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师父?"
“对。矿洞里那个册子是他师门的东西,这本是他自己的学习笔记。从生硬到熟练,这本笔记的时间跨度至少有十年。”
裴绍在夹层边缘坐下来,钢架发出轻微的响声。
“十年。他从一个普通人学成了一个催眠师,然后回到城市里,开始对陌生人下药。目的是什么?”
秦渊没有回答。
他翻回笔记本前面那页受害者名单,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名字上。那四个人中,有两个还躺在某个地方沉睡着,家属可能还以为他们只是得了查不出原因的病。
他拿起对讲机:“林雅诗,帮我查一下笔记本上另外四个人的信息。方鸣应该已经把照片发给你了。”
林雅诗的声音很快回过来:“正在查。其中两个人的身份已经确认了。一个叫徐文涛,男,四十一岁,城东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库管理员,三个月前开始休病假,症状是嗜睡和精神恍惚。另一个叫陈桂芳,女,五十八岁,退休
小学教师,两个月前被女儿送去省城医院,至今没有查出病因。”
“他们的住址呢?”
“徐文涛住在城东物流园区附近,陈桂芳的女儿在省城陪护,家里没人。”
秦渊站起来:“先把徐文涛的地址发给我。他既然还在沉睡状态,说明穆怀远给他下药的时间比较晚,可能离他的住处不远。”
裴绍也站了起来:“你是说徐文涛手里可能还有解药?”
“不是解药。是穆怀远还没用完的归心散。”秦渊说,“按照他笔记本上的记录习惯,每次下药都会记录剂量。如果能在他的落脚点找到归心散的样本,技术组就能分析出精确的成分比例。这样另外两个还没找到的受害者也能
用同样的解药方案。”
林雅诗把徐文涛的地址发到了裴绍手机上。
地址在城东物流园区旁边的一个老小区,距离春溪路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
“又是四公里。”裴绍说。
“他活动半径确实很小。”秦渊从夹层上爬下来,“穆怀远选择目标是有规律的。沈娴在青溪谷,周芷瑤在柳林巷,赵秀芝在城西老工业区附近,徐文涛在城东物流园。这四个地点如果在地图上标出来,几乎是一个圆。”
林雅诗在对讲机里接话:“圆心在哪?”
秦渊走到仓库门口,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河面上的雾气散尽,柳树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河对岸那栋待拆楼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
“圆心还不知道。但穆怀远的笔记本里记录了目标的选择条件。”秦渊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心不定者,易入。心郁结者,可入。心孤绝者,必入。''''
“他在找心理状态脆弱的人?”裴绍问。
“不只是在找。”秦渊把笔记本收起来,“他在筛选。他从日常观察中判断一个人的心理状态,然后选择最容易进入的对象。沈温娴是孤独,周芷瑶是焦虑,赵秀芝是疲惫,徐文涛和陈桂芳应该也有类似的特征。”
“所以他不是随机下药。”
“对。他观察了每一个目标很长时间,记录他们的作息、路线、情绪状态,甚至可能在某个场合和他们有过短暂的接触,用某种方式获取了他们的信任。”秦渊想起沈温娴书房里那本《笔意与心迹》,“沈温娴是因为一本书。
穆怀远知道她喜欢书法,用段书礼的藏书名录作为桥梁,把书送给了她。”
“周芷瑤和赵秀芝呢?”
“周芷瑤的体检报告里提到她有轻度的焦虑症。赵秀芝的老公说她长期失眠。”秦渊说,“穆怀远很可能是在她们经常出没的地方观察她们,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咖啡店外,公交站旁——短暂地接触了一下,用某种
话术让她们接过了他给的东西。”
方鸣的车已经开走了,春溪路上重新安静下来。五十二号的工人还没有开始上工,电锯声没有响起,只有河面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秦渊和裴绍上了车,往城东方向开。
徐文涛住的小区叫东升嘉园,六层砖混结构,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已经褪色了。楼下的绿化带里种着几棵矮冬青,叶子被汽车尾气蒙了一层灰。
徐文涛的妻子开的门。
她叫周素琴,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褪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徐文涛在家吗?”裴绍出示了证件。
周素琴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在卧室里躺着。三个月了,醒不过来。”
“我们是来帮他的。”
周素琴侧身让他们进去。
客厅很小,茶几上堆着各种检查报告和药费单子,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没来得及叠的毯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在放一个早间新闻节目,主播的嘴巴一张一合,没有人听。
卧室的门虚掩着。秦渊轻轻推开,看到徐文涛躺在靠窗的床上。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道缝,光线照在他的额头上。
他的面容很平静,呼吸深而均匀,嘴角有极细微的上翘。
和沈温娴一模一样。
秦渊翻开他的眼皮检查了一下瞳孔,又从裴绍手里接过林雅诗发来的徐文涛病历照片对比了一下。
“中毒深度和赵秀芝差不多。用同样的方案应该能醒过来。”
周素琴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他到底是什么病?”
