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人对“梦”的态度,是“既信其兆,又解其理,不迷不渎”——比商周更理性,比宋明更开放,处于方术信仰与盛唐理性精神的交叠地带。
唐朝主流士大夫对梦的看法是:梦是可解的“心神之动”,不是神谕本身。
说到梦,就不得不说汉代,汉代谶纬极盛, 梦兆大量入谶(刘邦母梦交龙)。但是唐人理性的多,尽管还留有一定的“天人感知”思想,更多的就是中医角度的看法,即“肝藏魂,肺藏魄", 梦是脏腑、日间思虑的投射。
可唐人也会梦见坠、亡、怪等,觉得是警示或需解。
长孙皇后立即安慰起李二凤,说道:“不过是噩梦罢了,高明那是他自己咎由自取,青雀好歹善终,稚奴已经为帝。二郎,你大概是最近想得太多了,你跟我说,是不是子央让你寝食难安了?”
“你说得对,”李二凤放松下来,长孙皇后总能安抚他躁动的情绪,总能让他放松下来,过去如此,现在亦然。她指尖轻抚他紧蹙的眉心,仿佛能熨平那深深刻下的岁月褶皱;烛火摇曳间,她温声细语如春水漫过石岸,悄然消解着他心头盘桓不去的惊惶与疑虑。
李二凤躺在她怀里,由长孙皇后抱着他的头回忆梦中,她跟长孙皇后说:“我还真梦见子央了,她抱着纸笔来我跟前,说自己是起居注官。唉,我对她真的是无计可施。”
长孙皇后笑起来,就说:“她就是长了一张利嘴,你别想那么多了,回头我请她来,咱们一起说说话。
李二凤没说话,长孙皇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说:“说起来,子央从没说过神佛之事。”
李凤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自从白马经来到了洛阳,佛教就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到了隋唐的时候,已经大盛。李二凤的大哥李建成,小字毗沙门。
毗沙门,佛教护法神四天王之一,又名北方多闻天王,是典型的“贵族佛化小字”。
隋唐贵族子弟多取佛教色彩小字(如隋文帝小字“那罗延”、贵族子小字“昙'''''''菩提”等),是因为北朝以来这一阶层累世奉佛、常将新生儿寄托佛寺由尼师祝福命名,小字即“佛佑之记”,非出家法号;它既是信仰表达,也是关陇贵族区别于南方玄学世家的文化标识。
李二凤立即从长孙皇后怀里挣脱出来,盘腿坐着,思考了一下,说道:“石诗兰,她说她祖上是谁?”
长孙皇后说:“我听说是沙坨祖的石敬瑭,石敬瑭生在太原。”
诗兰,还是一个很典型的汉人名字,带着汉人对梅兰竹菊的向往。
一个沙陀族的后人,被汉化了不稀奇,但是她不可能不在名字小字上带着家族痕迹。
李二凤低头思索了一下,他跟长孙皇后说:“咱们误会了,她大概不是出身显贵,甚至不是在唐亡之后五十年内出生的人,她只会比唐更后。”
长孙皇后听懂他的意思。
李二凤说:“这孩子一直狡猾!”狡猾的隐藏起自己所处的时代。
李二凤不理解的是:她为什么要藏?
然后两口子在回忆子央过往的言行中渐渐开始打瞌睡,李二凤很快睡下,长孙皇后却睡不着了。
每次都是如此,当半夜被丈夫叫醒后,丈夫能很快入睡,而她则是翻来覆去到天明。
子央天亮后起床,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喝醉了一样,脑袋昏昏沉沉。这感觉不是感冒发烧,好像是公园里老爷爷们说过的脑梗的感觉。
子央自言自语:“我不会是脑梗了吧?”
这医疗环境压根没法治脑梗啊!
也可能是自己吓自己,自己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有脑梗。
就在子央疑神疑鬼的时候,外面门被推开,吕雉端着木盆进来。
子央心说让吕后给我端洗脸水,何德何能啊。她立即起来,说道:“娥,放着我来。
吕雉说:“您昨晚上没吃药,今天咱们早点驻扎,争取让您把药喝了。”
“好的好的。”子央答应的很好。她随后问:“今天咱们去哪里?"
