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也是好事。”
子央端着杯子在大殿前慢悠悠地散步,后面跟着李斯。
李斯面色难看,纠正子央:“这不是好事!”
李斯反对的内核原因也简单:如果是“试吏”选出来的刀笔吏,虽然考的是法家思想,谁知道人家主修的是什么思想!
也就是说,通过这项选拔的有可能是儒家的人,只要这些人靠法家的一张试卷混进了官场里面,将来不会为法家出力,只会想尽办法为儒家出头。
还是精通秦法的秦吏培养出来的人最可信。
子央就说:“不是不给你机会,你想过没有,从商君到你,这中间多少年?你们法家想过在秦国培养自己人吗?就这一点儿你们是比不上秦墨的。
秦墨的弟子很多,都是秦人,陛下信任他们,最关键的是,只要陛下有事儿秦墨出人出力,办事从没出过差错。”
李斯叹气:“说什么都晚了啊!”
子央接着说:“而且法家只有你一个人积极,你看看你师弟,那个长得白胖白胖的叫什么来着?就是在我长兄门下做门客的那个?名字在嘴边,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李斯说:“张苍。”
“对,就是张苍。你们自己力量使不到一起去,也别怪人家来和你们争权夺利。
子央接着说:“你是跟着阿父纵横天下、实现了大一统的功臣,我阿父横扫八荒六合的过程你也看见了。
秦国和其他六国这些年攻守易势,中间经历了什么你也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如今诸子百家都想进入秦朝宫廷,现如今都在攻击秦法,能不能守住法家在我大秦的地位,就看你了。”
李斯的妒忌心强一些, 子央不得不提醒他:“李相,你该为法家在秦国储存人才了。你终有老去的那一天,你老了之后,法家的弟子谁能在秦国的宫廷为法家执牛耳呢?”
李斯,为法家的将来考虑吧。
李斯听懂了长安君话里的意思,他就说:“斯明白您的意思,眼下怎么办?”
子央说:“眼下是好事啊!就跟有人攻打函谷关一样。守关的人有内鬼,开门把关的六国之兵放进来。回头关上函谷关的门,关门杀敌。”
李斯低头在想这件事。
他立即给所谓的“试吏”加了很多条件,比如说五年才能考试一次,比如说每年都要考核,连续三年不合格就要被罢黜。
法家要把考试和考核的权力拿到手里。
当李斯把这些条件都说出来之后,子央接着说:“给这些刀笔吏定职级。给你举个例子,从低级到中级再到高级,中间要设几个门槛。每迈过一次门槛,他们必须去咸阳的廷尉府里面学习,只有学习合格之后才能回去接着做官吏。”
子央给了李斯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李斯瞬间想到其中该怎么操作,立即说:“妙啊,长安君,这一招妙。"
李斯能保证,凡是从廷尉府里合格结业的人都是真正的法家弟子!
他这人聪明,接着说:“兵家和墨家才是自己人,陛下这么多年来带着我们这三家一起征战天下,大家都是有功劳的,正该三家一起联手才是。”
子央没说话,把诸子百家的争斗圈在朝堂内,让他们无法结成一股绳,也无法组成几个声势浩大的团伙,一直斗而不破,才是真正的好办法。
李斯心有所感,立即躬身施礼:“您慢慢走走吧,臣这就回去给陛下写信。
子央嘱咐:“这些都是小事儿,你别忘了寿春的事情。”
“您放心吧。”
李斯急匆匆离开。
始皇帝的心腹大臣们拥有的通信权限有时候比他的儿女还要高。
李斯的信同样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始皇帝跟前。始皇帝正在吃晚饭,只有公子远在他身边侍奉,公子高和公子将闾前几日回咸阳去了。
始皇帝看到信,用手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跟公子远说:“李斯这封信必然是为了你长兄的‘试吏策特意写来的。”
公子远想了想,把筷子放下。认真地说:“阿父,无论是长兄还是妹妹,这段时间提出来的想法对我大秦都有利。可每次都有人提出非议......”
公子远说不下去了,他这是要向始皇帝请教,所以态度表现得很认真。
始皇帝说:“远,这才是最真实的。当初修建郑国渠的时候朝堂里面就在吵。
修下去,对我秦国将来有利;不休,对眼下有利,你说怎么办?
