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 第55章 坦荡亲民
    当一个人,他爱吃点水果,规律地午睡,对待身边人还很有礼貌的时候。
    你可以想到他是任何职业,就是没想到他是皇帝。
    就算是想到了,也觉得这货像是个摆烂的享乐佛系皇帝。
    但他还是个人人...
    福宁殿外的蝉声愈发刺耳,仿佛连这盛夏的暑气都压不住满朝文武胸中翻涌的惊涛。龙柱——不,如今该称陈楷了——垂手立于丹陛之下,玄色常服未着王爵章纹,却已缀着新赐的赤金云雁补子,袖口微颤,却不是因惧,而是因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他昨夜在偏殿枯坐至寅时,案头那封亲手誊抄三遍、墨迹被汗水洇开又干涸的降表,早已烂熟于心。可当今日真站在这紫宸阶前,听宣旨官字字如钟,将“海东郡王”四字敲进耳鼓时,他才恍然:自己跪下的不是景帝,是千年箕子遗泽里一道终于松动的门闩。
    刘继祖站在文班首位,手中象牙笏板温润如玉,目光却沉得像浸过秦淮河底的墨石。他昨日便收到密报,西京庾英壁闻讯后当夜斩了三名主张抵抗的将领,首级悬于城门,血未干透便遣使再赴金陵,呈上一份措辞比龙柱更恭顺、更卑微的“恭迎王师表”。而开京金富轼那边,竟在陈楷降表见报当日,于府邸设坛焚香,遥拜大景方向,亲书“愿为景朝东藩,永镇海隅”,并附上田亩鱼盐之籍七册。刘继祖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这哪是两国交锋?分明是两群饿狼抢着舔天子靴尖的泥。
    张润立于武班末尾,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他刚接了密旨:采选司即日起暂停初选,所有待验女子名录、家世卷宗、品行评语,尽数封存,移交内侍省。理由冠冕堂皇:“海东新附,宫掖需增人手以佐帝姬理藩务。”实则人人心里透亮:陈绍要借选秀之名,行安插亲信之实。那些被各方势力塞进名单的“良家女”,如今皆成了烫手山芋。张润昨夜熬到五更,亲自将薛氏、史氏、王氏三份名录抽出,另附密笺:“此三家女,父兄皆与西京庾氏暗通款曲,其妹入宫,恐成耳目。”笺末朱批只有一字:“准。”——那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削,正是陈绍亲笔。
    御阶之上,陈绍却似全然未觉底下暗流。他接过蔡行递来的青玉镇纸,轻轻压住案头那幅刚展开的《海东舆图》。图上朱砂新点,自辽东铁岭卫起,沿黄海一线蜿蜒南下,直至对马岛,再折向东瀛长崎港,最后收束于高丽开京。八处朱点,皆标着“水师驻泊”四字小楷。陈绍指尖缓缓划过最后一处,忽然道:“蔡卿,前日你奏请在胶州湾建新港,可曾算过,若以龙骨船载三千兵士,自胶州至开京,顺风几日可达?”
    蔡行出列,袍袖拂过金砖地面,声音清越如击磬:“陛下明鉴。臣与将作监、水师校尉合议三日,若用新造‘破浪’型楼船,配双桅硬帆,顺季风而行,自胶州启碇,经成山角、登州列岛,直取开京外港,六日可至。若遇逆风,则备有绞盘车轮,辅以纤夫拉拽,亦不过十日。”
    “六日……”陈绍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阶下陈楷微微泛白的侧脸,“郡王以为如何?”
    陈楷喉结滚动,深深俯首:“陛下神机,臣……臣伏惟圣裁。”他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抬袖擦拭。他比谁都清楚,这“六日”二字背后,是景朝水师已将高丽海岸线摸得比自家后院还熟。西京庾氏倚仗的鸭绿江天险,在景军眼中不过是条可随时涉渡的浅溪。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步声。一灵武校尉疾步入内,甲叶铿锵,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素绢:“启禀陛下!东瀛急报,关白藤原忠通率残部三千,退守九州熊本城,欲引倭寇海盗为援,抗拒王化!”
    满殿哗然。
    宋朋娴中却骤然色变。他离席而出,须发皆张,声音陡然拔高:“陛下!熊本城下,倭人掘断了千代川主渠,引洪水倒灌我水师营寨!我军三百余将士,溺毙者逾百,战船沉没十七艘!”他手指剧烈颤抖,指向那校尉手中素绢,“此乃水师提督赵传亲笔血书!字字皆浸着将士血泪!”
    殿内霎时死寂。连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都清晰可闻。
    陈绍并未立即开口。他缓步走下御阶,竟至那校尉身前,亲手解下其肩甲护膊,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伤口敷着粗粝药粉,边缘已泛灰白。陈绍指尖拂过伤痕,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谁包扎的?”
    校尉哽咽:“是……是赵将军亲自裹的。他说,景军将士的命,比他的命金贵。”
    陈绍颔首,转身面向群臣,目光如电扫过刘继祖、张润、蔡行,最后落在陈楷脸上:“郡王,你既愿为景朝宗亲,朕便问你一句:若朕命你持节赴熊本,宣谕藤原忠通归降,你敢去么?”
    陈楷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熊本城?那可是倭人困兽犹斗的绝地!藤原忠通早扬言“宁为鬼雄,不事犬彘”,派去的使者,头颅皆被悬于城楼示众!他陈楷一个失国之君,凭什么让疯子听他说话?
    可陈绍的目光钉在他身上,没有催促,没有胁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陈楷忽然想起昨夜偏殿烛火摇曳中,陈绍曾问他:“箕子教民八条,第一条是什么?”
    他答:“毋相夺食。”
    陈绍当时只点头,说:“好。海东百姓,也饿了太久。”
    此刻,陈楷双膝轰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臣……陈楷,敢奉诏!”
