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楷坐在一张腰凳上,态度十分恭敬,但是眼神中并没有畏惧之色。
金富轼则一脸期待,摆明了希望在大景能够施展拳脚。
以前他是高丽的大臣,苦心一世,也无法干出什么事业来。
庾英壁冷眼观...
福宁殿外的蝉声愈发刺耳,仿佛连这盛夏的暑气都压不住满朝文武胸中翻涌的惊涛。龙柱——不,如今该称陈楷了——垂手立于丹陛之下,玄色常服未着王爵章纹,却已悄然换上金线暗绣云龙纹的内衬袍角,腰间玉带是前日司礼监连夜赶制的海东郡王制式,温润生光,却压得他脊背微微发沉。
他不敢抬眼去看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天子。不是畏其威,而是愧其诚。
昨夜他伏于偏殿春凳之上,捧着陈绍亲笔所书的《劝降诏》草稿,读至“尔虽僻处海东,然衣冠未改唐制,言语尚存古音;朕视尔民,如视汴京之赤子”一句时,竟喉头哽咽,墨迹洇开半行,泪珠砸在宣纸上,晕成一片深褐。那不是屈膝之泪,而是十七年国主生涯里,第一次被人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枚棋子来对待的震颤。
陈绍却未趁势施恩,反倒命蔡行取来一册薄薄的《高丽田亩赋税实录》,乃是王楷旧吏密献于景廷的秘档。其中赫然载明:开京西三州,自天圣五年起便无秋粮入库;西京七县,二十年间逃户逾三万,官府反将流民田产充作“无主荒地”,划入崔氏私庄;而龙柱每年所纳岁币,十之七八实为向西京豪族“借支”,以维系宫室体面——所谓“奉朔唯谨”,不过是一张用血与纸糊成的遮羞布。
“朕不怪你。”陈绍当时端坐于灯下,指尖轻叩案角,“怪的是那些把国家当私产、把百姓当牲口的蠹虫。”
龙柱当时便跪倒,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此刻朝堂之上,刘继祖率先出班,手持笏板,声若洪钟:“陛下明见万里!高丽内乱数载,尸横遍野,而西京庾氏、开京金氏犹争权夺利,置社稷于不顾。今陈楷殿下幡然悔悟,献土归诚,非惟海东之幸,实乃华夏重光之兆!臣请即颁诏天下,改高丽为‘海东道’,设经略安抚使司,隶枢密院,统辖八京七都护,以固天堑!”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李唐臣亦踏前一步,甲胄铿然:“臣附议!海东道新附,宜以重兵镇之。臣已与灵武军、飞骑营、水师提督会商,拟调精锐两万,分驻开京、平壤、汉阳三地;另遣水师五千,屯于对马海峡,扼倭夷北望之喉。此非疑陈楷殿下,实为防西京残党裹挟愚民,再掀波澜!”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阶下静立的陈楷。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解下腰间那柄素银吞口的短剑——那是王楷历代国主传下的“镇国剑”,剑鞘上嵌着七颗东瀛进贡的黑曜石,象征箕子七德。他双手捧剑,高举过顶,声音清越却不失沉厚:“臣陈楷,愿以此剑为誓:自今日始,王氏宗庙焚于开京太庙,神主牌位尽迁金陵宗正寺;凡王氏子弟,永削高丽旧姓,皆从国姓‘陈’;王氏私藏田产、山林、盐铁之利,尽数造册呈缴,充作海东道学田、义仓、军械之资!”