子央出来,是观看耕种和询问现状的。
她遇到了关中父老,都会询问他们最关心什么。
经过几天的询问汇总,子央发现关中百姓对秦法严苛这件事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法外施刑或解释不一。
“秦法严苛”是秦朝留给后世印象最深的一个问题。
经过询问她才知道,秦法虽然惩罚极重,但只要严格按律执行,百姓有预期,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真正让他们恐惧的是官吏滥用解释权,百姓希望在制度内被公平对待。
这让子央想起大泽乡起义。
起义的爆发点就是“失期当斩”。
除了这个问题之外,还有就是“赋税与徭役”和“土地授受是否兑现”。
赋税和徭役是秦人最焦虑的问题。
赋税,秦行“什一之税”(理论),但实际按授田亩数征,丰年压力尚可,灾年即苦。
徭役就更不用说了,成年男子一生有固定“更卒”义务(通常一年一月,战时更长)。若赶上大型工程或战争(如北击匈奴、南戍五岭),会超期滞留、不得归耕。
所以秦百姓最盼的是:今年别再点我去修/戍边,让我把庄稼收完。
此外,还有土地问题,军功爵位兑现(賜爵、赐田、免役是否落实)、宗庙祭祀是否正常。
子央带着这些问题返回咸阳,面见始皇帝,询问该怎么治理。
始皇帝的说法是:赋税、徭役不可免;军功授爵乃是不可动摇的国本;至于对秦法滥用解释权的问题,这是要马上治理的内容,是不能拖延的大事。
因此几位丞相和廷尉府的人被立即宣召来开会。
同来的还有李二凤。
子央认为,现在最要紧的是“吏治”。
项梁不过是会稽郡的豪强,就敢在关中杀人,且逃脱了秦法制裁,这简直是打秦法的脸!
现在黔首们畏惧就是不按照秦法实施,最怕执法者扭曲秦法,因此吏治非常重要。
李斯赞成子央的说法,和子央旗帜鲜明地站在一起。
李二凤立即抛出另一个解决办法:三省六部制。
当时大家坐在始皇帝的书房,这间宫室其实很大,但是因为里面有很多架子,上面堆满了竹简,真正可供人坐下的地方反而不大,几位丞相坐下后,加上一些高级官员,已经把书房坐得满满当当。
始皇帝居中,李二凤在始皇帝的左边,子央在始皇帝的右边。当听到三省六部制的时候,子央隔着始皇帝看了一眼李二凤。
始皇帝不会接受三省六部制度,三省六部制中,很关键的一步是:诏令需经中书起草,然后发到门下审核(可封驳),如果遇到驳回,皇帝再下诏书(理论上)。
始皇帝想象不到自己的诏令居然能被臣子驳回!
简直是倒反天罡!
这和他一贯坚持的唯我独尊比起来差太远了,李二凤能容“封驳、谏官当庭争辩”,正说明李二凤主动放弃了始皇式绝对独断,以换取精英官僚合作——这是始皇难以接受的“软弱”。
李二凤还在介绍三省六部制。
在信息传递这方面,秦朝是分三步:地方发生大事,消息传达到郡守,从郡守传达到皇帝。
属于效率很快,响应速度也很快。
三省六部中,信息传递的步骤是:地方发生大事,通过地方官员,传递到了尚书省,通过尚书省传递给了门下省,从门下省传递给了中书省,最后中书省传递给皇帝。
始皇帝认为把决策辅助(中书)、复核(门下)从皇帝身边剥离出去,是制造“权臣”,这会稀释皇帝的权力。
但是要说三省六部制是一坨垃圾,其实也不是。
始皇帝对六部很感兴趣,六部把治粟(户)、典礼(礼)、选官(吏)、刑狱(刑)、军事(兵)、工程(工)明确分曹,比九卿混杂(治粟内史既管财政又部分管民政)更系统。从法家“循名责实”角度看,明确的职掌划分便于考核、问责(刑名参同)。
始皇帝还真的考虑六部的职责划分和三公九卿制度的优缺点。
如果问在场的大臣,他们觉得三省六部也不错。
除了三省能分割皇帝的权力,承认相权和分割相权之外,六部的设计的确是优于现在的九卿制度。
把以上能明着说的说完后,还有一点,那就是三省六部会需要大量的官员,在座的这些大臣们家里面都养着芝兰玉树,虽然官员扩列这种天上的馅饼不一定被自家的芝兰玉树吃到,可是馅饼多了,总比苦哈哈的去上战场有更快更宽的晋升渠道。
所以在场的人是看好三省六部制的。
特别是王绾,他双手赞成,因为真的实行了三省六部制,他的工作量比现在少很多!
