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子央醒来,觉得很累,这种累是精神上的累。
因为是夏天,天热得早,大早上就有一种闷热潮湿的感觉,子央就穿着睡衣从大殿里出来,来到了门口,坐在了门槛上。
子央看着眼前的景象有种陌生的感觉,这让她想起了以前去旅行。到达某个地方后,当地的空气、语言、温度湿度等,所有的信息都向她传达陌生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
现在寿春城给子央传达的就是这个感觉。
子央靠着门框打哈欠,打了个哈欠后,生理眼泪就从眼眶里被挤出来。
霞匆匆跑来,跟子央说:“主君,张良求见。”
子央一边打哈欠一边点头。
霞就说:“回去换衣服吗?”
子央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衣,这都包裹得严严实实,有什么可换的,不换!
她就说:“一会儿特别饿,你先去给我弄点吃的, 今天的事情特别多,我也没那么多时间用来换衣服梳洗,让张良过来。”
霞看了一眼子央,点点头跑出去了。
张良急匆匆来了,看到子央顶着鸡窝头光着脚,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纱衣,忍不住眉头一皱。
每次见到长安君,张良都觉得自己受到教育在摇摇欲坠。
秦人就真的一点不讲礼法吗?
让子央回答:我不讲!
比起周礼,秦人身上有着戎狄的习性,后来为了甩掉“蛮夷”的标签,主动拥抱周礼,学习周朝的治理。
可是有些秦人也没全学,昭襄王一开始在燕国当人质的时候还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年纪越大越喜欢暴露本性。
子央被很多人认为颇有昭襄王的遗风,但是子央不觉得自己和大魔王一样,而是完全不一样。
就跟今天一样,不洗脸不梳头不穿鞋怎么了?她在自己卧室门口坐一会儿醒醒神吹吹风还要化全妆吗?
就是今天的事情传出去被人非议,子央真不觉得错在自己,错都在张良!
是张良大早上跑过来和自己说话的!谁家好人大早上跑到人家女孩子的卧室门口!
子央看着行礼的张良,打着哈欠问:“有事儿?”
张良直接跪坐在了子央身边开始说话。
云和霞带着人端着托盘过来,就看到子央屁股坐在门槛上,胳膊放在了膝盖上,两眼无神地看着远方听着张良说话。而张良端正地坐在子央身边,就从姿态上看,子央坐得高且随意,张良坐得低且恭敬,怎么看都觉得张良娇羞而主公霸气。
倒不是两个人多想,现在子央和张良的真的像霸道的家主和家主那温柔和顺的“妻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带着人悄悄地走过去。
云在他们不远处站住,小声说:“主君该梳洗了。”
子央抬头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就说:“我先刷牙。”说完伸手去接树枝,接的时候还和张良说:“你接着说,我听着呢,你说会稽郡怎么了?”
张良看子央把树枝放嘴里嚼着,再次觉得子央就是周礼的漏网之鱼!
张良接着说:“项梁在会稽郡(郡治吴县,今苏州)的地位,绝非简单的‘逃犯'或'富户”,而是一个'无印的郡守”,也是地方豪强的隐秘盟主。”
“嗯嗯”子央嚼着树枝,含糊着说:“说点我知道的。”
张良说:“当地有头有脸的士绅、官吏,才能和威望都在他之下,唯他马首是瞻。”
子央嗯了一声,知道项梁是江东士林的精神领袖,掌握了舆论话语权。
张良接着说:“每吴中有大徭役及丧事,项梁常为主办。”
子央嗯了一声,这句话的意思是项梁控制了人力资源的分配权,官府征税派工甚至要依赖他的网络。
张良又说:“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郡守殷通尊称其为夫子。”
子央把树枝吐在手心里,霞赶紧把放在地上的托盘端起来,子央把手心里的树枝残渣放在托盘里的空白碟子上,又从托盘里拿起盐罐,用盐擦了擦牙齿,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吐了出来。
再有一个侍女把控得半干的布巾碰着送来,子央像小猫洗脸似的擦了几下,把布巾还给了侍女,抬起头拿脸对着风吹,靠风把脸上的水分吹干。
子央一边迎风吹脸一边说:“你这句话的前半句就是说项梁此人乃是潜在的军阀豪强,后半句就是说那些官员……………该杀啊!”
随后子央说:“也没什么,人嘛,总是记吃不记打。几年前项籍在咸阳劫持了我,他们从咸阳逃出去的时候不少秦国本地的官员都给他们行了方便,那个时候我阿父大怒,杀得人头滚滚,没想到还有很多官员不放在心上。”
子央叹气,对张良说:“你今日干嘛来了?”
张良对子央有些了解,他知道子央杀心重。
现在有项梁的事情在前面,楚国肯定被她杀得各条江水泛红。
张良就说:“豪强是杀不尽的……………”
子央耐心听他劝谏,就说:“你知道你像谁吗?你像我长兄。你们这种人,总想着王与臣共治天下。让我说,天下就该是法治。以前我还想着就该德治,现在看来,我那时候极其幼稚。”
“主君,楚国现在并不安宁………………”
子央问他:“你是谁的门客?你要是觉得我这种想法不好,我做得不对,你现在回去找我长兄,我长兄和你臭味相投,你要是回去,他敲锣打鼓地欢迎你。
张良立即说:“臣这是为你好!”