这些官吏都站在他们自己的位置上考虑事情,有人反对,也有人支持。而咱们父子站在大秦的位置上考虑,自然觉得有些事儿是必须做的,也有些事儿是没必要做的。
说到底,要看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
公子远点头,开始吃饭。
始皇帝拆开信,看了一会儿,把信放下了。
公子远也没问李斯都说了什么,是否会答应。吃完后,公子远出去走走,留始皇帝在屋子里思考。
始皇帝也认真思考了。
就目前来看,世民和子央已经对上了。
也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竞争开始了。不再是当初含情脉脉的相处,而是开始了对抗,对抗的烈度自然是越来越严重。
始皇帝的心情很复杂,因为他知道,一旦两个人的竞争开始后,几乎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他想起年幼的自己遇到的事情,也想起了少年的自己遇到的事情。
始皇帝对宫廷之间的争斗再熟悉不过。
当他偏心子央的那一刻,对太子判了死刑。
他不是没想过让两个人好好相处,但是已经不再年轻的始皇帝知道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从周天子取代了商王开始分封天下,纷纷扰扰八百年,这八百年里面在权力传承的时候闹出了不少笑话。
比如说他的远亲赵武灵王,因“沙丘宫变”被儿子(赵惠文王)的势力围困于行宫,掏鸟窝食幼雀,三个月后饿死。
赵武灵王的例子给了秦始皇启发,那就是选定继承人之后,就不要反复无常。那颗慈父之心就应该收起来,因为一旦收不起来,变得昏聩荒唐,最后就会反噬在自身。
他想了很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直到天黑才算是没再到处走。
昌看着他终于停下了,就问:“您是想家了吗?”
这个问题让始皇帝惊讶。
这问题怎么说呢?带点关心,又带点愚蠢。
也就是昌这么问始皇帝没发怒,换个人早拖出去打死了。
始皇帝只是淡淡地说:“是想念咸阳了,天下都是朕的家,在这里就是在家里。”
他说完,嘱咐昌:“日后别这么问,更不许在人前问。”
昌意识到自己又犯蠢了,就说:“是奴又问错了吗?”
“是啊。”始皇帝说:“六国土地也是朕的家,朕出巡就是为了“镇家”,换成别人这么问,就是在问朕是否对东方不安,想逃回关中老巢。”
昌赶紧跪下请罪。
始皇帝说:“起来吧,你犯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朕不和你计较。”
昌赶紧起来,立即说:“从不和人家说奴和陛下私下说的话。”
始皇帝点头。
昌又问:“您是早点睡?还是看一会儿书再睡?”
始皇帝看到昌一把年纪了,就说:“朕在看会书,你先睡吧。让侍女进来侍奉。”
昌应下,就出去唤侍女进来。
次日,寿春城中的子央披头散发地坐着,她的面前是李二凤。子央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一根白头发,对李二凤说:“看,我有白头发了!”
子央忍不住大呼小叫:“我要开始变老了吗?”
李二凤看了一眼子央的白头发,是一根很长的白发,头发有些弯曲,闪闪亮亮,就像是一根略粗略硬的丝线。
李二凤一直觉得子央疯疯癫癫,现在看到子央为一根白发在大呼小叫,更是加深了这个印象。
他敲了敲桌子,说道:“你把项氏叔侄藏哪里了?”
子央说:“押到寿春去了,阿父说了,要在寿春对项氏执行车裂,要不是李斯在这里审问相关的人,我早就去会稽郡了。”
李二凤说:“从寿城往会稽郡这一路上,被项氏旧部和楚国的旧贵像是犁地一样犁了这么多遍,他们都没有看到项氏叔侄。”
子央说:“我就说要在这里杀人,杀得人头滚滚。要不然这些人不知道畏惧,个个胆大包天!乡间的羊肠小道上他们犁地一样的来回找也就算了,难道在驰道上也像是犁地一样来回找?”
行走在驰道上的人和车都是经过官府批准的,也就是说,这些人日夜在驰道上奔驰是经过各处官府允许的。
子央冷哼,又开始翻找自己的白头发,一边找一边说:“放心,阿父说车裂就是车裂,绝不是枭首。”
李二凤叹口气。
“你知不知道项氏养着八千江东子弟?这是私兵部曲,一旦这些人失控......”
