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我的哥哥是高欢 > 第541章 朕看人很准的
    杨敷带着城中的主要官员见到高羽的时候,是在一个类似书屋的场所。
    诶。
    这又是高羽的小巧思。
    印刷术、造纸术,高羽还没有登基称帝的时候就已经下令在让工匠们琢磨和研究。
    雕版印刷、...
    高羽目送高浩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并未立刻回寝殿,而是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缓步而行。初夏的风裹着槐花微涩的甜香拂过面颊,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声,不紧不慢,倒像在替人计数——数这七年来积攒下的太平光景,也数那即将被撕开的、表面温润实则暗流汹涌的平静。
    身后脚步极轻,却未刻意掩饰。高羽头也不回,只道:“阿泽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高泽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行礼时腰背笔直如松,袖口微扬,露出一截覆着薄茧的手腕——那是常年持弓握剑留下的印痕,与高浩指间墨渍、琴茧截然不同。
    高羽侧身看他。十六岁的太子,已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眉骨高挺,下颌线分明,一双眼睛黑得极深,望过来时既无谄媚,亦无怯懦,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清醒。这双眼睛,像极了当年洛阳城破那夜,高羽踏着南梁降卒尸首登临玄武门楼时所见的天色——灰云压顶,电光隐伏,山雨欲来前最沉静的片刻。
    “起吧。”高羽抬手,轻轻按在高泽肩上。那肩头宽厚结实,肌肉绷而不僵,是真正经得起千钧重担的骨架。“今日朝会后,你去了哪里?”
    “儿臣去了太学。”
    “哦?”
    “听博士讲《周礼·地官》。讲到‘司徒掌邦教,以佐王安扰邦国’一句,博士说,教化之本,在养民、正俗、明伦。儿臣便想,若佛寺广占良田,蓄养私户,使编户脱籍、赋役不行,此非养民,实为蠹民;若僧尼不事耕织,反聚香火金帛,使贫者鬻子供奉,富者倾家建塔,此非正俗,实为乱俗;若百姓叩首于泥塑木雕,而不知父母之恩重于佛祖之慈,此非明伦,实为蔽伦。”
    高羽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却未言语,只示意他继续。
    高泽垂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臣斗胆,请父皇勿将灭佛之策尽托于鲁王与杨尚书。鲁王仁厚,善谋全局;杨尚书精于财计,长于调度。然此事根在人心,不在账册;结在信仰,不在田契。若只遣密使查田亩、录户口,纵得万言密报,亦不过描摹皮相。真要剜除腐肉,须得先知其血脉如何搏动,筋络如何盘结。”
    高羽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正对高泽。廊柱投下的阴影半遮他面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你以为,当如何知其血脉?”
    “请父皇准儿臣巡行河南、山东诸州。”高泽抬首,目光毫不退避,“不带仪仗,不惊州县,只携三五亲信,扮作游方僧侣或商旅学子。儿臣要亲眼见:哪座寺庙晨钟暮鼓声里夹着佃户跪求减租的哀告?哪处伽蓝金碧辉煌之下,埋着佛图户累死的白骨?哪家高门贵胄捐资十万贯建塔,却克扣军粮三成充作香油钱?儿臣更要听:乡野老妪口中,佛祖与县令,谁更肯为她死去的孙儿延医问药?市井小儿唱的童谣里,是‘南无阿弥陀佛’多,还是‘鲁王开仓放粮’多?”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高泽衣袍猎猎。他额前一缕碎发被掀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高羽年轻时一般无二。
    高羽久久凝视着他,忽而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久违的、近乎欣慰的沙哑:“好。朕准了。”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青玉佩,通体素净,唯背面阴刻一个古篆“羽”字,边沿已磨得温润如脂——这是他少年时随父兄征战,在并州寒夜里用冻裂的手攥着刀柄,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信物。
    “拿着。此物所至,如朕亲临。但——”高羽指尖用力,将玉佩按入高泽掌心,那力道沉得让少年微微一颤,“朕允你察访,不允你决断;允你听闻,不允你代言;允你见血,不允你沾血。你记住,太子之位,从来不是让你去替朕挥刀的。朕的刀,自有千万将士磨得雪亮。你的手,”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过高泽胸前——那里绣着一条盘踞的五爪蟠龙,龙睛以赤金丝线密密绣成,灼灼生光,“要替朕系住这万里江山的缰绳。缰绳若断,马蹄踏碎的不只是田埂,还有百姓的脊梁。”
    高泽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将那枚尚带体温的玉佩捧于掌心,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上:“儿臣,谨遵父命。”
    高羽并未扶他,只转身继续前行。高泽依旧跪着,直到父亲的身影彻底融入远处宫墙的浓荫,才缓缓起身。他摊开手掌,玉佩静静躺在掌心,青色温润,仿佛还带着父亲掌心的烙印。他忽然想起幼时,父皇教他射箭。第一次拉弓,他臂力不足,弦震得虎口崩裂,血珠渗出。高羽却未替他扶弓,只将他染血的小手按在自己同样布满老茧的掌中,沉声道:“痛,就记住这痛;血,就记住这血。弓弦崩断不可怕,可怕的是忘了为何开弓。”
    原来,有些课业,从来未曾结束。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骡车悄然驶出洛阳西门。车辕上坐着个戴笠青年,粗布衣衫洗得泛白,腰间悬着一只旧陶壶,壶身磕碰出几道灰白痕迹。他身旁是个枯瘦老僧,手持念珠,闭目诵经,嘴唇翕动,吐纳间竟隐隐有金石之音。车帘低垂,内里隐约可见几卷竹简与一方素砚。
    无人知晓,那青年便是太子高泽;那老僧,是曾为南梁国师、后归心大齐的智远禅师——高羽亲自点名,随行“护法”。
    同一时刻,嵩山少林寺。山门巍峨,松柏森森。梁王萧菩萨素衣芒鞋,正立于达摩亭前。亭中石壁上,达摩面壁九年所留影痕依稀可辨,如一道幽深刀痕。他并未看那影痕,只凝视着脚下青砖。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草,在山风中轻轻摇曳。
    一名小沙弥匆匆奔来,额角沁汗:“殿下!山下……山下有三百余僧自河北而来,皆披麻戴孝,手持引磬,说……说要为‘天下释子’鸣冤,求殿下入洛面圣!”
