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给始皇帝的信件通过最快的速度传递。
    抓到项梁的当天下午,子央写的信很厚,表示要在楚地大开杀戒。
    这封信的重点侧重于针对六国旧贵,特别是楚国的贵族。
    始皇帝的心思就在杀鸡儆猴上面,他东巡天下的目的就在于震慑天下,而项氏叔侄就是最好的那只“鸡”。
    这一只鸡足够有身份,他们是项燕的后人, 项燕是楚国最后的大将。项燕战死于秦灭楚之战,这一战是项氏“国仇家恨”的象征,也是项梁在楚地拥有天然号召力的根源,同时也让项氏在楚地有了极高的威望。
    只要把项氏杀了,其他人必然会噤若寒蝉。
    始皇帝立即召集大臣们布置这件事,虽然这件事的执行者是长安君,秦朝中枢必然要做出相应的动作。
    其他大臣都觉得该按照秦法处置,要把项氏连根拔起。散会之后,李二凤找到了始皇帝,委婉地劝说“诛杀首恶,其余放过”。
    李二凤说起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杀了这些豪强,天下震动,对治理天下没有任何的好处。
    始皇帝不同意,他就是要让天下震动。
    李二凤有的时候就觉得很无奈,觉得秦朝二世而亡的根源就在始皇帝身上,因为始皇帝太过霸道。
    李二凤还有别的理由劝说始皇帝,说项籍十分神勇,在秦国的这些老将军们老去之后,需要有新人撑起秦国的大军,就目前来看,青年一代中也就是李信是翘楚,其余的看上去都是虾兵蟹将,远远比不上王翦等人。
    而项籍,是个很好的将帅。
    这的确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始皇帝也为此烦恼。似乎上天相助完秦统一天下,后就不管了。在统一天下的关口,出现了很多有名的大将,比如说白起,比如说王翦。而一统天下后,这些人死的死,老的老,超过他们的人几乎没有,现在新的统帅还没出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
    这让始皇帝很焦虑,始皇帝能够鞭笞天下,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秦军在各地都有驻扎,一旦秦军不能打胜仗,将是动摇统治的大事。
    始皇帝叹了一口气之后说:“你说的是事实,可你想过没有,项籍会为我大秦出力吗?”始皇帝说完摇了摇头,他自己都不信项籍能投降秦朝。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始皇帝对项籍的本事是肯定的,但是他自己也清楚,这种驾驭不了的人早点杀了,要不然浪费粮食。
    但是李二凤有自信能劝降项籍。
    他的一生中收服了很多人,不管这些人来自什么阵营,都能在他手下发挥长处,并且尽忠职守。
    李二凤是真的爱惜项籍的本事,就自动请缨前去劝降。
    始皇帝就觉得这孩子太想当然了,也没拦着他,同意他去。始皇帝心里的想法是:让他看到子央,生出萤火比不了皓月的念头,自惭形秽,有利于子央继位。
    始皇帝这么想,完全是奔着消弭于将来的流血政变,他要让李二凤输得心服口服。
    李二凤打算次日离开,他回到自己居住的房间之后,就发现仅仅是一会儿时间,已经有人知道项梁叔侄被抓,求情的人已经到了他跟前。
    都说交通困难,来往不方便,可是这些理由针对贵族并不成立,他们若是想要交换消息,互通利益,哪怕时间仓促,哪怕山高路远,对他们来说都不影响。
    为项氏求情的人已经在路上,营救项氏的书信在不断被传递。
    就在这些门客劝说李二凤的时候,子央的第二封信,也就是次日早上和张良说完话后写的信再次送到了,前后就隔了半天。
    始皇帝赶紧打开,以为是又出现了什么变故,他以为根据项梁那能举起马车的本事,越狱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打开信件之后,子央在信里说了两件事,其一就是根据张良的说法,会稽郡的官吏并没有掌握当地,所有权力就在以项氏为首的这群豪强手里。子央推断,别的地方,特别是对秦人怀有敌意的楚地,大概也是如此。
    子央还列举了项梁杀人和他们大闹咸阳之后,仍然能大摇大摆地在会稽郡生活的事例,证明秦法和秦官秦吏并没有真正地掌握楚地。
    不需要子央再三举例子,始皇帝气得在桌子上捶了好几拳。
    秦国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不是为了给楚国的封君们杀了楚王让他们各自为政的!
    此时始皇帝已经决定,押送项梁项籍回会稽郡,当着那些豪强和官吏的面五马分尸,剩余的项氏族人也要一起车裂!
