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四月20日，是夏桃生物制药厂迎接考察团的日子，早晨八点。
临时办公室里传来阵阵笑声。
“咯咯咯，李向南，你这副装扮也太逗了吧！？你确定要把自己打扮成这样？”
乔恨晚捂嘴偷笑，和江绮桃站在镜子前前仰后合。
宋子墨有些尴尬，把乔小姐的镜子递给李向南，“南哥，其实我觉得……应该是够了，他们没有见过你，反正我觉得是认不出来你！”
李向南伸手接过镜子，抬手在下巴下摩挲了片刻，看着镜子中一片络腮胡的自己，颧骨、面颊的皮肤都经过了特意的拉伸，乍一看确实不像是他本人了，“我觉得完全OK的，你们是熟悉我，当然一眼就知道是我，不熟悉的人……”
“李！你在吗？”
李向南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汉斯的声音。
“得，正好实验一下！”李向南微微一笑，连忙站起身，去旁边摸了扫帚假装扫地。
乔恨晚江绮桃宋子墨对视了一眼，喜上眉梢，差点没忍住笑，但还是觉得马上实验一番比较好。
正巧汉斯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屋子，瞧见江绮桃在办公室里，便说道：“江小姐，李总在哪里？”
江绮桃一本正经的摇摇头：“汉斯，我一早也没发现他，可能有事情去了！怎么了，你有事儿吗？”
“江，你们今天不是要应付考察团吗？我对那些设备的熟悉程度肯定比小袁要高，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今天担当你们的特殊介绍嘉宾，我想帮你们度过这次考察，想出一份力！”汉斯的语气十分真诚。
“抬抬脚！”一旁扫地人忽然走过来，在他面前停留了一下。
乔恨晚江绮桃宋子墨全都一眼不眨的盯着汉斯。
“噢，对不起！”汉斯赶紧跳开几步，看着江绮桃。
“汉斯，很高兴你能参与，那我就替李总答应你的请求啦！”江绮桃捂着嘴笑了笑。
“好的江小姐……”汉斯一听她答应下来，很是高兴，可却不晓得对方为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然后看向刚才那位叫自己挪步的保洁员，“怎么了江，是因为咱们厂新聘请了保洁员的原因吗？我有做错什么吗？”
乔恨晚等人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好吧！”汉斯挠挠头，这才转身有些莫名其妙的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打量着刚才那个保洁员，可直到他走出门，都没搞明白桃子姑娘为什么笑。
“哈哈哈！”
等他出了门，屋内爆发出一片笑声。
汉斯又急急忙忙扭身走了回来，瞧见宋子墨正要出门寻自己，摊了摊手道：“宋先生，怎么了这是？”
宋子墨笑着把他重新拉进屋，指着保洁员道：“汉斯，你看看他是谁？”
汉斯一愣，来到李向南跟前，盯着这张陌生的脸看了好几秒，发觉自己并不认识，又看了看他的身材，摇了摇头：“宋，抱歉，我不认识他……”
“哈哈哈！”李向南这一次从喉咙侧面拔出了一根针，问道：“那现在呢，汉斯你能听出来吗？”
“？？？”汉斯一惊，忽然退后三步，一脸震惊的看着李向南，然后迅速跑上前，凑过去盯着他的喉咙和眼睛看了三秒钟，“你是李向南？”
李向南点点头。
汉斯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惊愕道：“天哪，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有刚才的说话怎么回事？明明不是你的嗓音啊？你不会用那个金针做出来这么神奇的事情吧？”
“bingo！”江绮桃打了个响指，指了指宋子墨，“都是宋先生的杰作，他很会伪装，也会帮人伪装，你看，他让李向南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天哪，太神奇了！”汉斯直呼欧码噶的。
李向南也扬了扬金针，“至于变声，这就是中医的把戏了，人可以刺激穴位，利用穴位达到自己想要的伪装效果！声带的发生部位不同，声音的改变也很容易！”
汉斯再次抱住了头，“李，之前我在你的医院听说了很多你的事迹，我原以为有夸大的成分，没想到这是真的，你的确很有本事！”
众人再度笑了笑。
汉斯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歪着脑袋疑惑道：“可是李，你把自己伪装成这样？你想做什么？”
李向南微微一笑，“应付接下来的考察团啊！”
乔恨晚便解释道：“汉斯，你相不相信，李在的时候，和不在的时候，考察团的成员表现会不一样？”
