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归元观?”
“对。技术组查了那座道观的历史记录,发现它在十年前被一个私人买家买下了,产权登记在一个叫做‘余鹤年”的人名下。这个余鹤年,秦渊,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
“他和穆怀远笔记本最后一页提到的‘师父于滇西无名山’是同一个笔迹。技术组做了笔迹比对,滇西矿洞那本册子上的字,就是余鹤年写的。
“余鹤年。”
秦渊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裴绍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归元观在观云山什么位置?”
“半山腰。”许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夹杂着键盘敲击声,“技术组调了卫星图,道观在观云山北坡,海拔大概四百米。周边全是野林子,只有一条碎石路通上去。”
“穆怀远知道这个地方吗?”
“他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图。”许悦说,“从柳林巷到归元观,路线标注得很清楚。而且我们在穆怀远的帆布包里找到了一把钥匙,上面贴着标签,写的是‘观’。
“他现在在审讯室里什么反应?”
“方鸣说还是不说话。但提到余鹤年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秦渊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越来越厚,观云山方向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裴绍,我们去归元观。”
“现在?”
“穆怀远只是徒弟。余鹤年才是源头。’
裴绍拿起对讲机:“方鸣,留两个人看住穆怀远,其余所有人到观云山北坡集合。通知技术组把归元观的建筑平面图和周边地形图全部调出来发给我。”
对讲机里传来方鸣沉稳的应答声。
秦渊拉开车门,手机又响了。
林雅诗这次发来的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男人站在一座道观门前。左边那个五十多岁,清瘦,戴眼镜,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右边那个二十出头,白净的脸,眼尾微微下垂。
是余鹤年和穆怀远。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归元观,丙申年秋。
“这张照片是段书礼拍的。”林雅诗在电话里说,“技术组从段书礼的电子邮箱里恢复出来的。段书礼三年前去过归元观,拍了这张照片。回去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死因是什么?”
“心梗。但技术组查了他去世前一周的邮件记录,他在邮件里跟一个朋友说,最近总觉得头晕、嗜睡,以为是感冒。还说他去归元观那天喝了一杯道观里的茶,回来之后就不太舒服。”
秦渊沉默了两秒钟。
“段书礼也是受害者。”
“对。而且很可能是穆怀远亲手下的药。师父的命令,徒弟执行。”
“段书礼的书法资料被穆怀远拿走之后,成了他接近沈温娴的工具。”秦渊说,“一环扣一环。”
裴绍发动了车。
越野车的轮胎碾过路面上散落的梧桐叶,往观云山方向开去。
出城之后,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矮了下去。厂房和仓库替代了住宅楼,围墙上的标语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只能勉强辨认出“安全第一”几个字。
过了物流园区,路开始变窄。
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越来越大,车窗玻璃被颠得轻轻震动。
观云山的轮廓在云雾里时隐时现。山不高,但坡度很陡,北坡的植被茂密得几乎不透光,从山脚往上看,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树冠叠在一起,墨绿里夹着深褐色的枯枝。
“这山没有开发过?”裴绍把车速放慢。
“没有。”秦渊在看手机上的卫星图,“观云山不在旅游规划范围内,山上只有几个废弃的采石场和那座归元观。’
“上去只有一条路?”
“对。碎石路到半山腰就断了,最后一段是石阶,只能步行。”
车在山脚停了下来。
方鸣已经带着三个刑警等在那里。他们穿着防刺背心,腰间挂着对讲机和甩棍,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把液压破门钳。
“山上情况怎么样?”裴绍下车就问。
方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碎石路尽头有道铁门,锁着。门后面是石阶,大概有两百多级。石阶尽头能看到道观的屋顶。”
“有人活动的迹象吗?”
“有。铁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锁芯里有油。石阶上的青苔被人踩过,痕迹很新。”
秦渊抬头望向山坡。
碎石路的尽头隐没在一排野栗子树后面。树冠密密地交织在一起,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几颗熟透的栗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余鹤年可能就在上面。”
“也可能已经跑了。”裴绍说。
“他跑不了。上山只有一条路,下山也只有这条路。如果方鸣他们一直守在山脚,他没机会下来。”
“除非山上有别的路。”
秦渊放大卫星图:“北坡只有这一条碎石路。南坡是悬崖,东侧是采石场炸出来的断崖,落差四十多米。西侧有一条干涸的山溪,但溪道尽头是垂直的岩壁,徒手不可能爬下去。”
“所以这是个死胡同。”
“对。归元观建在北坡的一个平台上,三面都是绝路。他如果躲在里面,我们堵住下山的路,他就无处可逃。”
裴绍从后备箱里拿出防护装备递给秦渊。
“穿上。这次不是观察,是直接面对。”
秦渊接过防刺背心套在身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然后从装备包里拿出一副防割手套戴上,手指屈伸了几下,确认活动不受影响。
“穆怀远用的是归心散,余鹤年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秦渊说,“滇西那个矿洞里的册子记录的不止一种配方。除了让人沉睡的归心散之外,还有一种叫“惊神香”的东西。”
“什么效果?”
