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跟着爸爸去了一个臭水沟。
子央爸爸推开车门,闻到外边的气味,差点吐出来。忍不住说:“钓鱼佬怎么会到这里来?钓鱼佬都是一群神人!”
子央把车停好,拉了手刹, 下车后对着空气里面的气味深呼吸了一口,说道:“爸爸,这是河底淤泥的臭味,我闻过!”
前不久要给始皇阿父送生日礼物的时候,子亲自去渭河边选淤泥,河底的淤泥一旦被翻开,那味道真的是迎风臭十里。
爸爸领着子央顶着上午的大太阳,拿着手机寻找着方位,终于在河边七绕八绕,找到了一个孤独的钓鱼佬。
“师兄, 我带着孩子来找你。这是我女儿诗兰。兰兰,这是你师伯,我上学的时候他是我偶像。”
钓鱼佬高兴地说:“你怎么知道我钓到了一条二十斤的草鱼。”
子央打招呼:“伯伯好。”
“好孩子,你也知道我钓到了一条二十斤的草鱼。"
子央听出来了,这是钓鱼佬在显摆。
她立即拿出手机:“伯伯,你真的好厉害,快让我给你和你的鱼拍张照片,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伯伯你今天钓到了一条二十斤的大草鱼。”
子央在“大”上面加重口气,语气很夸张。
钓鱼佬立即把活蹦乱跳的大草鱼提起来,草鱼的尾巴非常有力,啪啪地甩在他的脸上。
钓鱼老的脸被抽得生疼,但是钓鱼佬很高兴。
子央爸爸在一边捂着脸,对把草鱼放下的钓鱼佬说:“我姑娘是宇宙大喇叭!她加遍了本市所有公园的老年人群,你就不怕回去的时候被人认出来。”
钓鱼佬瞬间眼睛放光:“真的?老石,我还不知道你闺女有这样的人脉呢!”
子央已经化身八爪鱼飞快地回各个群里面的消息,打字和语音一起上,也幸好这手机是最新款,且高配置,要不然早就死机了。
子央爸爸已经自己动手整理了个平摊的地方,打算拿钓鱼老备用的椅子来坐下。
钓鱼佬一把捞起折叠椅,说道:“你坐在地上,这是给你闺女的。”
“啊!”
“她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都暗示了两遍了,你那榆木脑袋没听清楚,全靠你闺女给我宣传,要不然我晚上要全程迷路。”
借口迷路展示自己的大草鱼!
正说着,钓鱼佬接了一个电话,在和对方说话的时候,嘴角边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他挂了电话说:“你闺女很给力啊,现在连我爹都知道我钓到大鱼了。”
子央爸爸愣愣的:“真的假的?”
钓鱼佬夹着嗓子对子央说:“好孩子,你渴不渴,这天气热,伯伯的小冰箱里有冰可乐,这里的小风扇给你用。”
能凉快为什么要热着呢?子央立即跑过去喝可乐吃水果吹风扇。
过了一会儿,子央走回来,怀里抱着两瓶冰镇矿泉水给爸爸和新认识的伯伯。
子央站在他们两个面前,很有信心地保证说:“伯伯,你今天回家你就会体会到一句诗。”
“什么诗?”
“天下谁人不识君!”
钓鱼佬矜持地说:“过奖过奖。多谢多谢。”
子央抱拳,很豪爽地说:“客气客气!”
子央爸爸看着头顶的大太阳,他实在想象不到钓鱼老居然这样钓鱼有瘾,能在这树荫下被蚊子咬一天都能岿然不动。
子央爸爸说:“师兄,咱们先开解孩子,先给她理顺青春期的烦恼。这太热了,我姑娘刚从医院回来半年,我担心她中暑。”你那草鱼先别显摆了!
子央就坐在他们两个中间,把学姐考博不顺利的事情讲了。
子央说:“我心里就憋着一股子气,我怎么都想不通。伯伯,我爸爸说你能开解,你教我,如果我遇到这种事怎么办?”