子央抬头,看了一眼李二凤,就说:“不会,只要项氏叔侄活着,他们不会失控。”
李二凤看了看左右,就问:“石在哪里?”
子央知道他的意思,因为子手里最强战斗力就是石,李二凤肯定以为子央让石在看守项氏父子。
子央就说:“石养病呢,他前一阵子不是被项打伤了吗?在屋子里养着呢。”
李二凤问:“天气这么热,他伤得并不重,怎么没见他出来走走?”
子央惊讶的问:“没有吗?大概是在屋里睡觉呢,石说他这辈子梦想的生活就是有吃有喝,不用干活,天天躺在床上睡觉。”
实际是子央请了本地郡守,也就是叔祖秦革,给石制定了一套锻炼时间表,石最近在院子里吭哧吭哧举石锁练习呢。
李二凤就说:“不妨请来一见!”
子央跟云说:“请石来一趟,就说我长兄要见他。”
云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李二凤确定,不是石在看守项氏父子,必然是丑夫在看守。他就说:“你身边有个楚人,叫丑夫?他最近在干嘛?”
“回去探亲了。”子央不在意地说:“他听说他家的人不愿意用吐酒石治病,就很着急,想回去劝劝,走了好几天了,过阵子就回来了。”
李二凤叹气。
他知道子央要把项氏叔侄吞进肚子里,不可能再吐出来了。
他也就没再问。
子央的确是要把项氏叔侄身上的好处全部吞进肚子里。叔侄两个为了不干活,答应拿东西来换,自然不可能一开始就拿重要东西来换,都是一些零碎的好处,比如说他们在寿春的资产,不仅有明面上的资产,还有暗地里的资产,但是这些好处和项氏庞大的底蕴俩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还是毛
上的尖尖。
子央某些方面就和大魔王秦小米一样,那是翻脸不认人,只要她把项氏的价值挤干净,回头就把他们送去会稽郡。
课本上学的,对待敌人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
李二凤发现子央的进步堪称神速,小娘子现在学会截胡了。
这样的进步速度让他惊叹,也就把项氏丢开手,不再去管。
楚国的封君这么多,和她死磕项氏没什么意思,在她拿捏项氏的时候把精力放到别人身上,得到的更容易更多。
如果让子央知道,会很生气。项氏是自己抓的,自己审的,到底是谁想截胡?
李二凤就问子央:“不说项氏了,咱们兄妹别为了项氏生气。我就问你,你自从来到了寿春后背过兵法吗?”
子央把手从头发上拿下来,乖巧地放到了膝盖上,这样子就像是一个乖宝宝,从动作上也看出来了,她没有背。
她甚至把这一项学习内容都给忘了。
李二凤冷笑一声。
子央赶紧送上一个讨好的笑容。
李二凤说:“去拿书来,我今日有空,开始督促你学习。
子央立即起身,乖乖地去找书,找到之后又乖巧地跑回来把书铺在了李二凤面前的桌子上。
这会儿李二凤才觉得子央这样子才是妹妹该有的样子。
子央坐在他身边,送茶送水,给他捶肩揉背,为了能学习,各种狗腿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李二凤就说:“你啊,前倨而后恭。”
子央想接一句“思之令人发笑”,好在及时收住了,没嘴巴一秃噜把这话说出来。
子央说:“这是应该的呀,您现在是我的兵法师父,您的本事,那是震古烁今,您是帝王中带兵打仗的第一人。”
“嗯。”显得很得意。
他跟子央说:“帝王中带兵打仗的第一人?你有眼光,咱们也认识这一段时间了,你这是头一次这么低头,的确是让我舒服了。
正给李二凤揉肩的子央一下子把人推开,子央觉得自己给他端茶倒水揉肩捶背算是学费,但是学费里不包括要忍着老登。
子央就立即指着他说:“你能被评价一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要惜福!”
“不是......你刚才......”
子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他说:“越看你越不顺眼,今天别见面了,要不然我忍不住想揍你。”
子央气冲冲地离开,李二凤在他背后喊:“子央,赢子央,你放肆了!”
子央走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劲:这是我的宫殿,我为什么要离开?
她转身回去,把李二凤拉起来,连推带打把人赶出去。
不想和你个老僵尸在一个屋子里!