“册子上的描述是闻之则心神震荡,不能自主”。翻译成现代医学的术语,大概是短时间内引发极度恐惧和定向障碍。”
方鸣皱起眉头:“也就是说他能让我们产生幻觉?”
“不一定到幻觉的程度,但可能会让人短暂丧失判断力。耳鸣、眩晕、心跳加速、方向感混乱,这些都有可能。”秦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褐色的药丸,“这是阿普给的预防药,含在舌头下面,十分钟后
会慢慢溶化。可以抑制神经系统对这类毒素的反应。”
裴绍接过一粒塞进嘴里。
一股极苦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
方鸣和其他几个刑警也各自含了一粒。
“上山。”裴绍说。
一行人沿着碎石路往上走。
野栗子树的枝叶从头顶垂下来,偶尔要低头才能通过。碎石在脚下滚动,踩上去滑溜溜的,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刑警好几次差点摔倒。
铁门出现在碎石路尽头。
门不大,焊接的角铁框架上绷着铁丝网,网眼里塞满了枯叶和蜘蛛网。门锁是一把崭新的铜挂锁,和破旧的铁门格格不入。
方鸣拿液压钳剪断挂锁的时候,金属断裂的声音在山林里格外清脆,惊起了一只蹲在树上的灰喜鹊,扑棱棱飞过头顶。
铁门推开,石阶出现在眼前。
石阶是青石铺的,表面长满了青苔,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台阶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枝条上挂着雨水,踏过裤腿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
秦渊走在最前面。
石阶很陡,每上一级都要抬高大腿。走了不到一百级,队伍里就响起了粗重的呼吸声。
裴绍跟在他后面,手电筒的光束在台阶上晃来晃去。
“这台阶修了多久了?”
“至少五十年。”秦渊指了指台阶边缘被磨损的弧度,“青石的硬度不高,踩五十年就能磨成这样。”
“余鹤年买下这座道观十年了。他一个人住在这里?”
“应该不止。穆怀远至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笔记上那十年的笔迹变化,从生硬到成熟,应该就是在归元观里练习的。
石阶转了一个弯。
道观的屋顶从树冠上方露了出来。
灰瓦,飞檐,屋脊上蹲着一只石兽,已经风化得看不清面目。瓦缝里长着一丛丛瓦松,在风中轻轻摇晃。
“到了。”秦渊停下脚步。
道观不大,主体建筑是一个三开间的大殿,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院子用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杂草,中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通往大殿的门。
大殿的门虚掩着。
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门环上挂着蜘蛛网,网的边缘粘着几片细小的枯叶。
但门环下方的门槛上,有一个清晰的泥脚印。
脚印不大,鞋底花纹是波浪形的,和穆怀远那双帆布鞋的纹路一致。
“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前。”裴绍压低声音。
秦渊蹲下来看了看泥印。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边缘有轻微的开裂,推算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穆怀远在被抓之前三天来过这里。”秦渊站起来,“余鹤年应该还在里面。”
裴绍做了两个手势。方鸣带一个人从东侧绕到厢房后面,另一个刑警守在院门口,他自己和秦渊从正门进入大殿。
“尽量不要破坏现场,但首要目标是控制余鹤年。如果他有任何投掷粉末或者喷洒液体的动作,立刻后退,不要吸入任何东西。”
方鸣点了点头,猫着腰消失在东侧厢房的拐角处。
秦渊伸手推开了大殿的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里面的光线很暗。窗户全被厚布帘遮住了,只有门外的天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亮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和草药的气味,浓得发腻。
大殿正中立着一尊老君像,铜铸的,表面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供桌上堆满了东西——香炉、烛台、几个陶罐、一摞线装书、还有一台老式录音机。
地上铺着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殿门,盘腿而坐,脊背挺得很直。
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麻褂子,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
“余鹤年。”秦渊说。
那人没有回头。
他慢慢抬起右手,手指间捻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念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晚。”余鹤年的声音很平稳,像一个在课堂上讲课的老先生,“以穆怀远的能力,不应该这么快就被找到。”
裴绍举起手电筒,光束照在余鹤年的背影上。
“你涉嫌多起故意伤害案,现在跟我们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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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鹤年把手里的念珠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他们。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孔在手电光里收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
“伤害?”余鹤年把双手背在身后,“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沈娴睡了一年零两个月。赵秀芝睡了三个月。徐文涛睡了三个月。陈桂芳睡了两个月。”秦渊说,“这不是伤害?”
“她们只是在‘归”。”余鹤年说,“你们不懂。她们的心太累了,我只是让她们休息一下。”
“你没有资格替别人决定什么时候休息。”
余鹤年看着秦渊,嘴角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你叫秦渊?”
“是。”
“穆怀远跟我说过你。他说有一个人一直在追查我们。”余鹤年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你没有被他下过药,却能找到解药。这让我很好奇。
秦渊没有接话。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保持着一个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反应的状态。
“你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余鹤年缓缓往前走了一步,“我见过很多人,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恐惧。怕死的,怕病的,怕失去的,怕不被爱的。但你不一样。”
“你的恐惧藏得很深。”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藏到连你自己都忘了它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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