始皇帝就说:“这事儿朕在想想,吏治的事情刻不容缓,你们对解释秦法和吏治之事写了奏疏来,朕会看的。”
大臣们退下,屋子里只留下始皇帝和李二凤子央三个人。
李二凤主动问子央:“刚才为兄说的,子央怎么看?”他要知道子央对三省六部制的看法,同时也在抛砖引玉,引着子央说出她看好的制度。
子央想了想,就说:“不合适。”
李二凤直接问:“为什么不合适?"
子央看了一眼始皇帝,反正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两个人是外来的,她还是委婉地说了:“三省六部制就不适合大秦,因为现在的大秦只需要一个能干的丞相和一个凶狠的御史大夫,这就够了。”
在秦朝,做决策的是皇帝,执行的是丞相,而御史大夫就是盯紧丞相的那个人。
这三个人足以治国,最根本的原因是秦朝的人口少。
三省六部制能在隋唐时期出现,三省六部是成熟官僚帝国精细化分工的产物,因为隋唐的疆域更大,事务更复杂,所以需要庞大的官僚来应对各种事情。
子央能当着始皇帝的面说大秦的土地没有唐朝多吗?
不能,要是说了,始皇帝肯定想要得到更多的土地。子央就引用《韩非子》来解释为什么三省六部制不能用在秦朝。
子央说:“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命'过早引入六部细分属过度建制,反增沟通四方的难度和成本,属于冗员。”
子央说完,始皇帝认真思考起来,因为他有把六部移植到大秦的念头。
子央接着说:“大秦讲究“废分封、兴郡县、抑私门”,三省六部只会降低大秦原本的快响应,快镇压'的机制。
子央这是暗示李二凤:隋唐三省能运行,靠关陇和山东士族在朝堂的力量平衡,也就是皇帝利用三省互相牽制贵族宰相,但是在秦朝,现在没有任何一家力量能让皇帝费力思考如何牵制。
六部制的优点是职能专业化、便于考核、适配大帝国精细治理、分割相权以拱卫君权;缺点是决策链条长、部门壁垒、易被内廷(宦官或亲信)架空、明清后流于文书来往。
三个人聊了很久,子央劝着始皇帝放弃移植六部。始皇帝觉得自己还要再想想,做任何决策都不应该受到外物的干扰,所以他打算冷静一下。
始皇帝跟子央和李二凤说:“这件事儿过几天再议吧。关于今天所说的三件事,你们回去再想想,过几日朕要问你们。”
他摆了摆手,让子央和李二凤退下。
子央和李二凤出了曲台殿,在章台宫内边走边聊。
两个人都清楚,刚才关于三省六部制的争论就是两个人的第一次交锋。
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一丝丝的刀光剑影。
太宗皇帝如果满脑子都是靠收拢人心而巩固地位、打击对手,子央头一个看不起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历史上的太宗皇帝。
太宗皇帝出招,必然是高端的、让人不能拒绝的阳谋,这才符合太宗的人设,行的是堂皇之策,而非鬼魅阴险的手段。
他仅仅是抛出了三省六部制,就让秦朝的君臣心神摇动。
始皇帝动心,是觉得这样更精细的治国,对于他而言,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他暂时想不到看不到这件事带来的缺点。
百官们动心,是这件事得好处的人是官员。毕竟官员多了,官帽子多了怎么不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似乎这件事对民间没有什么影响,反而因为三省六部让天下治理更顺畅!
子央说:“我给你背一首诗,叫作《观刈麦》。”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白居易对比刈麦农民的艰辛和贫妇拾穗充饥的惨状,反观自己坐享俸禄,不事劳作,深感惭愧——这是典型的士大夫“恤农自责”之笔。
也就是说,这些士大夫们知道,他们是被供养的,不事劳作却能“岁晏有余粮”。
子央就问:“那么多出来的官员,谁来供养?"
子央接着说:“我以前跟着一群师门长辈,给他们倒茶倒水的时候听过他们其中一些人的研究方向,有人就是研究三国时候各国财政,就拿蜀汉来说“领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算起来三户百姓供养一个兵,如果把四万官吏算上,就要五户百姓来供养。
同时期,曹魏和东吴都是五户人家供养一个兵。诸葛亮和姜维数次北伐,为什么失败?那是因为百姓的负担太重了,压根养不起这么多人。
除了养着这些人,还要供养皇室,刘禅投降的时候,国库已经空虚,御府(天子私藏)有金、银、锦绮各数千斤,听赐魏将士'。
今日的大秦,和勒裤腰带供养蜀汉的川蜀百姓有什么区别呢?"
川蜀的百姓更惨,理论上是三户百姓供养一个士兵,实际上有人能逃税,再有土地兼并,他们的负担远比纸面上的负担更重。
李二凤说:“你不懂。”
子央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每次无话可说的时候,都会说一句你不懂?”