    萧菩萨终于缓缓抬头。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眼神却似古井无波,深不见底。他望着山门外蜿蜒而来的那条土路,仿佛已看见三百僧众身后,是河北数十州上千座大小寺庙无声的注视,是洛阳城中朱门之内无数双屏息的眼睛,是江南水乡阡陌间,千万农夫仰头望向庙宇飞檐时那一声无声叹息。
    “引磬?”他声音极轻,却让小沙弥心头一凛。
    “是……是引魂之磬。”
    萧菩萨唇角微扬,竟似一缕极淡的笑意:“引魂?魂若不散,何须引?魂若已散,引之何益?”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少林寺后山深处——那里,新辟的“译经院”灯火彻夜不熄,一排排崭新的经版整齐码放,上面刻的并非《金刚经》《法华经》,而是《齐律·田赋章》《齐令·户籍疏》《齐敕·僧尼度牒考》——字字如刀,句句如律。
    “去告诉他们,”萧菩萨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如钟磬余韵,悠长而不可撼动,“梁王萧菩萨,愿为天下释子,亲赴洛阳。但非鸣冤,乃……献策。”
    小沙弥怔住:“献……献策?”
    “对。”萧菩萨拾起一根枯枝,在青砖地上缓缓划出三个字。笔画苍劲,力透砖隙——
    “度、僧、令。”
    风过松林,涛声如海。三百僧众披麻戴孝的身影,在嵩山脚下渐行渐近,如同一道沉默而沉重的黑色潮水。而少林寺内,新刻的经版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冷光,仿佛一排排尚未出鞘的利刃,静静等待着,被握入那只曾执掌南梁权柄、如今却只握一卷《金刚经》的手中。
    洛阳城内,显阳殿。高羽独坐于巨大舆图之前。手指缓缓滑过辽东辽水蜿蜒的曲线,又停驻于岭南郁林郡的莽莽群山,最后,指尖重重落在东海之滨——那里,一支由百艘楼船组成的舰队正昼夜操练,船头劈开的浪花,在高羽眼中,已化作倭国难波津港口燃起的第一缕烽烟。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雷滚过殿宇:“刘桃枝。”
    殿角阴影里,一道黑影无声浮现,单膝跪地:“臣在。”
    “传朕口谕,”高羽目光未离舆图,声音却如寒铁淬火,“着水师提督李崇,即日起,暂停所有海外操演。调集精锐三千,秘密屯于胶东半岛蓬莱水寨。另,命工部督造‘镇海级’战舰二十艘,务必于明年春汛前下水。舰首不必雕龙,”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倭国列岛的位置,缓缓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刻——‘破’字。”
    刘桃枝深深俯首,额角抵在冰凉金砖之上:“喏。”
    高羽这才缓缓起身,踱至窗前。窗外,一株百年老槐正逢盛花,累累白蕊堆雪般压弯枝头,风过处,细碎花瓣如雪片般簌簌飘落,无声无息,覆盖了御阶,也覆盖了远处宫墙下,一队正默默清扫落叶的内侍脚背。
    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细密、规律、永无休止。
    高羽负手而立,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宛如一道沉默的界碑——界碑一侧,是煌煌宫阙,是百万生民,是尚未展开的辽东沃野、岭南稻浪、西域驼铃;界碑另一侧,则是漫山遍野的梵呗钟声,是两百万顷良田上沉默的阡陌,是千万张仰望神佛、却不知明日口粮在何处的面孔。
    界碑无声。而选择,早已在每一粒飘落的槐花里,在每一记扫帚的轻响中,在每一双年轻而灼热的眼睛深处,悄然完成。
    高欢与杨愔联袂而来,远远便见皇帝独立窗前。二人互视一眼,默契地止步于殿门之外,垂手静立。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拂槐花,簌簌如雨。那雨声温柔,却盖不住金砖地上,皇帝投下的那道影子——它沉厚、锐利、纹丝不动,仿佛早已扎根于这九重宫阙的基石之下,正一寸寸,向着更深、更广、更不可测的黑暗与光明,无声蔓延。
    暮色四合。最后一片槐花,飘落于高羽玄色常服的肩头,如一点将熄未熄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