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行不行啊?"
子央被奶奶拉到一家医院里,子央所在的城市就有几家明星医院,简直是人满为患,夸张到上午去挂号,下午才能见到医生,第二天才能排上检查,找医生分析询问检查结果已经是三四天后的事情了。
奶奶带着子央来的这家医院比起那几家明星医院简直是门可罗雀。
走廊里或站或坐了很多患者,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叫号,这里都是些老年人,子央以为自己误入老年病科室了呢。
奶奶拉着子央坐下说:“这是你郑奶奶给我介绍的,她说她有一段时间头晕,去了很多医院,找了很多好大夫,都没检查出为什么。后来被老姐妹们带过来,花了几块钱,见到里面的大夫,大夫把她做过的所有检查看了一遍,问她是不是镶金牙了,就说是金牙导致的,有了金牙之后,她就是个大号
电池,所以才头晕。”
子央问:“真的假的?”不太信。
“真的!”奶奶看着问诊室门口,就说:“你信我的,去大医院人太多。来一般的医院找个靠谱的,一下子就能查出原因。”
轮到子央他们了,护士就说:“您二位门口等下,里面的人出来了你们再进去。”
子央和奶奶就在门口等。
里面的患者个年轻人,拿着一本医书和一个胖胖的女医生在说话。
年轻人说:“您再看看,我觉得我有病,书上说了......”
“孩子,你没病,我确定,你就是想太多,你身体很健康。”
“书上说......”
“书上说什么我知道,你到门口看看关于我的介绍,你再把这本书翻开看看作者,我写的教科书我当然清楚,你不该来挂我的科,孩子你该去挂精神科,放心,你这问题很简单,不要吃药,你需要的是心理疏导。”
里面的年轻人出来,奶奶赶紧拉着子央进去。
“大夫,您看看我孙女,我孙女说她头疼。这是我们最近两三个月做的检查,还有拍的片子,您看看。”
大夫接过去,翻了几下,就说:“你们检查得很全面啊!为什么检查这么多?孩子是怎么难受?”
奶奶就说:“我们家孩子去年遇到车祸,就成了植物人,躺了一段时间醒过来了,就一直在做康复,这是康复时候做的检查。”
“哦,”医生看着子央:“看上去挺好的,恢复得不错啊,你们这种例子很少见,很稀有啊。你要不说她去年是植物人,我都看不出来。”
“是,就是她说头疼。”
女医生就说:“阿姨,您让孩子自己说她哪里不舒服,病情要让她自己讲。”
子央叭叭叭叭讲了很多。
医生就问:“你晚上是不是熬夜了?”
子央摇头,奶奶赶紧说:“没有,天不黑她就睡,天亮了才起来,作息可好了,睡下去之后整个人不动。医生,你看看这张有标记的,针对她晚上睡觉,我们还特意送她去医院检查过。”
医生开始看,随后皱眉。
奶奶说:“她躺下就能睡,睡着了就不翻身,以前也偶尔有头疼,但是不严重,这次也不严重,这几次头疼都是起床活动一会儿就好了,我儿子他们说可能是睡的时候蒙得太严实,大脑缺氧.......我这想着已经发生好几次了,不如来检查一下。”
医生问子央:“晚上做梦吗?”
子央点头:“是,每天都做梦。”
医生问:“都做什么梦?”
子央看看奶奶,再看看门口。医生想让家属出去,因为年轻的男孩女孩会做一些不好启齿的梦。
医生还没来得及说,子央心一横,就实话实说:“我梦见我穿越了,在辅助秦始皇治理天下。”
门口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有人大声问:“你是穿越成了秦二世吗?”
子央大声回答:“没错,我就是秦二世。”
奶奶立即说:“我们家孩子是学历史的,她学的就是古代史,我们家孩子这几个月还发表过几篇论文,关于春秋战国的,网上能查到的。”
医生见得多了,点头说:“她这是思维奔逸(想法多到失控),俗话就是想太多,大脑停不下来。是能睡着,但是睡眠质量太差。试着睡过午觉吗?”
子央说:“偶尔睡。”
医生问:“午觉做梦吗?”