“……”汉斯皱了皱眉，这个欧洲人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面对中式文化的思考，足足想了五秒钟，才试探的问道：“你是说，在没有李的时候，他们会表现的更有攻击性？”
“那当然！”江绮桃严肃了下来，“而这一次我们需要的，就是考察团充分发力，只有他们攻击越强，我们就能体现的越有韧性，那么这一次考察就成功了！”
汉斯皱眉看着一脸认真的江绮桃，摇摇头道：“江，你说的话很深奥，我不是很理解，但我想今天或许我可以参透些什么……”
他转头看向李向南，“李，我今天一定好好表现，至少表现的……真的不认识你！”
“哈哈，好的汉斯，多谢了！”李向南笑了笑。
汉斯点点头，这才迈步走出去。
余下的几人相互间对视了一眼，纷纷点了点头。
李向南看了看手表，这时忽然一辆吉普车的引擎声出现在厂门口附近，他走到门口一看，便朝外挥了挥手，那辆车便直接驶过了门口朝蛇毒研究所驶去了。
乔恨晚快步走到门口，“他们来了吗？”
“嗯！”李向南看了看手表，回头看向三人，“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收到！”三人立即答应一声，纷纷钻出办公室，来到厂区门口。
很快，袁国庆、汉斯等人也纷纷赶来门口站定。
八点半很快到来。
远远的，一辆车身贴了央视字样的采访车稳稳的驶了过来，它的身后，一辆丰田考斯特载着一行十来人紧紧的跟着。
乔恨晚迎着阳光抬手看了看远处，轻声道：“他们来了。”
“嗯！”江绮桃点了点头，在人前站定，目光平静的看着采访车进了夏桃生物制药厂的大门。
考斯特的司机，显然深谙考察工作的纪律，在后头平稳且安静的行驶着，等到采访车上的徐佳欣记者和摄像机快速的在院中架好，打了个手势才一脚油门驶进了院子里。
央视的徐佳欣徐记者，江绮桃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昨天针对今天采访和拍摄已经提前沟通过，自然知道徐记者在考察团出发时，就在卫生局那边开始拍摄跟车细节了。
“国庆哥！”江绮桃此刻也适时的提醒了一句，袁国庆立即朝后方厂区挥了挥手，人群里立即跑出来一个职工，去帮摄制组牵线帮忙去了。
而她则站在原地，准备迎接考察团成员。
今天的江绮桃穿的是制药厂配发的蓝色工装，笔挺精神，很有厂长的派头。
考斯特停稳之后，曹世强率先从车上下来，作为燕京市卫生局的局长，也是这次考察的组织者，更是牵头人，笑着把考察团众人一一迎下车辆。
卫生局的宣传干事立即开始拿着相机开始拍照，跟队的三个局里干事在周围配合。
等人齐了，曹世强这才跟众人一一眼神接触，转身迈步朝江绮桃走去，来到近前，便笑着伸出手去，用力握了握，声音明亮又高亢，“江厂长，你辛苦了，今天来的都是各单位推送的专家和领导，大家对你的厂都很关心啊，这段时间的准备工作一定不容易吧？”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把各单位推送这个背景很巧妙又很直白的剖露出来，同时暗示名单并不是他一个人定的，又用关心二字直截了当的提醒她，这些人里啊，有真心关心的，也有假意关心的，可一定要仔细甄别。
江绮桃微微一笑，面容素雅笑容纯净道：“曹局长言重了，各位领导远道而来，我们厂也蓬荜生辉，一切都是值得的！”
曹世强哈哈一笑，侧过身子，开始逐一介绍。
“这位是燕京市医药管理局的副局长汪明达同志。”他指着身后一个四十出头梳着大背头的男人说道。
汪明达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主动伸出双手，“哎呀，江厂长久仰久仰啊，来的路上听曹局说咱夏桃的厂长是位女同志，咱们可真是大吃一惊，现在一瞧，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你们夏桃搞出了血清，这可是给咱们燕京市的医药行业争光了啊，我今天来，主要是来学习的！”
江绮桃握着他主动伸过来的手，感觉那只手温暖有力，笑容也无懈可击。
可如果不是李向南提前就告诉过这个人的底细，只怕她也会被这样的假象所迷惑。
两人初次见面，这份热情她觉得过了。
再说了，副局长来还没生产的小厂学习？
客套话罢了！
江绮桃没放在心上，只是礼貌道：“汪局长过奖了，我们也还在摸索阶段，很多地方不成熟，正需要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汪明达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减，心中却有些意外。