    深呼吸几口气后,始皇帝接着往下看。
    子央就在信里向着始皇帝道歉,因为她要收回前面那一封信,那封信是在她对事情了解不完整的情况下急匆匆写出来的,她接下来的一切行动要以第二封信为主。
    第二封信的办法就是以项梁案为纽带,凡是和他有关联的人抓出来杀了。
    这么做就是把整个楚地的惊惧压到最小,在不激怒底层庶民的情况下,对那些封君面厘清立场。
    总结成一句话“团结能团结的,杀掉不能团结的。
    引用一句电影台词“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子央还在信里解释,并非自己胆小怕事或者是懒惰,不愿意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而是要把那些有钱的富裕人家和逃过一劫的封君贵人们留下,因为要留着他们保证经济活力,同时也要为接下来实施《金城疏》的内容提供一片长势良好的韭菜田。
    子央苦口婆心地解释:阿父,阿房宫不是一天能建起来的,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建起来的。所以人也不能一年内全部杀光,就跟韭菜不能一下子把根儿刨了是一个道理。
    始皇帝看完之后,忍不住感慨:“吾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灭杀的孩子了。”
    他心里已经同意这么做,但是信件的原件不会让所有人看,再次把几个丞相叫来,大家传阅了信件之后,王绾和李斯同时伏地请罪。
    王绾请罪,是因为官吏是他在管,现在长安君的一封信揭开了最令他不安的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管了一群不称职的官员,自己还没发现!
    李斯请罪,是因为秦法在楚地没有推行下去,直白地说,秦法全部用在了庶民头上,对豪强来说,屁用没有。
    王绾和李斯能在这件事里脱身,因为他们两个和项梁没关系,和项梁经营的整个关系链条无关。
    王绾安全后,要做的就是赶紧选派新的官员,填补因为这件事而被抓捕官员留下的空缺。
    至于李斯,李斯这个时候只想掀起大案!
    因此李斯再请求去辅助长安君。
    始皇帝对隗状他们说:“一个楚国旧贵,在栎阳杀人,被抓后仅凭一封书信就逃脱了,那可是栎阳啊!”
    栎阳是秦国的旧都,换句话说,这是在关中杀人逃掉了,因此真的追究起来,子央这个咸阳令也难逃法网。
    现在的情况是子央作为昔日的咸阳令和今日的关中内史亲自抓捕了项梁,查出项梁在栎阳逃过牢狱的事情,板子也打不到子身上。
    让隗状说在栎阳杀人不算什么,项梁还带着侄儿准备去咸阳杀王翦呢,就是没成功,反而差点把长安君弄死,后来不是逃出关中逍遥法外了吗?
    和咸阳之事比起来,栎阳杀人案压根不算什么。
    这种事里面的弯弯转转,始皇帝不会不知道,然而今日说了,就表明他有事儿要吩咐隗状,要让隗状回一趟关中,清洗关中的官吏!
    隗状也没让始皇帝把话说明白,自己主动提:“栎阳乃是旧都,那里的官吏居然和楚人有勾结,不可不查,毕竟关中乃是我大秦的腹地,万万不可有一点失误,臣愿意回关中查这件事。”
    始皇帝点头,就说:“栎阳令和蕲县令,御下不严,失察(不胜任),全族充为隶妾臣;
    栎阳狱掾司马欣,纵囚(收信后违规释放/轻判项梁),死刑,车裂,全族充为隶臣;
    蕲县狱掾曹咎,通钱(行贿/请托)、乱法,死刑,车裂,全族充为隶妾臣。
    准许犯人族中以爵位赎买,不许罪人父母子女以及兄弟从兄弟赎买。”
    允许赎买,是对那些有功的老秦人额外开恩,不让他们被这种倒霉族人给连累到,至于没有功勋爵位的秦人......你们都没有给大秦出力,赎买的时候自然也没你们的机会。
    隗状立即应声。
    始皇帝接着说:“你要先去把关中过筛一遍,朕回去后会再次筛查。
    隗状领命,随即告辞,回去收拾东西要返回咸阳坐镇关中。
    这些丞相们离开后,始皇帝让人把李二凤叫来。
    他没让李二凤看子央的第二封信,而是说:“项梁叔侄必死,子央刚才送来了第二封信,说项梁在栎阳杀人,后来通过请托,逃了一劫。”
    李二凤明白,别说子央磨刀霍霍,这时候就连始皇帝都想立即弄死项梁。
    别说项羽神勇,就是项羽天神下凡,也挡不住始皇帝的杀心!