子央摇头。
医生说:“她现在这个情况要多睡午觉,先把睡眠质量提上来。回去尝试一下,如果午睡还挽救不了她的睡眠质量,大脑皮层还是很兴奋,就要去精神科,大夫会对这种情况药物干预。”
她告诉子央:“我现在告诉你,出现以下几种情况,需要立即来看医生。
过了一会儿,子央和奶奶从医院出来。
奶奶说:“大夫说了,你要戒掉可乐奶茶,回去你的那些东西都得没收,不许喝了,还有少买东西,大夫说疯狂购物也不好。”
子央点头,奶奶说什么她都点头,想回去尝试午睡。
第二天在寿春醒来,子央觉得神清气爽。
但是现在的寿春处在夏季,哪怕宫殿阴凉,气温还是很高,子央醒来出了一身汗,来到门口坐在门槛上吹风。
云走过来问:“您要沐浴吗?都安排好了。”
说起沐浴,央痛苦地揉了一把脸。
不是说这个过程不好,而是太好了,好的让子央这种土狗觉得太奢侈了。
这种天气,子央只是想冲个凉,体验了一番楚国的王族沐浴,特别是体会过楚王的沐浴过程后,才觉得那种搓澡会所的服务远远比不上楚王享受的服务。
根据《礼记·玉藻》,诸侯必须“五日则汤请浴,三日具沐”。这不仅是卫生习惯,更是周礼规定的“孝道”与“威仪”的体现。身体不洁,被视为对祖先和神明的不敬。
哪怕不是祭祀和斋戒所需的沐浴,哪怕平时就洗个澡,也是一场仪式。
准备阶段,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叫作“具汤沐”:由寺人准备五组青铜器(汤鼎、浴缶、鉴、盘、匜),调好水温(“蟫汤”)。
这一步是为了展示王室的物质垄断能力(青铜)与人力调度权。
第二部分叫作“工乃升歌”:乐工进入,预备着楚王沐浴的时候在帷帐外演奏《阳阿》《采菱》等楚宫雅乐。严禁郑卫之音(被视为银乐)或大钟大鼓(僭越)。
背后展示的是用音乐划定“内廷”与“外朝”的界限,彰显文化正统。
说到洗澡时候用的音乐,一定要用楚国雅乐,哪怕是楚国的著名乐曲《激楚》,因为曲调过于悲凉,也不能用。那位爱细腰的楚灵王就喜欢《激楚》和郑卫之音,最终饿死,就成了楚国人批评的对象;
洗澡时候播放楚国雅乐的正面例子就是一鸣惊人的楚庄王,据说他沐浴时严格遵循“工乃升歌,钟磬不越”,体现了“内王外霸”的克制。
准备工作还有很多,比如说“兰汤”(香料煮过的水)和熏香这就不提了,直接进入沐浴过程。
沐浴过程是“洒身”而非“浸泡”,楚王立于青铜鉴中,由寺人用匜自上而下浇水(“浴用二巾,上下绺”)。背后的含义就是保持站立姿态,象征王权“不卧”(永不松懈)。
最后就是更衣仪式,这个过程叫作“振衣”。
这样的繁文缛节,最终通过让寺人、乐工、侍女组成一个庞大的服务团队,向近臣展示:“看,我的权力如此之大,连最私密的时刻都有整套国家机器在运转。”
子央只想安静地在泡澡,这个愿望得不到满足,因为不符合周礼。
在沟通了几次之后,子央还是每日被一群人围观沐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所以每次洗澡都开始摆烂!
在寿春的好处就是没有王绾在背后催着子央上班,她的日子过得潇洒了些,潇洒的地方在于可以从容自由地支配时间。
子央洗完澡出来,霞就急匆匆来告诉子央:“太子请您吃朝食。”
子央看了看外边的太阳,想想自己也确实没有吃早饭,点头说:“我去他那边一起吃。”
子央带着人前往另一处高台,李二凤在大殿前迎接子央。
“昨日就想请妹妹吃饭,没想到昨日妹妹太累,回来就睡,好在今日赶上吃早饭。”
人家昨天晚上请了一次,今天早上又请一次,绝对不是为了吃饭这么简单,自然是有事情要商量。可子央就是想吃饭,她就说:“昨晚上没来得及吃,今早上吃的又晚了......吃什么啊?”
“汤饼。”
子央顿时喜上眉梢,就说:“吃汤饼要有肉酱,我现在饿了,我能吃两大碗。”
子央有一颗秦国祖传的胃,很爱吃面食,酷爱碳水,每次吃小米和麦子后就觉得很满足。
饭菜还没端上来,两个人跪坐好,每个人的面前放了一张小桌等着吃饭。
子央以为李二凤要说一说项氏叔侄的事情,可是李二凤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李二凤说:“妹妹,听说你昨日处置了寿春大狱的牢头?不光是这个牢头,会稽郡差点被项梁颠覆,其背后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秦国取天下取得太快,阿父和历代秦王积蓄够了粮草和实力,却没有积攒够人才,不得不用当地的人治理当地。”
子央点头,的确是这个原因。
李二凤就说:“咱们以前也说过,增设学宫,可是增设了学宫还不行,为兄以为,还要请阿父准许科举才行。”
科举?