    “好。”陈绍伸手扶起他,竟从腰间解下一枚蟠螭纹玉珏,塞入他汗湿的掌心,“此珏乃朕幼时所佩,随朕平交趾、定回鹘。今赐予你。若藤原忠通愿降,你持此珏入城;若他拒降……”陈绍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便将此珏投入千代川。告诉倭人,景朝不杀降者,但亦不养饿虎。”
    陈楷攥紧玉珏,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觉得一股滚烫热流自指尖直冲天灵。他忽然明白了陈绍为何不派大将,不遣重兵——因为真正的降服,从来不在刀锋所指之处,而在人心溃散之前那一瞬的抉择。
    退朝之后,陈楷并未回赐宅。他径直策马奔向秦淮河畔那座雅致宅邸。宅中宴席早已散尽,唯余满地狼藉与半盏冷茶。赵佶正背对他立于廊下,望着河面飘零的落花,身影萧索如秋枝。
    “佶兄。”陈楷声音沙哑。
    赵佶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手中紧握的玉珏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裂帛:“好!好一个景帝!他知我赵佶最怕什么,便偏偏给我什么!”他猛地撕开自己素袍前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此疤,乃当年汴京围城时,我亲手剜下腐肉所留!景帝不杀我,却让我日日看着这疤,想着亡国之痛——这比千刀万剐更甚!”
    陈楷怔住,喉头哽咽难言。
    赵佶却忽又收敛狂态,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上墨迹淋漓,竟是一首未写完的词:
    “……玉楼金阙,忍看故国斜阳。醉拍阑干,谁记当年汴梁?……”
    他将素帕按在陈楷手中,力道重得惊人:“拿去!告诉景帝,赵佶虽为囚徒,亦不忘故国衣冠!他若真欲混一舆图,便该先修汴京旧宫!若他修不得……”赵佶眼底寒光一闪,“这词,便是我赵佶送他的《讨景檄》!”
    陈楷捧着素帕,指尖冰凉。他忽然彻悟:陈绍之所以放任赵佶在此买醉题诗,非是仁慈,而是将此人当作一面镜子——照见所有不肯低头者的魂魄。赵佶的狂,庾英壁的狠,郑元昌的烈,甚至藤原忠通的疯,皆是大景疆域扩张途中必经的嶙峋山石。碾碎它们易,但要让石头缝里钻出青草,却需十年之功。
    三日后,陈楷持节启程。临行前,他特意绕道采选司衙署。张润正伏案整理名录,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陈楷却未多言,只将一张薄纸置于案头。纸上墨迹新鲜,赫然是三行小楷:
    “薛氏女,父薛崇礼,西京庾氏姻亲,其弟现任庾氏私兵都虞候。”
    “史氏女,母为开京金氏旁支,金富轼表妹之女。”
    “王氏女,祖上三代为高丽水师世家,族中现存二十七人,皆在熊本水师营中效命。”
    张润盯着那三行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昨夜才将这三份名录抽出,今晨尚未及封存,陈楷竟已了然于胸!这哪里是失国之君?分明是景帝安插在高丽旧臣中的第三只眼!
    陈楷却已转身离去,只余一句飘渺话语随风而来:“张大人,选秀……且慢些停。有些花,开得早,未必结果;开得晚,或许正逢春汛。”
    张润僵立原地,窗外蝉声嘶鸣,如万鼓齐擂。他忽然想起陈绍曾说过的话:“朕不要会低头的人,朕要会抬头看路的人。”
    此刻,他抬起头,望见采选司衙署高悬的匾额——“慎选”二字,在烈日下灼灼生辉,仿佛刚刚被人用朱砂重新描过边。那红,艳得刺目,烫得灼心。
    而千里之外,熊本城头,藤原忠通正将一封来自金陵的密函投入火盆。火舌贪婪卷舐着纸页,灰烬翻飞如黑蝶。他身后,三千残兵甲胄破碎,却人人手按刀柄,眼中燃烧着濒死野兽般的幽光。火盆映照下,藤原忠通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笑意——他早知陈楷会来。他更知道,当那枚蟠螭玉珏投入千代川时,暴涨的洪水,会裹挟着景军沉船的残骸,冲垮熊本城下最后一道土堤。
    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诏书与玉珏之间。而在人心深处,那不肯熄灭的、名为“不臣”的一点星火。
    陈绍立于福宁殿最高处的观星台上,任海风猎猎吹动袍角。他脚下,是正在拆卸的旧日宫墙。工匠们挥锤凿石,尘烟弥漫。而在更远处,新筑的“海东馆”地基已悄然铺开,青砖垒叠,形制竟与当年汴京太学如出一辙。
    蔡行悄然立于他身后,低声道:“陛下,东瀛急报再至。赵传将军率残部退守对马岛,已与倭寇海盗接战三次。战报称……倭人用火攻,烧毁我军粮船十二艘,仓廪尽焚。”
    陈绍目光未移,只淡淡道:“传旨。令胶州新港,即刻调拨二十艘‘破浪’船,载米粟三万石,火油五千桶,箭矢十万支,星夜驰援对马岛。”
    “遵旨。”蔡行顿了顿,又道,“只是……胶州新港尚未完工,船坞仅能停泊十艘。”
    陈绍终于侧过脸,夕阳为他轮廓镀上金边,声音却平静如深潭:“那就拆了东宫西角的宫墙。把砖石运去胶州,铺码头。”
    蔡行呼吸一滞。
    陈绍却已转身,走向殿内。案头,一卷摊开的《海东舆图》静静躺着,图上朱砂新点,不知何时,又添了一处——那位置,正是对马岛。
    蝉声依旧,盛夏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