    李二凤叹息。
    始皇帝问:“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李斯是要去你妹妹面前走一趟的,你还去吗?你要去,明天你们一起走。”
    “去。”
    李二凤要见证一下他记忆中西楚霸王在历史改变后的末路。
    在寿春的子央已经接到了信,项庄、项伯、项声、项冠、项悍、项佗等人已经被缉拿归案,关押在会稽县的大牢里,项氏的田产庄园和浮财已经被封存。至于会稽县的郡守殷通等人,也被拿下,暂时由九江郡的官吏代为治理会稽。
    子央在金城办公,看着这会儿中午了,肚子里很饿,就让人弄点吃的来。顺便把门客们叫来,大家一起吃顿饭。
    云听了,就觉得一点食物是满足不了大家的,特别是石,他吃得更多。因此连忙去吩咐多做点,再烤两只羊来,一只大家分着吃了,另外一只要让石自己吃。
    厨房里面顿时鸡飞狗跳,烤羊需要的时间长,做好之后可以直接当晚饭吃了,中午是吃不上的,询问能不能换成鱼脍。
    云知道子央不吃生肉,得知厨房有做好的卤肉,就让切了,到时候一起送去。
    子央没让大家遵守分食的标准,而是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一起吃饭。
    除了张良,大家都不是那么讲究人,对于这种用餐标准非常欢迎。
    云带着侍女把食物一盘盘放好,大家围着桌子坐了,每人分了一盏酒。子央就说:“酒喝多了误事儿,所以白日里喝一盏解馋就行了。”
    大家一起举杯,敬了子央后把酒喝下去,随后就开始吃东西。
    子央说:“我有个打算,就是过一段时间去会稽郡。先把项氏的事情处理了,我现在觉得有件事很棘手,就是怎么把项氏叔侄给押解到会稽郡去。”
    石立即说:“我去,主君,我押送他们。”
    子央摇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从九江郡到会稽郡,这一路上太远了,很容易出事。”
    子央也没瞒着他们,就说:“最近几天,陆陆续续有人来营救他们,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薛欧点头:“虽然没有强攻,但是也的确造成了守狱士卒的伤亡。”
    张良把筷子放下,就说:“主君,把他们押走不是个好主意,一旦这叔侄两个出了寿春城,往后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您可别忘了,他们在寿春养了不少私兵。
    臣想劝您,最好别去会稽郡,您去了会稽郡,就会面对无休止的死士刺杀,非常危险。”
    夏侯嬰听了立即说:“是啊!项氏的死士不少。”
    子央也留意了,项梁能大摇大摆地到处走动,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是靠这些死士和忠心的家臣脱身。
    项氏是大树,依靠着这棵大树的猢狲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大树就这么倒了。
    子央说:“我这两天一直在问我自己,留着这一对叔侄干嘛?从他们的嘴里得不到什么好东西,与其留着他们,不如杀了,趁早断了那些人的念想,你们说呢?”
    大家都点头,薛欧把眼神看向张良。
    张良知道,项梁叔侄两条性命是压根儿保不住的,点头说:“主君这也是个办法,您不想从他们嘴里得到什么证词了吗?”
    子央说:“我能查出来,不需要。我知道子房想说什么,我今日就跟子房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眼下是要查眼下的案子,不是要倒查几年前的案子。再说了,几年前这里还是楚国呢,也不归我们秦国管。”
    大家笑起来,张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如果秦人真的就事论事,不把无辜的封君和权贵牵扯进来,倒是也没必要个个噤若寒蝉。
    张良笑着点头。
    公孙信说:“主君,项氏毕竟是昔日的权贵,见识谈吐都不俗,如今他们走入末路,您要和他们聊一聊吗?”
    子央也理解公孙信的意思,就是说要看看昔日高高在上的贵人得知死讯后是怎么样的一种丑态。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很俗,也很爽。
    如果是十年后的子央,会一笑而过,但是现在的子央觉得自己是个土狗,就喜欢这种土嗨俗爽的过程。
    她点头说:“嗯,可以考虑。”她想了想又说:“他们这对叔侄快要上路了,最后一顿饭可以让他们吃得丰盛一些,毕竟是断头饭啊!”
    子央说完对薛欧说:“尽早安排吧....等等,等我长兄他们来了,我和长兄一起进去。”
    想到是要进监狱见一见项氏叔侄最后一面,她赶紧改口:“我和长兄一起进去看看。”
    就看看,只是看看,绝不是我和他一起进监狱。
    子央有个毛病,就是在某一刻突然想起过去自己做过的事情,每次想起就会伴随着羞恼。
    虽然这是正常的,因为过去的自己不成熟,但还是忍不住在想起的那一刻羞恼起来。记忆就好比是牛吃过草在反刍,记忆时不时的“反刍”一下。
    所以当她在现代社会醒来,早上在刷牙的时候突然间想起说过的“进去”,像是只炸毛的猫,立即跟自己说:我是个好孩子,我就是去探监的,我绝不是去坐牢的!
    呼,强调过后整个人都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