夏桃的厂长是个女人，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但是消息里并没有提及江绮桃的具体年龄。
而来的路上，曹世强虽然介绍过江厂长的干练，可也没有提及年纪。
此刻一瞧江绮桃的模样神态，他还真的吃了一惊。
这丫头顶多只有二十一二岁。
这么年轻的厂长？
还是个女人？
那个李向南还真是胆子大，也不怕这么多钱打了水漂！
汪明达最上说着巾帼不让须眉，可心底里却有些瞧不起年纪轻轻还只有自己一半岁数的江绮桃，心里满是不屑。
而曹世强则继续介绍道：“江厂长，这位是华北医药联合会的副秘书长，孙启文同志。”
孙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笑起来像隔壁温厚的邻居，他听到引荐，赶紧上前一步，语气和蔼道：“江厂长，联合会一直很关注民营药厂的发展，你们能在这个领域取得突破，很不容易！我今天奉命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在技术转化过程中的困难，看看联合会能不能提供一些支持！”
这话说的很好听，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前些天的华北医药联合会上，有人却在会上大放厥词，公然反对夏桃加入采购清单。
江绮桃听李向南说过，大放厥词的人叫鲁盛潜，他却是联合会的副会长。
鲁盛潜与孙启文的言辞前后矛盾，显然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更主要的是，江绮桃发现，这个孙启文说话的时候，眼睛压根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在看身后的车间厂房。
这个人的注意力，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在她这个人身上，而在她的地盘之上。
“孙副秘书长有心了，如果能得到联合会的支持，我们厂一定能犹如神助！稍后我带您到车间看看，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还请您直言不讳！”这个时候的江绮桃可不是傻子，说话也不动声色。
但印象里，对孙启文已经打下了标签，这家伙表面温和，却内藏机锋。
“这位是燕京市第五制药厂的技术总工，吴铁山同志！”曹世强的语气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江绮桃立刻捕捉到了。
吴铁山穿了一件洗的发白的工作服，双手插在兜里，没有主动伸手，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抽了很多年烟的黄牙：“江厂长，咱们是同行，我就不说客套话了，你们搞出什么血清，我挺佩服的，不过嘛，搞药这东西，光靠一腔热血可不行，得看真本事！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们有没有真本事的！”
这话一出口，现场的气氛明显冷了一瞬。
连站在后面的几个随行人员都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无不有些担忧。
正常的考察团，说是考察，其实跟考察单位的关系哪怕不行，那至少面子上都能过得去的，一般没这么呛人的。
可吴铁山一上来，三言两语直接把气氛搞的这么僵，多少让人有些意外了。
江绮桃倒是没有被他的言语和态度激怒，反而笑了笑，语气平和：“吴总工说得对，做药没有真本事真不行。您是老前辈，今天也正好请您帮我们把把关，看看哪里有漏洞，我们也好及时补上，您可一定不吝赐教啊！”
她这番话说的极其有水平，如果后面吴铁山在考察过程中再出言找漏洞，如果有道理还好说，万一没有道理，属于胡搅蛮缠，那可就让人诟病了。
随行考察团以及工作人员，还说你老吴小心眼儿，真跟人家夏桃呛上了，来找茬呢！
你发难了，人家说你。
问的好一回事，问的不好又是另一回事。
你不发难，回头也会被人说。
总之是里外不是人，一下子就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吴铁山显然没有料到江绮桃能接住自己这些话，反而把他给反过来架在了火上烤，一时间心里怎么着都不是滋味儿，不爽的哼了一声，只不情不愿的伸出手去，“那我就先跟江厂长说声得罪了，我眼睛可毒的很啊！”
“欢迎批评指正！”江绮桃一点没觉得难堪。
“……”吴铁山见她一点没被自己吃住，脸上虽然没有不悦，可心里却有些难受，隐晦的抽回手，跟孙启文悄然对视了一眼。