不是不行,虽然提起科举就说这是一种吃人的制度,但是在这个时代,科举是划时代的进步和公平。
而且科举为打破门第和维护一统提供支持,为底层打开了通道。
前期的科举制是非常先进的选拔制度。
子央说:“阿父雄才大略,您只要提,他肯定同意。”
子央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她昨天在现代社会不单单是去医院看病,还特意去请教了自己的智囊团怎么中译中。
一群爷爷奶奶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笑了。
笑的都是以前有职称职级的,其中一个爷爷说:“这不就是打官腔吗?”
他们倒是愿意教给子央怎么在职场官场“打太极”,可是这种事情是需要阅历的,就子央这种愣头青和青瓜蛋子,马上要步入社会,现在就是学也未必能学会。
用他们的话来说,没有在这个环境里,没有碰得头破血流,是学不会其中三昧。
他们不知道的是子央恰巧就在这种环境里,虽然还没有头破血流,但是昨天的的确确遭遇霸凌了。
所以子央也算是稍微懂了一点。
如果把大秦的朝廷比喻成职场的话,李二凤这个太子比子央这个长安君职位更高,他想发起什么项目,没必要来跟长安君商量。所以今日说这个的目的就是通知长安君一声。
本来就是通知一声的事情,为什么昨天晚上请一遍,今天早上又请一遍。
那就是告诉长安君不要在这个事情上伸手。
伸手有两种意思,不要捞一把功劳,也不要使绊子。
子央想明白之后,就说:“我上《治海疏》和《金城疏》的时候,长兄都一直在支持我,我也支持长兄。”
子央隐晦地说,你当时没卡我,我今天也不卡你。
李二凤听了之后,一方面觉得子央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不够有风度;一方面觉得子央能听明白,进步很大。
他松口气,带着几分欣慰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见,昨日到今日,中间就隔着一晚上,妹妹进步神速啊!”
这时候他对着远处招手,他的寺人小跑来到他身边,李二凤说:“去把孤昨日写的奏疏拿来,给长安君看看。”
他接着跟子央说:“你也知道,咱们那时候的科举考的是儒家经典,在这里,要考法家经典。科举想要放到秦朝,必要大改才行,你看看为兄改得怎么样?”
子央说:“您也知道我没读过几本书,到眼下为止,《商君书》背得磕磕巴巴,我觉得您该找李斯看一看。李相那个人您是知道的,只要对法家有利,他肯定欢呼雀跃地来到您面前拜读您的大作。”
李二凤也是这样想的,他就说:“咱们兄妹先看一遍,你要是觉得好,为把李斯叫来问问,他觉得没问题,就给阿父送去。”
这时候汤饼送来,李二凤就说:“先吃饭。”
饭后,李二凤的奏疏被送来,子央看了看封面,封面是“文职试吏疏”。
军功授爵是秦法的核心,也是秦国统治的根基之一,所以科举制是针对文职官吏的选拔,李二凤开篇就点明了,这种选拔制度仅仅是作为军功授爵的补充,理由是“为了更快找到能写会算的人来辅助管理”。
这完全符合秦始皇追求“效率”的胃口。
通篇不会出现科举,用“试吏”代替。
秦国有“学室”培养官吏,李二凤提议:除了学室子弟,允许民间“能书、会计、知律令”者自荐,通过“试律令、试书计”(考法律、考写字算数)进入基层。
其实秦国已有的“推择为吏”选拔制度,李二凤只是给它加了一个“笔试”环节,使其更公平、更高效。自然也更容易令人接受。
子央再往下看,发现考试的内容和科目全部是和法家相关,这里面还加了一些算术,以及涉及一些公文写作的格式。
让子央评价,这是非常实用且效率很高的选拔制度。
选拔出的人才是秦始皇最喜欢的刀笔吏,而非儒生。李二凤这是在用秦国的规则,玩自己的“选才”游戏。
子央看完就说:“阿父肯定喜欢。”
说完,端起杯子:“我为长兄贺。”
李二凤也端起杯子,和子央干杯后一起喝下去。
这篇奏疏让寺人拿回去放好。
李二凤就说:“阿父看到了肯定欢喜。”然而有人未必会欢喜,比如说宗室,再比如说庞大的官僚群体。
宗室反对是担心动摇军功授爵,同时还有很多老秦勋贵,也会担心会影响到他们。
针对他们的担心,只要告诉他们“此制只选‘吏,不选“将'。打仗立功封爵依然是你们的特权,而这些新更是去干烦琐文书工作的,不会动摇你们的根本。”
官僚群体中,以李斯为首的法家态度可能会很复杂。李斯反对“博士议政”,本质是反对任何非官方渠道的参政。他会敏锐地察觉到,“试吏”虽不考儒家,但打破了“以更为师”的垄断,削弱了他对官员选拔的控制。
李二凤在朝廷的各种游戏中都是高手,就是李斯有不满他也能化解。
一旦李二凤开始务实,他太清楚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了。
太阳渐渐升高,气温越来越高。
寿春城外,项籍一把将叔叔拉到身后挡住,想要说话,但是嗓子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看项籍很激动地挥舞手臂,丑夫从低矮的茅草屋里走出来,问一个老人:“他说什么呢?”