李二凤问:“你师长没教过你为人处世吗?”
子央问:“眼里有活、勤快一点儿,算吗?”
李二凤说:“你的确懒散,两世的先生都劝你勤快点。”
子央一想,还真是!
李二凤接着说:“你这脾气,也就是你为长安君大家才服你,换成别的身份,你早晚有挂冠而去的那一天。”
这意思就是说你要不是始皇帝的孩子,早被官场的人挤对走了。
李二凤接着说:“治理天下,你看着就行。”他说完走了。
子央理解,因为百官心动,是不会主动放弃三省六部制的,始皇帝就算是反对,也就展示一下百官和始皇帝谁的手段更硬。
子央叹气。
李二凤走了几步,回头来看子央,说道:“明日来我家喝茶,伯妇邀请你来。”
子央想了想,就说:“好,我散值了就去。”
她返回兰林殿,心情很复杂,却一个字写不出来。
子央随即放下笔,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宫室内的寺人侍女们看着她,子央这种焦虑和束手无策他们都是头一次见到。
大家都看着扇。
作为兰林殿的定海神针,扇笑眯眯地看着子央,什么话都没说。
子央走来走去,不停叹气,叹完气立即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自己说:“不能叹气,不能叹气,叹气容易没有好福气。”
不叹气,简单,但是事儿怎么办呀!
她又叹气。
扇这才说话:“主君,千里造舟一日过江,既然养了这么多门客,他们这时候就该为您处理,您有什么想不到的,让他们去想。”
道理是这个道理!
子央不太信任这几个门客,关键是他们也会觉得三省六部好,这是因为人性贪婪。
可是不找他们,自己片刻之间也想不出来。
子央说:“行吧,明天我问问他们。
今天就这样,先洗漱再睡觉,保存好精力,明日再掰扯。
她睡下后再醒来,看到的是现代社会的艳阳天。
眼下已经是夏季了,暑假到来,空调、Wi-Fi、大西瓜是过夏日的标配。
子央翻身拉着空调被盖在身上,她想要再睡一会儿,不想要早早地起来。子央以为她会被妈妈的暴怒和奶奶的催促叫醒,没想到叫醒她的是手机震动发出的动静。
她打开手机,是以前和学姐们住在一起拉的“女王专属群”。
里面一个学姐考博没戏了,打算离开学校,出去找个工作。
在她们的对话里,子央发现高校没自己想的那么好。里面有很多难以启齿的规则和不透明的操作。
学姐还在哭诉,说导师给了她希望,却最后因为人情,把她的希望就那么送给他人了,她明明已经过线了,事情怎么变成这样?难道好成绩抵不过人情吗?
群里全是安慰她的发言,子央把手机扣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看了很久。
她不得不说一句,太宗皇帝就是手段高绝,一出手,就打击得子央晕头转向。
子央可以拿自己对几千年的历史学习打败他,可是没法扭转人性的贪婪,所以当对方以人性弱点为兵,对着子央发起进攻的时候,子央顿时手足无措,招架不住。
她忍不住叹气。
外面妈妈喊:“兰兰,你起不起来啊?”
“来了来了,”要是躺在床上不动,妈妈下一刻就要冲上来对着子一顿狂暴输出。
子央踩着拖鞋出了房间,嘴里说:“来了来了。”
妈妈问:“你和谁聊呢?是不是小伙子?”
“你怎么就那么着急让我谈个对象!”子央不满的说:“难道我的人生的意义在于恋爱吗?”
妈妈皱眉:“我就是好奇,人家都去找个男朋友,你为什么不找?”
“我事多,我要把精力用在学习上面。”
子央妈妈听完和子央爸爸对视一眼。
子爸爸想说话,刚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子央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子央忍不住叹气,那模样生无可恋。
子央爸爸问:“怎么了?今天怎么是这反应?和谁聊呢?”
“我以前的室友,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几个学姐,有个考博失败了。
子央爸爸说:“哦,说起来挺伤心的,多安慰一下啊。”
子央把手机递给了父母:“你们自己看吧,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
父母凑在一起看,子央窝在餐椅上,忍不住说:“我以为高校环境单纯,现在想想,还不如给兵马俑扫灰呢。”
子央妈妈小声说:“完了,女儿要愤世嫉俗了。”
子央爸爸给了他一个“看我的”眼神,就说:“兰兰,爸爸带你去见一个朋友,你们聊聊,说不定能解开你心里的郁闷。”
子央来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