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殿门的门框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它不伤人。”余鹤年说,“只是让你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大概持续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你会恢复正常,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裴绍松开捂在脸上的湿巾想冲过去,但烟雾已经扩散到了他的脚下。他的脚刚抬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裴队!”方鸣在后窗外喊。
“别进来!”裴绍吼道,“守住外面,别让他从后窗跑!”
秦渊咬紧了牙关。门框上有一枚凸出的钉子,秦渊把左手掌心用力压在钉子上。铁锈和疼痛一起扎进神经,视野里的波纹被强行逼退了半秒钟。
就这半秒钟的时间,秦渊松开门框,身体前倾,重心下压,用一种近乎扑倒的姿势朝余鹤年撞了过去。
肩膀撞在余鹤年的胸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余鹤年的吟唱被撞断了。他的后背撞在供桌上,老君像晃了一下,香炉翻倒,炉灰在空中扬起一片灰色的雾。
秦渊把余鹤年压在供桌边缘,左手按住他的胸口,右手从腰后摸出手铐——来之前裴绍给他的,他还没用过。
余鹤年被撞得喘不上气,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惊慌。他仰面躺在供桌上,看着秦渊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点了一下秦渊的眉心。
“你已经很累了。”余鹤年说。
秦渊的动作停住了。不是被烟雾控制的。
是余鹤年指尖触碰到眉心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暖意从那个点扩散开来,像一滴温水落在皮肤上,迅速渗透到皮下,沿着某种他无法描述的路径蔓延到整个头部。
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变重。
“你一直在找线索。每天只睡很少的时间。从一个受害者的住处跑到另一个受害者的住处。你很久没有真正休息过了。”
余鹤年的手指停在秦渊的眉心上,没有移开,“这不是“念”,也不是药物。我只是帮你暂时放下那些负担。”
秦渊的膝盖弯了下去。他单膝跪在供桌前,手铐还握在右手里,没有扣上余鹤年的手腕。
“你睡着之后,我会从后山走。后山的断崖有藤蔓可以攀下去,你们没有人知道。穆怀远会跟我一起走。他放烟雾的时候就已经跑了。”
余鹤年用另一只手把秦渊的手指从手铐上掰开,一根一根地掰。
掰到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秦渊忽然笑了。一个很轻的笑,嘴角只动了一点点。
余鹤年的手停住了。
“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法,”秦渊抬起头,额头上还残留着余鹤年指尖的温度,“阿普教过我。”
余鹤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渊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的疲惫感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锋利的、像刚从深水里浮出水面之后吸进第一口空气的状态。
“你不教我解法,我自己研究出了解法。”秦渊说,“你不知道的东西是——阿普不止教了我防御的方法。他还教了我怎么在你施加‘念”的时候反向锁定。”
秦渊伸出右手,抓住了余鹤年还停留在他眉心前的那只手。不是握住手腕,而是扣住了大拇指根部那块隆起的肌肉,用力按了下去。
余鹤年闷哼了一声,想要缩手,但秦渊的手指像钳子一样扣住了那块肌肉。
“你的‘念’需要集中意念,拇指根部的压力会打断这个集中过程。这是阿普教我的第一课。”
然后他站起来,把余鹤年从供桌上拽下来,翻了个面,双手反扣在背后。手铐咔嗒一声锁紧。
余鹤年跪在地上,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困惑。
“你真的对我免疫。”
“不是免疫。”秦渊把手铐收紧了一格,“是你没想过有人会解法。你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懂这东西。”
大殿里的绿色烟雾已经慢慢沉降,在地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灰。裴绍扶着墙站起来,脸色发白,但能站稳了。
他走到秦渊旁边,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余鹤年。
“你刚才说的那个‘真言’,是最后一张牌?”
余鹤年低着头,白发从发髻里散出来,垂在脸侧。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没有牌了。”秦渊说,“他在自己的认知体系里从来没输过。他以为所有的解法都和‘念”同源,只要掌握了更高层次的“念”,别人就解不了。”
“但他遇到了你。”
“他遇到了阿普。”秦渊说,“四十年前没学到的解法,四十年后还是没学到。”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鸣冲进来,脸色铁青。
“穆怀远跑了。”
秦渊转头看着他:“往哪个方向?”
“后山。断崖方向。”方鸣喘着气,“我们追到断崖边上,他跳下去了。”
秦渊把余鹤年交给装绍看管,快步走到殿后窗。推开窗户,外面是一道碎石铺的窄路,通往断崖方向。路两边的灌木被踩倒了一大片,枝叶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他沿着踩倒的灌木痕迹追到断崖边上。断崖确实很高,往下看是四十多米的垂直岩壁。
但岩壁上爬满了老藤,藤蔓有小臂粗,根系深深扎在岩石缝隙里。
其中一藤蔓在晃动。秦渊俯身往下看——穆怀远正沿着藤蔓往下爬,已经到了三十米左右的位置。
他爬得很快,但左肩比右肩明显低了很多,那个在监控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动作,在岩壁上显得格外清晰。
“穆怀远!”秦渊喊了一声。
下面的人停住了。穆怀远抬起头,苍白的脸在深绿色的藤蔓间显得格外醒目。
“你师父已经落网了。你的归元观也没有了。”秦渊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被山风拉得很长,“你还要跑到哪里去?”