刚才还有点癫的钓鱼佬一口气喝下一瓶矿泉水,把瓶子扔进垃圾袋里,跟子央说:“这事我遇到过。
我家穷,我上学的学费和路费都是我父母借来的,家里为了让我上学,真的是......家徒四壁都比我们家有钱。我到大学之后才知道有一种鞋叫运动鞋,我那时候就想着,穷不可怕,我能考第一,我就一路考第一,后来当学生会主席,接着考研,再去考博。
我第一次考博,成绩第一,那个导师也只带一个学生,我心说这下稳了吧,结果我后面的是个女生,跑去找导师哭诉。我们那个年代,她那样的女生能考博已经很厉害,而且那时的社会风气和现在不一样,对女性不够宽容,导师就怜悯她,然后告诉我,跟我说还有下次机会。
第二次考试,我还是考第一,但是我后面是个很有前途的小伙子。有前途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子央想了想,就说:“出身好。’
“孺子可教也,对,人家出身好。不仅出身好,还学习好,性格开朗,为人处世和待人接物比我强。咱和人家一比,除了成绩什么都比不过,就连气质都没人家自信开朗。
这一次又告吹了,身边所有人都劝我,我老师我同学,我女朋友,都来委婉劝我,说我就是闹,也闹不出什么结果来。
我就准备第三次考试,这次我和我女朋友一起考过了。但是人家导师还是只带一个学生,我女朋友就说让她先去,我成绩好,我还可以奋斗第四次。
我们那个年代,公开恋爱约等于订婚,你也别笑,那时候是真的纯洁。我想着让她先去也行,都是一家人。过了半年,她和我分手,觉得跟我过日子没前途,我家里有一对累赘一样的父母,还有一个需要拉扯的姐姐,一家人没出过县......反正,我们分手了,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哭得死去活
来。
再半年,人家嫁到了一个不错的门第里面,毕业就有好工作。
我在自暴自弃了一个月后,认真地想了想,放弃了考博,下海了。”
“放弃了?”
“对啊!这三次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咱们普通人,遇到一些不公除了忍着别无他法。
子央皱眉:“我以为您会教我屠龙术。”
钓鱼佬说:“我能教你啊,我当时有本事闹得天翻地覆,天翻地覆了之后呢?我的父母怎么办?他们还在吃糠咽菜,还在对亲戚赔着小心,毕竟借了人家的钱,一直不还,亲戚们也生气。我有三长两短,他们不仅饱受惊吓,甚至会暂时失去我这个儿子,还要在余生中不断挣钱还钱。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我考上了,我或许,不,我肯定在某个领域成为执牛耳者,我收获地位、名誉、财富......可是我得到这一切的时候,我父母怎么办?
你们现在年轻,亲缘眷恋没有我们那时候强,我们那时候出息了之后,满脑子都是在回馈父母和家庭。
我跟说我后来吧。
我后来下海赚了很多钱,带着钱回家,还了亲戚们的钱之后,在我们村修桥铺路,盖了大房子,然后接父母来到了这里,万幸我当时有钱了,我父亲得了病,及时送到大医院里保住了命,他才能活到现在。如果他还在老家,身体不舒服为了省钱只会忍着,甚至都走不进医院,生命就已经结束
在了村里。
我如果没有退这一步,我父亲现在不在了,我觉得这比我荣誉加身更有意义,从我父亲这件事上,我从不后悔退这一步。”
子央爸爸说:“你伯伯现在也荣誉加身,他后来没有再从事技术相关的工作,投身到一个新领域里面,已经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了。”
钓鱼佬说:“我其实也咽不下这口气,我就关注那几位。我第一次考试,那个找导师哭诉的女孩后来嫁给了一个不错的人,夫妻两个很体面,但是溺爱女儿,她们的女儿捅出个大篓子,现在这一对夫妻销声匿迹了;
我第二次考试遇到的那个有前途的学生,现在还在踩缝纫机;
我前女友,结婚后因为丈夫出轨而离婚,她婆家很有手段,出轨的是她丈夫,她反而被净身出户。因为当时去捉奸的时候对着前夫和小三一顿打,闹得很大,那对男女记恨她,往后的十几年里,一直被前婆家打压,现在虽然不再被针对,却孤孤单单。
我女儿毕业的时候我带着我老婆和父母去参加毕业典礼,她在大学任教,我偶遇她了,她主动来找我说话,我扭头就走。我已经有妻子有孩子有事业,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讽刺她当初的选择都是在浪费我口水。
孩子,人生过半,看到他们这惨样,我没怨气了。”
子央说:“如果是我,我一直有怨气。”
钓鱼佬说:“普通人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改变自己,让自己过得更好,就够了。”
子央下午回到家,无精打采地跟妈妈打招呼,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子央妈妈问:“怎么样啊?孩子怎么看着没一点精神?中暑了吗?”
“没有,师兄让她做个大狗熊,孩子想不开了。
子央妈妈就说:“这事儿也没发生在她身上,这孩子的共情能力也太强了。还有,你也真没用,你带着他接触那么多黑暗的干嘛?让他接触点好的呀!她老师不就很好吗?”
