!
可南华集团却敢在内部承诺中,向夏桃倾斜五十万的专项资金,这既是有魄力,更是有实力。
这话说出来,就连吴铁山都有些羡慕。
身为第五制药厂的副总工程师,他又何尝不想手里有点权力,向厂区领导争取多些资金投入,让自己研发许多新药呢?
搞的他这个厂的副总工程师,对一个小私营药企的处境都有点眼红了!
而江绮桃并没有结束,继续说道:“而且不瞒各位说,目前阶段,夏桃将是南华集团在制药领域的唯一布局。我们集团的李总,对血清项目非常重视,亲自担任项目领导小组的组长,想必各位都清楚目前我们夏桃在集团内部的分量!”
嘶!
角落里有人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场间的气氛又变得不一样了。
事到如今,这场汇报已然进入了火热化的阶段。
而大家都发现,江绮桃甚至连法律文书都准备的周到全面,话语里的每一条信息都有据可查,年纪轻轻的她,甚至比某些上了年纪的厂领导都要八面玲珑,实在是惊才绝艳。
眼见场面熄了火,孙启文见汪明达的脸色也变了变,赶紧换了个角度,问道:“江厂长,听你介绍了这么多,对夏桃厂的发展历程和技术实力有了初步的了解,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的放下,“抗蛇毒血清,属于生物制品的范畴,按照国家的相关规定和技术标准,生产生物制品的企业,必须具备相应的生产条件和质量控制体系。我想问的是,你们的车间是按照什么标准建设的?有没有通过相关部门的验收呢?”
这个问题非常专业,也非常刁钻。
如果不是这一行的人,压根问不出来这样的问题。
孙启文在专业性上的权威性一下子被展现了出来。
但江绮桃清楚,孙启文此时问这个问题,一定是觉得他们夏桃作为南华集团的第一个制药企业,在车间建设上肯定是模糊的,是陌生的,所以自然不会有什么标准,这样的话就何谈什么生产条件呢?
这看上去是在帮考察团探查夏桃的硬性设施,实际上不过也是给夏桃挖坑罢了!
她江绮桃如果说没什么标准,那就是正中孙启文的下怀。
是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药企,又怎么会有什么成熟的建设标准呢?虽然不至于一次性把夏桃打垮,可要是让他们一直按照生产标准去改造,那么就一定能把夏桃的生产进度拖垮。
江绮桃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孙启文肯定还有后手,比如她说车间标准符合要求,通过了验收,孙启文肯定又会问具体是哪个部门验收的,有没有相关的验收资质报告,再进行资料的查验核对,看看夏桃在资料方面的准备充不充足,多少又能钻一点空子。
可要是说正在申请验收,那等于承认目前的车间还没有达到正式生产的标准。
那就坏菜了,这等于是将刀子递给了孙启文,那夏桃就等着被他们拖慢车间生产的进度吧!
但江绮桃并不怕,孙启文有搞垮夏桃的心思,而他们也不是没有任何准备的。
就在她将要回答时,一直沉默的周铭却忽然抬起头来,“孙秘书长,这一点我可以补充一下!”
刷的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众人全都非常意外,汪明达吴铁山甚至一时之间有些愕然,显然没料到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帮夏桃说话。
而坐在后头的陈国栋、高远两人瞳孔也有一刹那的放大,显然周铭这个人忽然开口说话,对他们来说是个变数。
而曹世强却眯了眯眼睛,直直的望向坐在后部位置的周铭,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名单资料,陷入了沉思。
坐在门边的李向南则盯着周铭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视线忽地转向了李越身上。
孙启文腮帮子咬了咬,阴沉道:“周科长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周铭憨憨一笑,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后放在桌上,递给了身旁的赵文华赵教授,“赵教授,麻烦传阅一下!”
“好!”赵文华点点头,低头扫了一眼文件内容,有些惊讶,随即传阅给陈国栋。
“我是市畜牧局负责动物源材料审查的,在来夏桃厂之前,我已经在局里调阅过他们的申报材料。夏桃的马匹饲养场所、采浆车间和罐装车间,是按照一九七九年卫生部颁布的《生物制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设计的,也通过了市畜牧局和市卫生局的联合验收,验收时间是去年的十一月份,这份文件就是当时各部门的联合签字,以及直属领导的同意批复。”
嘶!
有人默默在人群里吸了口气。
孙启文的脸黑了黑。
“我在来访之前,也和当时参与验收的几个区的卫生部门负责人核实确认过,验收结论是没有问题的,相关手续也非常齐全。”
孙启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问题,竟然被周铭如此轻描淡写的化解了。
而且拿出来的证据如此的无懈可击。
谁敢去质疑联合签字的红头文件?
即便这只是一份市卫生部门的签字文件!
不,这是燕京市的直辖批复,类似省厅权限,跟普通地市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够权威的啊!
这个周铭,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孙启文默默的和汪明达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神里尽是复杂情绪。
然后他把周铭的文件放下,点了点头,“夏桃的准备工作做的确实充分!”
言下之意,是在强调江绮桃他们,竟然能够让周铭这样的人把验收手续都带着,就是为了防止被人狙击。
可实际上,江绮桃自己准备的材料,只是一份红头文件答复,仅能说明验收的通过,与周铭展示的内部批复文件显然是两码事。
自然周铭的文件要更加权威一点。
这也是她感觉到奇怪的地方。
周铭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替自己解围,这不禁让人感到困惑。
这样的行为,是真的在履行自己的审查职责,还是另有所图呢?
江绮桃看不明白。
不过江绮桃也注意到,周铭在说完这番话之后,看文件的孙启文和汪明达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很可能他们在想这个周铭到底是哪边的人。
而江绮桃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原本计划二十分钟就结束的简单汇报,竟然在一次又一次的互动之中,来到了四十分钟,便浅浅的喝了口茶,准备把接下来的剩余部分一次性讲完,然后邀请大家去车间参观。
可这时陈国栋却把钢笔帽一收,推了推眼镜,严肃道:“既然谈到了质量体系,江厂长,我作为市药检所的,对你们的技术路线没有疑问,但对相关的质量体系却有些问题!”
江绮桃有些意外的看向陈国栋,“陈工请说!”
“刚才你也介绍了,夏桃生物制药厂是南华集团的首个制药企业,那么你们的质量标准,是依据什么制定的呢?有没有参考国内外的相关标准文件呢?还是说接受过国内行业的相关指导和培训呢?”
这个问题江绮桃其实早有准备,直接从文件夹底下拿出来了厂里相关的质量标准文件和质量检验记录,让旁边坐着的工作人员传递了过去,开始回答陈国栋的问题。
李向南并不担心江绮桃吃瘪,回答不了陈国栋,他的注意力实际上是被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吸引出去的。
扭头出去一看,就见刚才出去打开水的乔恨晚正站在对面办公室里对自己疯狂的打手势,而她的身边正站着市公安局的刘一鸣。
李向南抬起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江绮桃,没人注意自己,便偷偷从后门溜出来,钻进对面将门关上。
“怎么了恨晚?”
乔恨晚指了指刘一鸣。
刘一鸣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李向南,视线在他络腮胡上盯了好一会儿,才憋不住笑道:“李顾问,要不是乔姑娘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个人是你,哈哈……”
李向南看他。
刘一鸣赶紧收敛心神,把嘴巴捂了捂,立即严肃下来,伸头看了一眼窗户,低声道:“我们监听部门的同志,通过技术手段,从有人给上官无极打电话的内容截获了一段内容,说你今天的考察团里安排了两个暗子……”
“暗子?”李向南一惊,瞳孔放大道:“还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