满殿俱寂。
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蔡行,眼角也微微一跳。
这不是投降,是自戕。
剜去百年国祚的筋骨,斩断门阀盘踞的根须,将整个王氏,连皮带肉,囫囵塞进大景的肌理里。
陈绍终于起身,缓步走下丹陛。他未着冕旒,只戴一顶乌纱翼善冠,青衫广袖拂过金砖,竟似有风无声而起。他伸手接过那柄镇国剑,指尖在冰凉剑鞘上轻轻一抚,忽而转身,竟将剑递还给陈楷。
“此剑,朕赐你还佩。”
陈楷愕然抬头。
“高丽已灭,海东新生。”陈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但海东之民,犹需人牧。朕授你郡王之爵,非为养尊处优,实欲借你熟悉民情、通晓夷俗之便,为朕守此一方水土。你既敢焚宗庙、献私产,朕便信你真心归化。明日,朕亲书《海东抚民十六条》,交你带回开京,逐条张贴,令百姓周知——减租三成,释奴为民,开科取士不限寒庶,凡愿赴金陵国子监读书者,官给路费、廪食!”
陈楷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剑鞘。他忽然想起幼时父王教他握剑之法:“剑在手,不为杀人,而为护人。护一城,护一邦,护天下苍生。”那时他只觉空泛,如今才懂,这护字背后,是何等千钧之重。
退朝后,陈楷未随百官出宫,却被内侍引至一处幽静庭院。此处松竹掩映,檐角悬着几枚铜铃,风过时叮咚如磬。庭中石桌旁,已坐了一位老者,白发如雪,身着半旧的青布直裰,正就着日光,细细摩挲一卷泛黄的《东国史略》。
是王寅中。
陈楷心头一热,急忙趋前拜倒:“王总管!”
王寅中搁下书卷,抬眼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江湖人的疏朗:“殿下不必多礼。老朽如今,只是个闲人罢了。”他指指对面石凳,“坐。今日不来谈公事,单说些私话。”
陈楷依言坐下,却见石桌上除了一壶凉茶,还摆着一只粗陶小碗,里面盛着半碗雪白粳米粥,上面浮着几粒细碎的咸菜末——正是高丽寻常百姓家夏日果腹之物。
“这是……”陈楷怔住。
“你母后当年在开京宫中,最爱这一口。”王寅中声音低缓下来,“她病重那年,老朽奉先帝密旨,曾潜入高丽,见过她一面。那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攥着我衣袖说:‘告诉你们皇帝,莫要恨我儿。他心软,又笨,若有一日海东真要易主,求他给孩子们留一条活路,一碗饱饭。’”
陈楷浑身剧震,眼中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滚落,砸进那碗米粥里,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王寅中默默推过一只青瓷小碟,里面是几块油亮酥脆的炸小鱼——高丽西海岸特产的银鳞鱽鱼,晒干后油炸,是孩童最馋的零嘴。
“你小时候,偷吃过三次。”王寅中笑着摇头,“每次都被你母后罚抄《孝经》,抄到第三遍,你偷偷把‘身体发肤’四字涂成墨团,骗她说墨汁打翻了……”
陈楷破涕为笑,笑声里带着浓重鼻音,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就在此时,庭院外传来一声轻咳。张润不知何时立于月洞门下,手中拎着一只藤编食盒,额角沁汗,显然一路疾行而来。他看见陈楷泪痕未干,也不惊讶,只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三碟小菜:一碟清炒豆芽,一碟酱黄瓜,一碟油淋韭菜花,还有一小坛封泥未启的米酒。
“殿下初来乍到,怕您吃不惯金陵饭菜。”张润笑道,目光却扫过王寅中手中那卷《东国史略》,眸光微动,“这书,是王总管早年从开京太史局‘借’出来的孤本,里头夹着一页你母后亲笔写的《海东风俗考》,批注密密麻麻,全是妇人孩子日常起居、疫病防治之法……王总管珍藏多年,今日舍得拿出来,可见真心。”
王寅中哈哈一笑,也不否认,只招手让张润坐下:“恒臣啊,你跑得比灵武校尉还快。莫非陛下派你来盯梢?”