曹世强这时倒是笑道：“江厂长，您别介意，吴总工搞技术出身的，眼光的确毒的很，是卫生局外聘的技术专家，很多药厂前期咨询，可都会找他呢！咱夏桃考察有他，你就等等看吧，吴总工一准给你挑一大堆毛病！”
江绮桃立即跟上道：“那我可求之不得了！”
这话一说，周围的人神色都有些暧昧起来，不过大多数都是意外江绮桃这个年轻的厂长，待人接物很是圆滑。
乔恨晚一直没有说话。
她对汪明达孙启文和吴铁山的前期印象就不好，此刻听到曹世强如此意外的先把这三人介绍给江绮桃，有些惊讶，但也庆幸第一时间了解到三人的态度。
之前跟李向南就说起过要特别注意吴铁山。
没想到今天才刚见面，这个人就给桃子难堪。
她作为亲友团，多少有些心里不爽。
不过也正是因为亲友团的缘故，个性飒爽的她反而一直克制着自己的冲动，不想给桃子抹黑，一不留神上去给了吴铁山一巴掌。
而这时曹世强悄摸摸的看了一眼考察团的人，继续保持节奏，介绍道：“江厂长，这位呢，是市药检所的高级工程师，陈国栋同志！”
注意，燕京市毕竟是直辖市，这里的市药检所就是普通省份的省药检所，甚至职级是高一级的，可不是普通的地级市。
一个戴眼镜的中间人点点头，表情严肃，语气也公事公办：“江厂长，我对血清制品的技术标准有一些研究，过去咱们国家几个血清制药厂的验收也是我去的，今天我来看看咱们的质量检验，对你们的产品进行一个评估，希望你们配合配合！”
“陈工放心，我们的工作一定全力配合！您辛苦了！”江绮桃面色不改，心里头也有数了。
这个市药检所的陈国栋，给夏桃的标准和质检带来了压力。
她摸不准是不是鲁盛潜的人，但昨天李向南开预备会的时候说过，这里头的九个人，都要当做鲁盛潜的人交往，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保持警惕心。
“这位是市畜牧局的周铭同志，负责动物源材料的审查！”
曹世强的介绍下，一个身材瘦高一直沉默的年轻人抬起头，冲着江绮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低头去看手里的笔记本了。
他站的较远，所以没办法第一时间握手。
这个态度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热情，就是那种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样子。
不过江绮桃却早就注意他了。
这个人所站的位置，似乎是故意选的，下车之后，目光看的也不是她，也不是车间，而是远处角落里那个马厩的方向，那是厂里饲养免疫用马的地方。
他的关注点，似乎真的在动物源材料上，至少目前来看，周铭的表现很专业，也很专注。
这个人是鲁盛潜的人吗？
会不会是李向南所说的那个暗子？
江绮桃皱了皱眉，没太敢第一时间下结论。
“这是华北医化协会的理事，李越同志。”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外头随意穿了一件黑色薄款外套，里头是标志的白衬衫，胸口还别着一枚徽章，笑容满面的上前打招呼：“江厂长，今天跟着各位领导来开开眼界，您别介意我年轻，有什么不懂的，还请您多多指教！”
话说的谦虚的很，但江绮桃注意到，这个年轻小伙子，眼睛非常亮，炯炯有神的那种。
爷爷说起过这样的人，一个来开眼界的年轻人，眼睛应该是好奇而带着敬畏的。
这个李越，眼睛里是刻意压制的精明，像是一个猎手，正躲在森林的树后，观察着不远处的雄鹿。
“李理事太客气了，互相学习！”
江绮桃说着话，心里的警铃却大作起来。
这个李越怎么接触下来，反而有点暗子的感觉！
“江厂长，这位是医科大的赵文华教授，免疫学方面的专家！”
这时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教授走了出来，她短发，不施粉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跟江绮桃点头打招呼，“江厂长，我对血清的免疫学原理很感兴趣，这些年也一直在研究，回头看看你们的工艺路线。”
说话简洁，话也很少，这是一个真正做学问人的气场。
但江绮桃不敢掉以轻心，做学问的人，往往最在意学术规范和数据真实性，如果他们想找麻烦，反而是最难对付的！
不对劲啊！
现在才介绍几个人，怎么每个人都有种云遮雾绕，都像是鲁盛潜的人？
难道说……
李向南说的是真的，今天来的人，真是全员恶人？
江绮桃心里一颤，下意识的转头看去。
人群里，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正朝他微笑，正是李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