越想越想揍他。
子央认真分析了一下,自己这细胳膊细腿肯定打不过他。可是没出气就很不舒服,就感觉浑身刺挠。
刚才把人赶走是爽了,可是赶走后的学习怎么办啊?
这时候霞带着人急匆匆地来了,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放着衣服鞋子。
子央一看,就知道贤惠的长孙皇后又送东西来了。
霞就说:“主君,太子夫人派人给你送衣履来了,这次送来的履很舒服,特别是鞋底,您踩一下试试,如踩云端。”
子央就在宫殿里,现在光着脚,就直接把新鞋子套在了脚上。的确很舒服,关键是这个鞋垫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皮革做的,总之踩着很干爽,支撑力也很好,也很透气。
子央说:“我想念太子夫人了呢。”
子央真的想念长孙皇后了,一瞬间有种迫切想要见一见长孙皇后的冲动。
子央看着鞋子说:“我虽然不稀罕养个孩子,但是她想养个孩子。”
子央对长孙皇后的贤惠大部分时间都看不上,但是她理解长孙皇后想生孩子的心思。她生孩子有两个动机,其一是为了稳固李二凤的地位,其二就是她真的想生,也爱自己的孩子。
子央叹气,踩着新鞋子在大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鞋子很舒服,柔软透气,适合夏季在外奔波的时候穿。
云和霞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走着,就出主意:“您要不找楚国的巫与现为夫人求告祷念一番?”
子央不信,就说:“男女生育,要有男有女,太子不在家,求再多的神仙也没用!以后少出这样的馊主意!”
云又提议:“要不然您给夫人写信,感谢她送您的衣服?”都送您这么多了,这次的鞋履又很舒服,也该正式的谢人家啊!
厚脸皮如子央,也觉得该给人家写封信。
她点头说:“嗯,是该写。”
她在想,如果把张孙皇后从咸阳接来和太宗团聚会怎么样?
肯定会贤惠到在自己和太宗中间来回劝和,温柔地让自己做她觉得合格的公主。
想想都烦。
可某种意义上,子央心里很珍惜李凤夫妻,因为无论秦朝还是现代,知道前汉后汉、知道汉朝汉人、知道秦时明月汉时关的人只剩下三个了!
就在子央提笔的时候,一个侍卫小跑进来,给子央见礼后,云和霞匆匆起身走到远处,避开侍卫和子央的谈话。
侍卫说:“项梁中暑热晕过去了,丑夫说项梁身娇肉贵,身体虚弱,问是不是......”
子央打断他们:“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他们以前也没让奴隶歇着啊!你们要转变一下想法,他们现在是奴隶!奴隶!奴隶!你们以为他现在是封君吗?”
侍卫说:“他的确虚,也不能一下子把人累死,天气这么热,他要是死了,他的尸体很难运到会稽郡去。对了,项梁一直闹着要见您,说是有话要和您说,您看要不要见一下?”
子央说:“我被我兄长盯上了,我要是出去,项氏就被我兄长顺藤摸瓜给找到了,你们带项氏叔侄离开,找最安全的路径去会稽郡,路上注意一些,项氏的旧部和旧友想救人,别让他们盯上了。"
“您放心。”
子央有些不放心,就跟侍卫说:“如果......如果真有人找到了,他们要把人劫走,必要的时候......”
子央把手掌横着放在脖子上。
侍卫应下。
子央叹口气,说道:“过几日李相那边的事情就要办完了,他的事情办完之后,于我而言就是此间事了,咱们就要去会稽郡,你们随我一起去。”
侍卫点头,这一路不好走,会有很多刺客。就说:“要不放出消息,骗一骗项家旧部?”
子央摇头:“别做这事儿,让他们自己去打听。”
侍卫听了离开。
侍卫出门,遇到了张良,张良看着侍卫急匆匆地下了台阶,张良来这里就是为了给子央示警,有人真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找到项氏叔侄,因为张良已经找到了。
侍女请他进去,他在门口脱了鞋,走进桌案旁,躬身行礼后示意子央屏退左右。
子央让云她们回避,问:“子房有话说?”
张良说:“寿春城东,连珠寨里,藏着项氏。”
子央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您可要赶紧把人给藏起来,晚了就真的被人发现了。”
子央眯着眼睛问:“何以见得?”
张良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主君,您要有大难了!”
子央:“啊?”
这是要学纵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