子央爸爸说:“那是因为她是独苗。”一个系,十几个专业课老师围着她转,还有十几个行政后勤的老师也围着这一根独苗关心,一旦她想不开退学了,这里面最少有一半的老师要被通知工作调整。
子央妈妈没搭理她,就去找子央。
子央斜躺在床上发呆。
子央妈妈说:“走,我带你出去,去商场里看那些小朋友玩海洋球。”
幼崽是人间希望。
子央抱着奶茶趴在栏杆上看一群小孩子从滑梯上滑入海洋球池中,觉得自己老了。
不仅没勇气,还胆怯。
自己这样的性格,能做秦二世吗?
子央对自己怀疑起来。
她早上在兰林殿醒来,子央闷闷不乐。
云就问:“您还因为您昨日的事情不开心吗?”
子央点头:“是啊,三省六部制让我不开心。”
早上洗脸刷牙,她从台阶上下去,走到曲台殿前面,再吭哧吭哧爬上曲台殿的台阶。
蒙毅今日当值,就问:“您怎么不走复道?”
“不走,我要锻炼身体。”子央听说去年始皇帝让人把他珍藏的夜明珠拿到复道里当路灯,后来在子央的再三拒绝下撤掉了,可子央今年还是避免走复道。
她担心被夜明珠的残余光线辐射到。
到了兰林殿,子央打了个哈欠,等着吃饭。
始皇帝走来,看到子央无精打采地坐着,时不时张大嘴打哈欠,就问:“昨日睡得不好吗?”
子央点头:“我感觉睡不够,现在很想睡。”
始皇帝想着派人悄悄地寻访有能力的巫者,看看能不能再问问子央这种嗜睡的毛病有没有变化。
始皇帝坐下后说:“中午多睡一会儿。”
子央点头。
外面送了早餐,子央觉得自己这阵子吃胖了,可是黄米饭很香。
她打着哈欠,狼吞虎咽地吃了饭。吃完饭后子央去上班。
张良来得很早,很勤奋地帮子央磨墨铺纸。
张良长得好,关键是气质也好,在韩国那种顶尖家族长大,从小就被教养,待人接物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子央来到官府,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了桌子上。
张良一边磨墨一边说:“您还在为三省六部制烦心?”
“嗯,算是吧。”子央说完,询问张良:“对于三省六部制,你怎么看?”
这就是在询问大事,张良就缺这样的机会。
昨天子央在兰林殿里发愁的时候,她的烦恼早就通过侍卫传递给了门客们,张良昨日也是认真思考过一晚上的。
张良学习的是黄老之术,黄老学说的核心就是“抓根本、顺大势、少折腾”。
他觉得保留六部职能分工,隶属于一个宰相机构(如尚书都省)对皇帝负责;中书、门下只做文书核查,不具独立决策否决权;皇帝通过御史大夫监察六部,不靠多重封驳拖沓。
子央听了,认真思考了一下,就说:“你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你嫌弃三省六部‘分相太过、近臣得势',但承认其‘循名责实、防专擅'的优点。”
张良点头。
六部制确实好用,一直沿用到清朝;三省制度只有隋唐才有,看来有识之士都不喜欢。
子央点头:“你的态度我知道了。”
张良立即问:“您是怎么想的?”
子央说:“你不是学黄老之说的吗?黄老之说不是在于顺应大势少折腾吗?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就挺好的,没必要用什么三省六部制。”
张良就说:“不改就不改,您怎么就闷闷不乐呢?是陛下不愿意听您进谏吗?”
“也不是,昨日说他要考虑一下。”
不是始皇帝在敷衍子央,始皇帝是真的打算认真的考虑一下,但是考虑的结果目前还是未知的。
张良问:“您是觉得陛下考虑过后会倾向于太子?”
