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仍然没有动。
但裴绍注意到了秦渊的后背——肩胛骨微微收紧,重心在不知不觉中下沉了两公分。
这是攻击前兆。
裴绍按住腰间的甩棍。
“余鹤年,不要靠近。站在原地说话。”
余鹤年没有理会裴绍。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秦渊身上,像一只猫盯住了一个移动的光斑。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余鹤年停在大约三米外的位置,“很多年前在滇西,我见过一个采药的老头。他也有一双你这样的眼睛。”
秦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叫阿普。”余鹤年说,“你认识他,对不对?”
秦渊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下巴线条微微收紧了一下。
余鹤年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果然。阿普是你的引路人。”余鹤年把念珠从左手换到右手,“他把我的东西都告诉你了。归心散的配方,惊神香的用法,还有那些“念”的技巧。”
“他不只告诉了我。”秦渊终于开口,“他还教会了我怎么解。”
余鹤年的手指停在念珠上。
“解?”
“沈温娴醒了。赵秀芝醒了。周芷瑤醒了。”秦渊说,“你下过药的每一个人,都会醒过来。”
余鹤年沉默了。
那串念珠在他手里停住,不再转动。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屋外风穿过瓦缝的声音。
过了很久,余鹤年忽然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像下棋的人看到了对手走出一步出人意料的妙招。
“好。很好。”他把念珠挂回脖子上,“我一直想找一个能解归心”的人。我在滇西学了二十年,只学会了下药。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解。”
他顿了顿,眼睛里的光变得更亮。
“阿普教了你多少?”
“够用了。”秦渊说。
“够用?”余鹤年摇了摇头,“年轻人,你太自信了。归心散只是入门的东西。穆怀远学了十年就能用它。但你以为这就是全部?”
他伸手从供桌上拿起一个陶罐。
裴绍立刻举起手电筒,光束锁定在陶罐上。
陶罐不大,拳头大小,罐口用蜡封着。余鹤年用指甲在蜡封上划了一圈,蜡块碎裂,露出里面暗褐色的膏状物。
“这个东西,阿普教过你怎么解吗?”
秦渊盯着那个陶罐。
膏状物的颜色和质地他从未见过,气味也不熟悉。不是归心散,也不是惊神香。
“它叫什么?”秦渊问。
“没有名字。”余鹤年用手指从罐里挖出一点膏体,在指尖揉开,“我在滇西矿洞里待了三年,用五种矿石和七味草药炼出来的。它能让人在清醒的状态下直接进入‘归'。”
“清醒状态下?”
“对。不昏睡,不昏迷。你的意识完全清醒,但你的身体不再听你指挥。你能看到、听到、感受到周围的一切,但你动不了,说不出,连眨眼都做不到。
裴绍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这就是你对下一个目标准备用的东西。”
“下一个?”余鹤年把陶罐放回供桌上,“不,我本来是想留给穆怀远用的。他天赋不够,学了十年还在用归心散。对我来说,他已经没用了。”
秦渊的眉心动了一下。
“所以如果我们不来,穆怀远会成为你的试验品。”
“试验品这个词太冷冰冰了。”余鹤年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我更愿意叫他‘传习的道友”。他在我门下十年,吃我的住我的,最后为我试一次药,不过分吧?”
裴绍握住甩棍的手青筋暴起。
“你是个疯子。”
“疯子?”余鹤年转向装绍,“你说我是疯子,那你告诉我,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声音会不会停下来?”
裴绍没有回答。
“不会停的。”余鹤年代他回答了,“所有人的脑子都不会停。焦虑、恐惧、后悔、不甘。你们管这叫正常。我管这叫病。”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离秦渊的距离现在不到两米。
“我给那些人一个机会,让他们的心安静下来。他们没有痛苦,没有烦恼,只是在梦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这叫伤害吗?”
“那条路没有尽头。”秦渊说,“你造的路没有尽头。”
“因为我没有学完。”余鹤年忽然提高了声音,“阿普那个老头有解药,但他不肯教我。他说我只学了害人的东西,不配学救人的东西。他把我赶出了滇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恢复了平稳。
“所以我带着半部手艺回到这里。我教了穆怀远十年,希望他能补上我不会的那一半。但他不行。
余鹤年盯着秦渊。
“但你行。”
秦渊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气味,不是温度,不是光线。是余鹤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东西——————一种很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按压你的额头。
“你在对我用‘念”。”秦渊说。
“你感觉到了?”余鹤年的眼睛亮了起来,“不错。一般人要到第三层才会感觉到,你这么快就察觉了。阿普确实教了你真东西。”
“这对我没用。"
“还没试呢。”余鹤年微微一笑,把挂在脖子上的念珠取下来,慢慢缠绕在右手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念珠是节拍器。每拨动一颗珠子,就是一个'念”的节奏。
穆怀远学到第七颗就受不了了。你能承受几颗?”
