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陛下!”
斛律金带着沃野镇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亲自出城迎接。
高羽这一次就没有搞什么‘微服私访’,因为没什么必要。
只是土门和室点密兄弟二人的出现,多少让高羽有些意外,倒不是说他二...
“河北?”高羽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三下,声如金石相击,不疾不徐,却叫满殿呼吸都为之一滞。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高澄身上,“子惠,你且细说——是哪几州?减了多少?又如何查出的?”
高澄深吸一口气,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绫裹着的册子,双手捧起,由内侍接引至御前。他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去岁户部依制派员分赴幽、冀、定、瀛四州稽核新垦田亩及隐漏丁口,本欲补录去年水患后流民归籍之数。然核查所至,但见寺观林立,田连阡陌,而州县账簿所载,反较前年少垦田一万三千七百余顷,少录丁口六万九千余户——其中单是定州灵寿县一地,崇福寺名下田产便达八千二百顷,而该县官田仅余三百四十顷;其僧籍册上注‘净人’‘佃户’凡四万一千余人,可州衙户籍册中,全县编户齐民不过两万八千余口。”
话音未落,殿角已有老臣喉头滚动,面色发白。
高欢垂眸不动,杨愔却微微侧首,与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交换了一眼——那人正是曾掌大理寺三十年的卢道虔,素以刚直闻名,如今虽致仕多年,却被高羽亲诏复起,专司此次稽核之副使。
“陛下!”卢道虔颤巍巍出列,银须微抖,却不失铿锵,“臣奉旨赴定州查访,亲赴崇福寺丈量其山门之外三十里界碑。寺中执事言,此乃‘菩萨施田’,受先帝敕赐,永免赋役。臣问其何以界碑所至,竟跨三乡九村,寺僧答曰:‘山门一开,佛光普照之处,皆我净土。’臣再问其‘净人’是否隶籍官府,彼竟取来一册,名曰《慈航渡籍》,内中朱砂批注‘已入莲台,不堕轮回’,实则俱是青壮男丁,年齿十九至三十五不等,面有饥色,指节粗粝,分明是耕田斫柴之手,非诵经敲磬之徒!”
满殿寂然。有人喉结上下滑动,有人指尖掐进掌心。
高羽未语,只将那卷册子翻开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墨迹浓重的小楷上:“……崇福寺主慧空,俗姓赵,父赵弘,原为北魏孝明帝时冀州刺史。建义元年,尔朱荣入洛,赵弘弃城遁走,携家资百万逃入嵩山,削发为僧,改名慧空。其弟赵广,今为定州别驾……”
“呵。”高羽忽而低笑一声,极轻,却似惊雷滚过青瓦。
他抬眼,望向殿角一处空位——那是国子监祭酒的位置。老祭酒今日告病未至,但其子、太常博士崔恪,此刻正站在礼部尚书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崔氏与赵氏,同出冀州清河大族,世代通婚,姻亲盘错如藤蔓。而崔恪之妹,正是慧空座下首席女弟子,法号妙音,去年曾在洛阳白马寺开坛讲《涅槃经》,听者逾三千,连宫中妃嫔亦遣女官往听。
“陛下!”曹渊默终于按捺不住,扑通一声跪倒,额头触地,“此事必有隐情!臣斗胆直言,定州近年屡遭蝗灾,百姓不堪重负,多投寺观求活命,故而户籍散逸,并非有意欺瞒!且……且佛门清净之地,岂容官吏擅入勘验?若因此激怒神佛,降下灾异,岂非……岂非动摇国本?”
“国本?”高澄冷笑截断,“曹主事,你口中‘国本’,是指这满朝朱紫?还是指这殿外百万黎庶?抑或……是指那占尽膏腴、蓄养私兵、铸钟为甲、聚粮如山的数十座大寺?”
他猛地转身,指向殿外东南方向:“就在昨夜,臣遣密探潜入定州,亲眼所见崇福寺西仓起火——火势不大,却整整烧了两个时辰!火灭之后,寺中僧众连夜运出十七辆牛车,车上覆以油布,压得车轴呻吟不止。臣令人暗记辙痕,追踪至三十里外一座荒废的汉代陵邑,掘开地窖,得粟米二十三万石,新锻铁甲五百副,长矛两千杆,弓弩三百具,箭矢五万支!曹主事,这等‘清净之地’,可是要替朕守边御敌?”
“轰——”一声闷响,不知谁的玉带钩坠地碎裂。
高羽缓缓合上册子,指尖抚过封皮上“户部稽核密档”六个朱砂小篆,忽而问:“慧空今年几何?”
“回陛下,六十七。”高澄答得极快。
“六十七……”高羽重复一遍,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的卢道虔,“卢公,你当年在大理寺审过多少案子?”
“回陛下,七百二十一件。”
“其中,僧人涉案者,几件?”
卢道虔顿了顿,声音陡然沉肃:“三件。一为私铸佛像熔铜盗官钱,二为借传法之名诱拐良家子为奴,三为……勾结柔然残部,于云中郡外设伏,劫掠商队,所得财物半数运往西域,半数供奉于五台山某寺。”
高羽颔首,转而望向杨愔:“遵彦,去年户部岁入几何?”
“回陛下,白银三千四百二十万两,绢帛九百八十万匹,粟米三千一百万石。”
“其中,寺观免税田产折银几何?”
杨愔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声音如刀出鞘:“折银……九百六十二万两。”
殿内有人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蟠龙柱上,发出沉闷声响。
高羽不再看任何人,只将那册子推至御案边缘,淡声道:“诸卿可知,朕登基之初,曾亲赴嵩山少林寺,与达摩祖师第三十七代传人慧轮大师对坐三日。临别时,慧轮赠朕一偈:‘佛在心头莫远求,屠刀放下即菩提。’朕当时不解,如今方知,此偈并非劝人向善,而是告诫朕——若真有屠刀悬于国门之上,纵是佛前莲花,亦当斩落!”
