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下午骑马去了渭河北岸的太子府。
长孙皇后接着她,拉着她的手到了后院。
“妹妹可算来了,我等你大半天了。”
子央就说:“我这出门还算早呢,我路过丞相府的时候,丞相府里面还很忙。
长孙皇后就说:“忙的都是正经事,我让人腌肉,等会儿一起吃烤肉,快坐,我最近在家里面闲着没事儿,琢磨出一个方子,煮出来的茶味道还可以,你兄长喝了之后说是非常合脾胃,我煮给你喝?”
考虑到煮茶是唐人交往时候做出来的高雅事情,子央就说:“我迫不及待想尝尝了。”
反正这样的茶汤并不经常喝,偶尔喝一口就当是改善口味了。
长孙皇后开始煮茶,子央看着周围的摆设,就问:“太子什么时候回来?”
长孙皇后敏锐地发现子央的称呼变了。
子央很少称呼李二凤为太子,那些公开正式的场合都是用官方称呼,私下里,子央要么称呼长兄,要么在称呼太宗,太子这种显得疏远的称呼私下里没从子央的嘴里吐出来过。
长孙皇后也没点破,就说:“很快就回来了,有夏天储藏的果子,要尝尝吗?”
子央点头。
长孙皇后对着侍女点点头,侍女出去端果子了。
长孙皇后就说:“这几天你们都忙,我听你兄长说现在外边大家都在谈论要不要改制三省六部。你是怎么想的?”
子央不知道是对方问的,还是替李二凤问的, 就说:“三省六部制在大秦水土不服,还是三公九卿制吧。”
一瞬间子央想了很多,大秦是封建皇朝的开端,始皇追求的就是大权独揽,有些事情是不能商量的。
三省六部制到底够不够诱人?
答案是肯定的。
三省六部制和分封制比起来,哪个更诱人?
答案是分封制。
子央这时候豁然开朗,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皇帝就是最大的独夫。
《阿房宫赋》中说始皇帝“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批判了秦始皇在统一六国后,心态愈发专横、无视民生疾苦的状态。
子央处在这个环境里,再回头想这一句话,就觉得很复杂,很撕裂!
始皇帝的确是专横的独夫,难道李二凤就是个开明的君主?
始皇帝仅有的仁慈,就是一统天下,平等地奴役所有人;李二凤的仁慈,是给予少数人特权,从而奴役大部分人,这大部分还不觉得他是个独夫,还盼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究竟有几个田舍郎能登上天子堂呢?
子央现在的心态被李二凤把握住了。
她自始至终做不到不把人当人。
这就是李二凤意识到子央不是权贵的原因。子身上有庶民的善良,没有权贵那种敲骨吸髓的贪婪和对民脂民膏的渴望!
所以她不是独夫,在面对先进的三省六部制的时候,她先想到的是庶民的利益,然后才是自己的利益。
在她想起庶民利益的时候,他就落入了李二凤的圈套里了。如果子央反对,是无视了一部分庶民的利益,如果赞成,子央肯定不会赞成,因为她是一个庶民。
在李二凤的设想里,子央会败,因为她无法突破出身给予她的枷锁。
这是张良掰开揉碎给子央讲明白的。
作为韩国顶尖权贵,张良自然比任何人懂得如何奴役庶民,所有的权贵都懂,这是他们从小要学的东西,这些权贵就如一张透明的天花板,不断地向下压,让庶民跪下,接着是趴下,最后不得不钻入地下。
子央起初意识不到,当张良讲明白后,子央瞬间了然了。
羊在狼群里,伪装一两天还好,只要时间长了,羊身上的味道是藏不住的,狼只需要闻一闻就能分辨得出来。
羊避免被狼吃掉最好的办法就是脱胎换骨,变成一只真正的狼。
这可能吗?
子央不知道。
她在尝试。
子央现在学着用独夫的眼光看待所有的事情。
她从长孙皇后手里接了茶说:“我早和太子讲过,大秦和大唐不一样,他总是下意识地把大秦当成大唐。这次折腾出的三省六部制,这事儿最后的结果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长孙皇后说:“你看,察举制最终被九品中正制取代,九品中正制又被科举制取代,所有的制度都是后来的好,要是三公九卿真的好用,为什么后来大唐在用的是三省六部制?妹妹,你就是想得太少了。”
这时候的子央对着长孙皇后笑起来。
长孙皇后发现了,就问:“你为什么笑?是觉得我说得好笑吗?”
子央点头:“是啊,是觉得你说得好笑。你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答,就是生产力、生产关系和生产资料对天下的影响。但是我不想给你讲明白,我自己知道就行了,就不告诉你了。”
不就是文化霸凌吗?谁不会呀!