“我是觉得......”子央想了想,就说:“我是觉得这件事太复杂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张良放下墨条,叹口气说:“主君一直防备着良,而且自从良到了您帐下,也从没献计,使得您不把良视作心腹。”
张良说的都是实话,子并不把张良当成心腹。
张良说:“今日正好有个机会,良也在主君跟前卖弄几分学识和机敏。”
子央想到对方是谋圣,可能现在也就是青春版,能听听他的分析,无论怎么说,也能给自己提供一份思路。
子央客气:“先生尽管说,我侧耳倾听。”
张良问:“三省六部好不好?对于一部分人来说不好,对于另外一部分人来说很好。
什么人觉得不好?自然是您,和我们。
什么人觉得好?是太子和他的附庸们,还有就是秦的显贵官员们。”
子央点头。
张良说:“这看上去是一次制度改革,不得不慎重,但是背后是太子要把您赶出朝廷。他借着这次改制的机会,把您掌握的盐铁都划归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不断的挤压,不停的驱赶,最终把您从朝堂上挤出去。
不得不说,这一招高啊。一旦改制,他能立即握紧三省六部,还能赶您离开,好处就是他的权力直逼陛下,坏处就是他分割出一部分皇帝的权力给了这些官员,这些官员会立即像饿虎扑食一样,先把这一份权力吞下去再说,一旦吞下去,就要受到太子驱驰。
要真让他把这件事儿做成了,到时候这朝廷里面有一大半儿人就把您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让张良来说,太子这一招太老辣了。
好处是多方面的:逼走长安君、控制百官、架空始皇帝。
坏处也是明显的:彻底放弃始皇帝那种唯我独尊的念头,将权力分给了大臣们。
张良掰开揉碎了讲:“陛下不反对,因为陛下暂时被六部给吸引了,他觉得设立六部没问题;几位丞相都是忠心之人,不一定会被增加官员名额吸引,但是他们肯定和陛下的想法一样,让大秦越来越好,因此反对的阻力不大;百官也不反对,这是对他们有利的事情,他们为什么反对?
所以破局的办法就在您身上,您是不是反对?”
子央说:“我肯定反对。”
“那您怎么反对?”
子央皱眉:“我这不是想不出办法才让你们给我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张良叹息,就说:“这就是太子的高明之处,他笃定了你没有反对下去的勇气。”
子央问:“什么意思?”
张良问:“这正是良不理解的地方,当初推行郡县制的时候,您和陛下以及李斯坚定地推行郡县制,甚至那个时候您还以身作则,上交了自己的封地。我请问您三省六部制和分封制比起来,哪个的阻力更大?”
子央豁然开朗!
她为什么没有像当初反对分封制那样毅然决然地冲在前面?
是因为在她的记忆当中,三省六部之中的六部是一直被历朝历代沿用的,就架构而言是正确的。
既然是有用的,是正确的,那么自己就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对情绪。
另外,她自己还受到了学姐和伯伯的影响,这两位的遭遇是底层人的遭遇,而子央现在的身份是封君,封君和庶民的处理办法是不一样的。李二凤笃定子央是个庶民,用庶民的思考方式和逻辑,与他这个天可汗碰一碰,分出个输赢来。
可偏偏子央太情绪化了,她同情庶民黔首,因为她自己就是其中一员,导致她不够冷静,一旦不够冷静就容易判断出错,一旦判断出错,就会丧失最好的时间窗口。
子央低头想了一会儿,心里不得不佩服太宗皇帝,他似乎已经发现自己不是个权贵,只是个庶民,所以用三省六部制度先分化自己的战友,以为自己发现孤立无援后,只能委委屈屈地接受六部制度,然后借着六部制度吞掉自己在朝堂的势力。
这真是稳扎稳打,一环扣一环。
还不能说他心思多,因为太宗皇帝用的是阴谋阳谋无解!
到时候真的指责他了,他会说三省六部制这个制度乃是为大秦考虑才特意拿出来的,能不能用,这是皇帝和百官讨论之后决定的,他只不过提了一个建议。
这完全是上兵伐谋。
有一说一,子央和他仅仅是一个回合,就被他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这真的是杀鸡用了宰牛刀,选了大炮打蚊子。
子央点头说:“你说得对,我长兄等着六部取代九卿,随后把盐铁从我的手里夺到他的手里。和他比,我是不是差点?”
张良点头。
子央这下端正态度,询问道:“既然先生看得透彻,请问这件事该如何破局呢?”
“破局的办法也很简单,就看你有没有大毅力坚持下来,那就是反对三省六部制。”
李二凤只需要动动嘴,子央就要在事后跑断腿。
子央说:“好在我还有解决办法。”吃苦不怕,吃苦去解决这件事,是她目前唯一的破局之道,怕的是她连破局的办法都没有。
张良点头。
子央坐直了,刚才那种颓废睡不醒的状态一扫而空。
她对张良说:“子房,请入座,今日事儿处理完毕,我会去找太子,你我之间,有什么话,等我从太子府回来再说。”
张良虽然不知道她找太子是什么原因,但是看到她重新打起精神还是很高兴的。
门客们最怕的是他们还想死战,结果窝囊的主君先撤了,这谁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