穆怀远没有回答。他挂在藤蔓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藤蔓的叶片里。山风从他头顶刮过,吹起他的衣角和散乱的头发。
过了很久,崖底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不知道去哪里。”
秦渊望着崖下那片幽暗的山谷,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上来。山上比下面暖和。”
藤蔓不再晃动。又过了很久,藤蔓开始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移动。
方鸣带着两个刑警在崖顶守了一个多小时,把穆怀远从崖壁上拉上来的时候,他的帆布鞋底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沾满了泥和碎叶。
他坐在崖边的石头上喘气,双手被铐在身前。方鸣给他递了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好一阵。
“谢谢。”他说。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玻璃上刮过。
裴绍押着余鹤年从道观里走出来。师父和徒弟在崖边相遇,余鹤年看了一眼穆怀远脚上磨穿的帆布鞋,没有说话。
穆怀远低着头,也没有看师父。
“带走。”裴绍说。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放晴了。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碎石路上,把每一块石头都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野栗子树的叶子上挂着雨水,被太阳一照,每一滴都亮得像碎玻璃。
秦渊走在最后面。
他经过铁门的时候,看到被剪断的挂锁还在地上。阳光照在断裂的锁环上,断口处的金属亮得刺眼。
他弯腰把断锁捡起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山下的车还在等着。方鸣把两名嫌疑人分别押进两辆车,穆怀远上车前往秦渊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上车了。
裴绍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你最后是怎么醒过来的?”他问秦渊,“他点你那一下的时候,我以为你真的要倒了。”
秦渊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观云山。归元观的屋顶在树冠上方只剩一个小小的灰点,瓦松在风里轻轻摇晃。
“阿普教过一个东西,叫‘锁心”。”他说,“就是在意识最深处留一个锚点。不管你被拉进多深的催眠状态,只要锚点还在,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你的锚点是什么?”
秦渊想了想。
“阿普说,锚点必须是一个人最在意的东西。有些人用亲人,有些人用执念,有些人用恐惧。我用的很简单。”
“什么?”
“一个数字。”秦渊坐进车里,“受害者的数量。”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余鹤年被押送回刑警队的那天晚上,秦渊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这种感觉很陌生——没有线索要追,没有受害者要救,没有藏在暗处的对手在等着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悦在群里发的消息。
“秦渊你醒了吗?醒了就下来吃饭。宋雨晴做了蟹黄粥。”
秦渊穿上拖鞋下楼。客厅里飘着蟹黄粥的香气,宋雨晴围着围裙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正在往粥里撒葱花。
许悦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里拿着勺子,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林雅诗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边喝豆浆,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
“十一个小时。”许悦看到秦渊,把勺子举起来指着他,“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知道。”秦渊拉开椅子坐下。
宋雨晴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很烫,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蟹油,葱花在热气的蒸腾下微微颤动。
“余鹤年的案子怎么样了?”林雅诗问。
“裴绍昨晚发了消息。”秦渊舀起一勺粥吹了吹,“余鹤年交代了另外两个受害者的下落。都在省城,一个在养老院,一个在家里。
已经派人去送解药了。加上之前的五个,七个受害者全部找到了。’
“穆怀远呢?”
“也交代了。他承认所有下药行为都是余鹤年指使的。余鹤年给他目标名单,他去执行。
每完成一个,余鹤年就教他一层新的“念。”秦渊把粥送进嘴里,蟹黄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穆怀远学了十年,学到第七层,但他自己从来没试过解法。余鹤年不教他解。”
许悦合上电脑:“所以穆怀远只会害人不会救人。”
“对。这也是余鹤年控制他的方式。只有跟着余鹤年,他才能学到更多。一旦离开,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宋雨晴端着两碟小菜走过来,一碟酱萝卜,一碟凉拌海带丝。她把菜放在桌子中间,在秦渊对面坐下。
“这案子算是彻底结了。”
“结了。”秦渊说,“剩下的事归检察院和法院管。我的部分做完了。”
许悦把勺子放进碗里,身体往前倾,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秦渊。
“所以——你现在没事做了?”
秦渊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许悦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跑到餐桌旁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秦渊看,“是我有个项目要去一个地方,然后我一查那个地方————天哪,你猜是什么样的地方。”
屏幕上是一张海岛的照片。海水是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透明得能看到水下的珊瑚礁。
沙滩是白色的,椰子树从沙子里直接长出来,树干斜斜地伸向海面。远处有一座火山,山顶笼罩在云雾里,山坡上铺满了浓密的热带植被。
“这个地方叫库库里岛。”许悦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面积大概相当于三个鼓浪屿。
上面有一个小镇,两个渔村,一座火山,一片雨林,还有——”她把照片滑到下一张,是一座建在悬崖边的白色建筑,落地玻璃窗面朝大海,夕阳正从玻璃上反射出金色的光,“一家酒店。”
秦渊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许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