门阀把那些学问当成宝贝,紧紧把持着,别人问一问都是冒犯。要是放在之前子央还会讲,现在对着这种保持文化的门阀之一,子央用他们的方式和他们相处。
长孙皇后看她这态度,忍不住又气又笑,气是气子央淘气,笑还是因为子央淘气。
她就说:“你啊,知道你对你兄长有一肚子气,你也不能撒在我身上。拿这样的话来刺我,这么幼稚,跟小孩子一样。”
子央说:“换成别人我也不这么说,你和太子关系非同寻常,并非普通的夫妻。你就是他的影子,他的第二张嘴,他的第二双眼睛......说给你听,自然也是说给他听。”
子央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而且是您主动提起了三省六部制,说起外边儿朝堂上议论的大事,今天就不再是咱们姑嫂之间闲聊,只要提起外边的事情,你和我就说不上话。我哪怕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我也是他的对手,而您别觉得我说话难听,你不过是他的附庸而已,我对手的附庸还不
配和我说话。”
长孙皇后说:“今天火气这么大?好好,咱们今天不说外边的事,你先尝尝这杯茶。”她说完跟侍女说:“出去催一催,请太子快过来,长安君等好一会儿了。”
子央点头:“是啊,我等好一会儿了,过一会儿天都要黑了,我过一会儿就真的困得睁不开眼了。”
子央说完开始打哈欠,整个人显露出疲惫的样子,似乎已经睁不开眼了。
长孙皇后看子央这个样子,就说:“怎么说没精神就没精神了?”
子央说:“这几日没睡好。”
两个人也没有再说外边儿的事情,而是围着吃穿住行说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侍女进来,说道:“太子请长安君再等等,外面的事情太多,一时半会处理不了。”
长孙皇后听了,笑着拉子央的手:“反正是我请你来的,咱们不带着他,这会儿一起吃烤肉吧。”
子央心里想了很多。
如果说妹妹登门,哥哥不见,勉强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
如果是封君进门,太子不见,多多少少就有些怠慢了。
子央不知道这是不是太子给自己这个长安君的下马威,反正她现在很不爽。如果换成以前,在长孙皇后的劝说下,子央也就留下来吃烤肉,但是作为一个封君,一个权贵,被储君怠慢了,就不能再留下来。
该有点自己的脾气了。
子央说:“您还是留着肉回来给太子烤了吧,我回去和阿父一起吃了。对了,麻烦您告诉太子,孔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巧的是我正是一个女子,擅长记仇。我要是不记仇,岂不是对不起那些士大夫们对女人的偏见?我要是不记仇,岂不是今日要吃个哑巴亏?您告诉他,今日款待,
日后必有回报!”
子央说完起身就走,长孙皇后拉着她,子央坚持要走,长孙皇后立即催人去把李二凤请回来,子央压根不留,挣脱开长孙皇后的手就走了。
长孙皇后只能把人送到大门口,看着整个队伍离开。
“唉!”长孙皇后皱眉,忍不住叹气,随后回后院去了。
子央打着哈欠回到了章台宫,进入曲台殿之后,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始皇帝正在吃饭,子央闻到味道,打着哈欠对待女说:“有什么吃的,给我端来,我饿着呢。”
“怎么了?不是说今日去你长兄那边吃饭了吗?”
“去了,他不在,伯妇请了几次都没把人请来。我觉得她在怠慢我。”
始皇帝笑着摇头:“吾儿,错了,他在故意激怒你。”
子央稍微提起点精神,问道:“什么意思?”
“你气冲冲地离开,对外就能解释成你暴躁易怒,要么是你年纪小,不懂得收放情绪,要么就是本性如此。”
子央皱眉,忍不住说:“我印象当中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会用这样的手段吗?”
始皇帝说:“这并非阴谋,这只不过是一个庞大计划的第一步。”
子央连忙问:“什么意思?”
“他要通过一大堆事情向天下人证明你不是人君。”始皇帝提起筷子,夹了肉放在子央的盘子里,说道:“这几日大家会觉得你暴躁易怒,然后觉得你不够稳重,再后来觉得你经常发怒,不是好侍奉的君主……………到最后,你就是个暴君,品德败坏,人品堪忧,最后成为一个被各方抛弃的孤家寡人。”
“这也太阴险了!"
“吾儿,这不叫阴险,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自己做的。就跟今日一样,三催四请他还不来,你这么做没错,错的是你有些事没做。’
“阿父你教我。”
始皇帝对昌说:“用长安君的名义,明天下午在兰陵店宴请太子,让大家知道,长安君今日是迫不得已才没拜见兄长,明日设宴赔罪。”
他说完对子央说:“让所有人去好奇你为什么没见他,而不是用你的嘴说出来。朝廷之中,很多事情都不看说了什么,而看没说什么;很多事情都不看做了什么,要看没做什么。”他说完揉了揉子央的脑袋,说道:“吾儿,多学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