他的拇指拨动了第一颗念珠。
珠子在指尖下轻轻转动,发出一个极细微的摩擦声。
秦渊感觉到额头上那股压迫感微微加重了一点。
“一颗,归心。让意识沉下去,像走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远处有光,但你走不到。”
余鹤年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一个讲故事的人在哄孩子入睡,“放松。不用抵抗。我只是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念'。”
秦渊没有动。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平稳。
第二颗珠子拨动了。
“两颗,入定。隧道变窄了,光也变暗了。你开始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记不清来时的路。”
裴绍在旁边看到秦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余鹤年的表情变了。
他的笑容稍微收了一点,多了一丝认真。
第三颗珠子拨动。
“三颗,忘归。你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秦渊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站在那里,重心稳定,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余鹤年。
余鹤年的手指停住了。
“你应该有反应了。”他说。
“我说了,”秦渊的声音不高,“这对我没用。”
余鹤年不信。
他快速拨动了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珠子。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连绵不断,像一把细砂在齿轮里越积越厚。
“四颗,断念。五颗,失我。六颗,归寂。”
六颗珠子拨完,余鹤年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但秦渊仍然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跳一下。
“不可能。”余鹤年说。
他的手指拨动第七颗珠子的时候,动作明显变得急促了。念珠线被他扯得绷紧,珠子碰撞的声音乱了节奏。
“七颗——归虚。”
秦渊动了。
不是被控制的那种动,而是主动的,有力的、毫不犹豫的动作——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把余鹤年逼退了半步。
“你用的这些东西,阿普四十年前就会了。”秦渊站在余鹤年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他还会解。他把解药教给我,没教给你。”
余鹤年的手在念珠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为什么他教你,不教我?”
“因为我没有拿这东西害过人。”
秦渊说完这句话,右手抬起来,稳稳地握住了余鹤年的手腕。
余鹤年想把手抽回去,但秦渊的手指像铁环一样扣在他的腕关节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秦渊说,“第一个,老老实实跟我下山,把你做的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包括那两个还在沉睡的受害者的下落。”
“第二个呢?”
“第二个,你继续对我用你的‘念’,把所有珠子拨完,看看它到底对我有没有用。但你每拨一颗,我就拧断你一根手指。”
余鹤年盯着秦渊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手松了。
念珠从手腕上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珠子散了一地,在大殿里四处弹跳,发出密集的、逐渐减弱的声响。
“我跟你走。”余鹤年说。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被秦渊捕捉到了。
秦渊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把余鹤年的手臂反拧到背后。同时他转头对裴绍说:“后窗!”
裴绍举起手电筒照向大殿后窗————窗帘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被人从外面拨开的。
一只手从窗帘后面伸出来,手里捏着一截点燃的线香线香的烟是青绿色的,在空气里拉出一条细长的轨迹。
穆怀远的脸从窗帘边缘露出来,半张脸还带着审讯室灯光留在皮肤上的苍白。
方鸣的声音从后窗外传来:“站住!别动!”
但已经晚了。
那截线香从穆怀远手里掉了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青绿色的烟雾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毯子,贴着地面向四周扩散。
秦渊一把将余鹤年摔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湿巾,一块扔给裴绍。
“捂住口鼻,不要吸。”
裴绍接住湿巾按在脸上。
地上的烟雾在扩散,离他们还有不到一米。
秦渊把余鹤年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殿门外走。余鹤年被反拧着胳膊,步履踉跄,但他的头低着,秦渊看不到他的表情。
走到门槛旁边的时候,余鹤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肩膀开始轻轻抖动。
不是挣扎,不是恐惧。
是笑。
他在笑,笑声被捂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很低沉的,气泡破裂般的声音。
“你以为我只有一种方法。”余鹤年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以为“念’只能通过念珠。你以为我会真的投降。”
秦渊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震动从余鹤年的手腕传来。
不是肌肉的震颤。
是声带的震动——他在哼唱某种旋律。
不是有词的歌,而是一种单调的、重复的,几乎像是诵经的吟唱。音调不高,却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振,秦渊能感觉到自己的鼓膜在微微发痒。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吟唱声传进耳朵之后,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不是模糊,不是变暗,而是一种很轻微的变形——像透过一块有瑕疵的玻璃看世界,物体的轮廓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波纹。
“你在抵抗。”余鹤年说,声音夹杂在吟唱之间,“你学过的那些东西,阿普教的那些方法,在帮你抵抗。但这次不一样。这不是'念”,这是‘真言'。”
秦渊感觉到膝盖开始发软。
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某种外力在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末梢,绕过大脑的理性判断,直接向身体发出“倒下”的指令。
他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视野里的波纹消退了一点。
但余鹤年的吟唱还在继续。
裴绍站在秦渊身后两米的地方。他看到秦渊的背影了一下,膝盖弯曲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然后又被硬生生地拉直。
“秦渊?”裴绍喊了一声。
秦渊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抗那个声音。舌尖的疼痛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一旦痛感消退,那个声音就会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
余鹤年趁机挣脱了秦渊的手。
他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色的指印,但他并不在意。他把双手平举在胸前,掌心向下,继续吟唱。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余鹤年停止吟唱,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在滇西的时候,我没有学完‘归心”的解法。这二十多年,我一直在自己研究。十年前我研究出了第一版————就是你在地上看到的那个烟雾。穆怀远刚才放的
那一管,是改进过的第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