他霍然起身,玄色常服袖角翻飞如墨云骤涌:“传朕诏令——即日起,敕令天下州县,凡寺观所占田亩,逾百顷者,须于三十日内呈报明细,附地契、税籍、僧籍三册;逾五百顷者,另加‘护寺庄丁’名录、仓储清单、兵械图谱。逾期不报,或隐匿不实者,视同谋逆!”
“另,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崇福寺等十八座敕建大寺近三十年出入账目。钦命卢道虔为总谳官,高澄为副使,杨愔协理钱粮稽核。即刻锁拿慧空、慧明、智远等七十二名住持、首座,押解洛阳,囚于大理寺天牢。着禁军接管各寺山门,寺中僧众,除年逾七十、病不能行者,余者一律暂居原寺,不得擅离,待审结后再议去留!”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鼓点——非朝鼓,乃军中催阵之鼓!
众人骇然回首,只见殿门洞开,阳光泼洒如金,一队玄甲禁军已列阵阶下,甲胄森然,枪尖寒芒吞吐,为首将领摘盔抱拳,声震梁木:“末将尉迟恭,奉陛下密诏,率左骁卫五千精锐,已于一个时辰前接管洛阳白马寺、永宁寺、景明寺三处山门!寺中僧众,已按陛下谕令,尽数集于大雄宝殿,静候勘验!”
满殿文武,如泥塑木雕。
高澄却昂然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圣明!然臣以为,雷霆手段之外,尚需布雨润物。臣请旨,即刻开设‘度牒考课’——凡愿还俗者,赐农具一具、良种十石、宅基半亩;愿入匠籍者,授工部匠师衔,月俸米三石;愿从军者,免三年徭役,授府兵校尉,赐马一匹、弓一张、刀一柄!另,请开‘释教律学馆’,延请通晓梵汉双语之高僧大德,重订《僧尼戒律》,凡新受度者,须通《孝经》《论语》《齐民要术》三书,方准剃度!”
高羽凝视高澄片刻,忽而大笑,笑声酣畅淋漓,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好!子惠此策,深得朕心!昔日北魏太武帝灭佛,毁寺四万余所,坑僧尼二十余万,百年之后,佛风更炽,何也?堵不如疏,禁不如教!朕不要他们还俗,朕要他们……重新做人!”
他踱步至丹陛边缘,俯瞰群臣,声音如古钟长鸣:“诸卿且记——朕敬佛,因佛说慈悲;朕信道,因道讲清静;朕读儒,因儒重纲常。可若佛门成了藏污纳垢之所,道观成了避税逃役之窟,儒林成了结党营私之薮……那朕便亲手拆了这庙,砸了这观,烧了这书!不是灭佛、不是焚道、不是毁儒——是诛心!诛那些假借圣贤之名,行蠹国害民之实的魑魅魍魉之心!”
“陛下!”一直静立如松的太子高泽,此时缓步出列,躬身至地,声音沉稳如磐石,“儿臣愿领‘释教律学馆’提举之职。儿臣已遣人遍访关中、河东、青州三地耆老,搜集秦汉以来民间农谚、织诀、医方、水利之法,汇成《齐民新纂》初稿。儿臣拟将此书,列为所有欲受度者必修之典——佛前诵经,不如田头教人识字;莲台打坐,不如灶下教人煮粥。若真有慈悲,当在炊烟升起处;若真有清静,当在稻浪翻涌时!”
高羽久久不语,只伸手,轻轻按在儿子肩头。那手掌宽厚温热,仿佛能熨平世间所有褶皱。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一骑飞驰而至,甲胄上犹沾着未干的泥星,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丹陛之下,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启禀陛下!岭南急报!交州刺史陈霸先密奏——扶南国遣使入贡,献‘琉璃天珠’一颗,状若婴儿拳头,内有七彩云气流转不息。使臣言,此珠乃扶南王自‘海上仙山’得来,愿献天朝,祈求大齐册封其为‘南天藩屏’,并……恳请陛下恩准,允其子弟百人,入洛阳国子监‘习华夏礼仪’!”
高羽接过密信,指尖捻开火漆,目光扫过几行小楷,忽然莞尔:“扶南人倒是聪明……知道朕刚收了‘佛门田产’,便赶紧送来一颗‘琉璃天珠’,还想着把子弟塞进国子监?”
他将信纸翻转,在背面空白处提笔疾书,墨迹淋漓:“准其子弟入学。另,着工部即刻筹建‘海事监’,择良港三处,造楼船百艘。传朕口谕——告诉扶南使臣,天珠甚美,然朕更爱扶南的稻米、胡椒、象牙、苏木。若真心愿为藩屏,明年此时,朕要看到扶南每年运抵广州的稻米,比今年多三倍!否则……”
他顿了顿,朱砂笔锋凌厉一划,染红整张纸背:
“朕的楼船,就停在你们王宫外的海面上。”
殿内烛火忽然齐齐爆开一朵灯花,噼啪脆响,映得人人脸上明暗不定。
高欢悄然抬眼,与高羽目光相接。那一瞬,无需言语——二十年前,他们曾在晋阳城外冻土上埋下一坛酒,约定待天下平定,再启封共饮。如今酒未启,而天下,已在掌中微微发烫。
太极殿外,春阳正好。一只灰翅斑鸠掠过琉璃瓦脊,振翅飞向南方——那里,海天相接处,隐约可见一抹青黛,是岭南的山,也是扶南的岛,更是高羽舆图上,用朱砂新点的第七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