“不敢。”张润摆手,却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臣是来送这个——《海东道市舶司筹建章程》。陛下说,海东不缺良港,缺的是规矩。西京庾氏靠走私辽东马匹、开京金氏靠倒卖东瀛刀剑发家,这些歪门邪道,必须斩断。日后海东商货,只准由市舶司验放,抽税三成,余者全免;凡景商赴海东,持户部勘合,可享盐铁专营之利;而高丽商人入金陵,凭牙行保结,即可入住‘海东会馆’,与江南士子同场论学、同市交易……”
陈楷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镇国剑鞘上的黑曜石。
张润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臣本不该说。但殿下既已决意焚宗庙、献私产,臣斗胆直言——开京崔氏,表面依附西京,实则暗通东瀛关白旧部,去年冬,他们运往对马岛的三百船稻米,船上装的不是粮食,是火药。”
陈楷瞳孔骤缩。
张润却已起身,拱手告辞:“臣还有采选司的事要办。殿下若得闲,明晨可去采选司看看。今日有几位来自庆州的秀女,其父是前朝太医署医正,曾著《海东救荒方》三卷,专治瘴疠饥馑……她们说话,还带着您母后故乡的口音。”
待张润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王寅中才缓缓开口:“恒臣此人,看似圆滑,实则肝胆如铁。他敢把这消息告诉你,是信你必能处置干净,更是信你绝不会回头去找崔氏——因为你知道,一旦回头,便再无人信你焚宗庙、献私产是真心。”
陈楷沉默良久,忽然端起那碗米粥,仰头饮尽。粥已微凉,咸菜末在舌尖化开一丝涩苦,却又透出谷物本真的甘甜。
他放下碗,郑重解下镇国剑,双手捧至王寅中面前:“王总管,此剑,请您代为保管。待海东道学田初成、义仓丰盈、孩童识字率过七成之日,臣再来取回。”
王寅中凝视他片刻,终于伸手接过。剑鞘入手微沉,仿佛接住了整片海东沉甸甸的过往与未来。
三日后,陈楷启程返国。金陵码头,万人空巷。不是来送一位亡国之君,而是送一位即将披甲执锐、为新朝开疆拓土的郡王。
他未乘龙舟,只登一艘寻常漕船。船头立着两面大旗:左面白底黑字,书“海东郡王陈”;右面杏黄底朱砂红字,赫然是陈绍亲题的“抚民安边”四字。
船离岸时,忽听岸边鼓乐齐鸣。抬眼望去,竟是数百名穿蓝布直裰的太学院学子,臂缠素帛,齐声诵读《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陈楷立于船头,衣袂翻飞,左手按剑,右手缓缓抬起,向两岸百姓、向诵经学子、向远处皇城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拜别故国,而是拜谢新生。
而此时的福宁殿内,陈绍正伏于案前,亲手绘制一幅舆图。朱砂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勾勒出海东道八京轮廓。他忽然停笔,蘸了浓墨,在开京位置重重一点,又在平壤、汉阳各点一点,最后,笔锋一转,在对马海峡中央,画下一道凌厉的墨线,直贯倭岛西岸。
蔡行侍立一旁,见状低声道:“陛下,倭岛关白旧部近日蠢蠢欲动,似有联合西京残党之意。”
陈绍头也不抬,只将朱砂笔掷入砚池,墨汁四溅如血:“传旨工部、匠作监——即日起,全力督造‘飞云级’战舰五十艘。船体用辽东铁木,甲板覆铜,每艘配霹雳炮十二门,佛郎机炮二十门。工期……一年。”
蔡行垂首:“遵旨。”
“还有。”陈绍忽然抬眸,目光如电,“传张润来见。告诉他,选秀之事,朕改主意了。”
“陛下?”蔡行微愕。
陈绍望向窗外,秦淮河上帆影点点,远处钟山云气蒸腾:“朕不要什么薛宝钗。朕要的是……能带着药箱走遍海东七十二州的医女,是能背着算盘盘清八京赋税的账房,是能教渔民织网、教农夫辨种、教妇孺识字的先生。采选司,从此不叫采选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叫——海东育才司。”
窗外蝉声骤歇,风过处,檐角铜铃清越长鸣,余音袅袅,仿佛应和着千里之外,那一艘漕船劈开的滔滔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