子央说:“这话说得就不对,哪里是为我好?要是为我好,就该急我所急、想我所想、办我想办。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这是为贵人好,为你们这些姬姓后人好。”
子央看着寿春的屋顶,就说:“你要是再不改,我只能对你下手了。’
张良知道子央现在杀气四溢,叹口气后,没再说话。
这时候云带着人送早饭来,有两碗黄米饭,两碗鱼汤,一份生鱼片。后面的是女抬着两张小桌子。
黄米饭是秦人爱吃的,楚人喜欢吃蒸饭,楚人饮食极富地域特色,核心在于“饭稻羹鱼”(主食吃稻米,副食吃水产),和中原地方比起来,更讲究“丰盛鲜活”。
云把放着生鱼片的桌子放在了张良面前,而子央面前的桌子上只有鱼汤和黄米饭。
张良立即看着云,示意她重新安排桌子。
云小声说:“这是为君准备的。”
子央已经端着黄米饭开吃了。
张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安排,但还是拿起了筷子吃饭。
子央一边吃一边说:“会稽郡本是楚地(楚灭越后),项梁作为楚国名将项燕之子,在楚遗民心中拥有极高的正统号召力。他流亡至此,对于本地豪强而言是‘落魄的凤凰',自然捧着他,我懂。
我大秦在关东的治理能力有限,郡守殷通是外来户,又是个流官,必须依赖项梁这种熟悉地方人情、能调动民间的地头蛇来维持稳定,项梁借此将触角伸进了基层行政,这我也懂。
就拿项梁来说,一头接着官服,一头接着民间,他就是中间的桥梁。”
这种身份,让他既能公然活跃于官府眼皮底下,又能暗中积蓄反秦力量。这也解释了为何陈胜起义后,他能瞬间斩杀郡守,接管整个会稽郡。因为他早就实际掌控了这里的一切,只差一个名分。
子央吃了几口就说:“这其实和六国旧贵的关系不大,这是新的地头蛇。”
虽然六国旧贵令人讨厌,但是六国旧贵的这个筐也不是什么垃圾都装的。项梁这种人就是日后常见的“乡绅”。
所谓的“皇权不下县,乡绅管四方”的乡绅。
子央立即想到了解决办法,六国旧贵杀是杀不完的,现在就把六国旧贵给分开,凡是没参与官府治理的旧贵,可以网开一面,留着给《金城疏》收拾,现在要收拾的就是秦朝官员和地方乡绅勾结的事情。
这不是杀楚国的贵人,而是秦自己在清理门户!
这个定位非常重要,因为一旦定位模糊,就会让天下动荡。
跟天下人讲清楚,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杀的人,是因为现在他们有罪。
子央想清楚后,立即放下碗,跟云说:“快,铺纸研墨,我要给我阿父写信。”
子央已经跑回房间里了,留下张良在门口坐着,扭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帐幔后面。
旁边的侍女们跟着一起进去,张良想了想,坐着接着吃饭。
他吹着风,看着眼前连绵成片的屋顶,在此刻清晰地意识到秦国已经一统天下。
此时,在寿春的大牢里,项梁和项籍被关押在两间相邻的牢房里。
这里收拾得干净,但是周围并没有人。
项籍昨日就饿着,今日醒来还饿着。他听见叔叔的肚子叫叫,就问:“叔父,你现在觉得如何了?"
“尚可”。项梁躺在地上,脑子里在思考眼下的处境。
项籍就闹起来,对着外面大喊:“来人啊,饭菜呢,快送饭菜来。”
喊了几声,外面有人送饭菜进来,两碗脱壳不多的稻米,里面还掺着豆子。
项籍立即闹起来:“就给我们吃这个?”说完开始撞栏杆,栏杆被他撞得掉木屑和灰尘。
早餐的人赶快把两个碗放到地上,退了几步,看项籍凶悍,赶紧转身跑了。
“这已经够好了。”薛欧走进去,跟项籍说:“外边的野人,吃的未必有这个好。”
项籍大怒:“你拿野人的饭给我吃?我是贵人!”
薛欧问:“贵在哪儿?"
“我祖上是周文王!”
薛欧又问:“周朝在哪儿?”
周朝都没了,你们这些姬姓子弟还能成为贵人吗?楚国没了,你们项氏还是楚地的贵族吗?
薛欧说:“你们现在也是野人啊!”他说完看着项梁:“秦法讲赎买,那也是针对贵人,项氏在秦没有爵位,拿什么赎买你们的两条命呢?"
项梁没放在心上,会有人救他的,他有这个自信。
项籍已经暴怒,在疯狂的撞击着栏杆。
薛欧说:“珍惜这碗饭吧,我知道你们是贵人,没挨饿,很快你们就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了。”
项籍就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你不过是一个门客而已,让赢子央来和我说话。”
薛欧就说:“你还真没资格见到我们主君,我们主君就说了,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庶民,所以挨饿只是第一步,劳作是第二步。运气好点,累死在地里,运气不好,等到陛下驾临楚地,到那时候,拉你们回会稽郡斩首,项氏就真的断绝了祭祀和血脉。”
杀他们容易,或许他们不怕死,但是他们害怕像庶民一样去死。
对于这些人来说,体面才是毕生的追求,只有不体面了,才能让他们暴跳如雷。
总之,子央要借项氏和他们同伙的人头,来震慑楚国,来震慑吏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