老人坐着编筐,一边干活一边说:“在说他叔叔体弱,不会干活;又说他们乃是贵人,不会操此贱活儿。”
丑夫就说:“还是刺头啊!今天就别给他们吃饭了。”
项籍立即把旁边一块石头搬起来,眼看着要砸过来,丑夫和老人同时闪避。
石头砸在土墙上,这破房子一下子塌了。
项籍得意扬扬。
老人和丑夫没生气,丑夫说:“项氏少主果然有把子力气,两顿饭没吃还能这么凶残。只是你想过没有,你把这房子砸了,你们晚上住哪儿?虽然现在天热,住不住进房子里都可以,可将来天冷了该怎么办?”
老人说:“不用管他们,谁家奴隶能住房子?你不是说秦人要让他们过一过黔首奴隶们过的日子吗?别对他们太好了,就这样吧。”
老人说完提着编好的篮子出门去了。
丑夫说:“不劳作不得食,你们今天把主人的房子砸了,还没劳作,作为奴隶,该受到什么惩罚知道吗?砸了房子,要得到鞭刑,没有劳作,还要得到鞭刑,项籍,你要受两次鞭刑,你叔叔没有干活,也要受一次鞭刑,另外,因为你们拒绝干活,在奴隶中太凶悍,先饿你们三天。”
丑夫说完转身往隔壁去了,隔壁出来一群人,拿着棍棒和绳子网子,因为项籍太凶悍,直接把人网住再行鞭刑。
项籍和项梁都在反抗,项籍的反抗最剧烈。
打完后,丑夫坐在他们两个中间,就说:“你们是不是说我私设刑堂,不该打你们?首先,不许民间私设刑堂的是秦法,楚法没规定;其次,秦法保护的是民,你们是奴,如是随便打的。”
丑夫无视了两个人咬牙切齿的表情,就说:“因为你们两个刚当奴隶,还有一些不习惯,我对你们也没有那么苛刻,回头我收集一下你们亲朋故旧是怎么对待奴隶的,用在你们身上。
长安君说鞭子落在谁的身上谁知道疼,你们过一阵子奴隶的日子,就体会了奴隶的苦。
叫我说她就是太天真幼稚了,把你们想得太好了。我是知道你们的,除了死,你们这辈子都不会把庶民当人看,更别说奴仆了。”
项梁看看被打了几十棍的侄儿,立即在地上写字。
丑夫低头看了看,问项梁:“你要投降长安君?”
项梁接着写字,丑夫皱眉:“你愿意交出项氏私兵部曲?”
项梁点头。
丑夫说:“这事她没嘱咐我,我要问问。”
项梁松口气。
他是真受不了这份苦,哪怕不到一天,他都觉得不仅被辱,而且还会和项籍一起累死在寿春城外。
下午两个人被拴着脚拴在了石春边,也不知道这栓脚的刑具是怎么做的,项籍暴力拆解了几次,都没成功。
现在两个人刚被打了几十棍,浑身都是伤,但是活还是要干的。
干就是春米这种苦活。
在春秋战国,“春”不仅仅是劳动,更是一种法定的刑罚和身份标识。春米更是有名的苦役,在没有机械动力的时代,春米完全依赖人力用木杵反复捶打石臼。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是对关节和体力的极限压榨,干得越久,身体越垮,出路越窄。
当时有“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春槁”的惯例,男性还有更苦能难更难以忍受的苦役。丑夫让项氏叔侄去干女性才做的苦役,一时半会儿分不清楚到底是侮辱还是照顾。
但是叔侄两个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一天都坚持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