“不是病,是中毒。”秦渊把病历还给装绍,“有人给他用了神经毒素。我们已经抓住了那个人,也拿到了解药配方。”
周素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三个月了。跑遍了所有的医院,做了所有的检查,没有一个医生能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丈夫,“你们刚才说的,是真的?”
“真的。”秦渊说,“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两例类似的患者用同样的方案苏醒了。”
周素琴靠在门框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裴绍从随身的装备包里取出一份外敷药膏和一小瓶内服小丸,按照阿普的剂量说明分好,递给周素琴。
“这个是外敷的,涂在额头和脖子后面。这个是内服的,每天一粒,温水送服。三天之内他会醒过来。”
周素琴用双手接过药,捧在胸前,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伸下来的手。
秦渊在徐文涛的卧室里环顾了一圈。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旁边是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床尾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物流公司的工作服,胸口印着“东城物流”的字样。
“徐文涛在物流公司做仓管?”秦渊问。
“对。干了十五年了。”周素琴说,“病倒之前他还跟我说,等明年工龄满十六年,公司会给一个老员工的福利旅游。他说想带我去云南。”
“云南?”
“嗯。他说公司有同事去过,说那边的山很好看。”
秦渊和裴绍对视了一眼。
“他病倒之前,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书,或者画?”秦渊问。
周素琴想了想:“没有。不过他病倒前一周,有一天下班回来跟我说,在公交站遇到一个年轻人,跟他聊了一会儿。”
“聊了什么?”
“他说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张云南的照片,说那边的山很好看,跟他聊了几句。老徐说他也想去,两个人就在公交站聊了一会儿。”周素琴说着又擦了擦眼睛,“后来那个年轻人说,有一种中药的安神茶,对睡眠好,给了老
徐一包。”
“茶叶?”
“对。老徐拿回来泡了两天。第三天就说不舒服,头晕,想睡觉。然后就没起来了。”
秦渊在心里把穆怀远的手法拼接完整。
一本书,一包茶叶,一杯咖啡——他用不同的载体把归心散送进目标的身体里。选择载体的时候会提前观察目标的喜好——喜欢书法的就送书,喜欢喝茶的就送茶叶,喜欢喝咖啡的就在咖啡店里接触。
“那包茶叶还有剩下的吗?”秦渊问。
周素琴去厨房翻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撮暗褐色的茶叶,凑近闻有一股很淡的甜腥味。
秦渊接过来小心封好,放进证物袋里。
“这就是归心散的载体。茶叶经过炮制之后浸泡了归心散的溶液,干燥之后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泡在水里就会释放出来。”
裴绍看着那个证物袋:“也就是说,穆怀远给每个目标下药的方式都不一样,都是针对个人习惯定制的。”
“对。这也是为什么他需要观察那么久。”秦渊说,“他不是在大街上随便找人下手。他选定了目标之后,会花时间去了解这个人的一切,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方式把药送出去。
从徐文涛家出来,秦渊给林雅诗打了个电话。
“徐文涛的妻子确认,穆怀远在公交站用一包茶叶接近了他。载体是茶叶。另外我拿到了剩余的茶叶样本,需要技术组尽快分析成分。”
林雅诗在电话那头快速记录:“收到。另外陈桂芳的情况也查到了。她的女儿说,陈桂芳病倒前去过一个公园参加广场舞活动,回家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小香囊,说是公园里一个年轻人送的,说可以安神。香囊现在还挂在她家
床头。”
“也是同样的手法。”秦渊说,“让技术组也分析一下那个香囊。”
“已经在安排了。”
挂断电话后,裴绍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七个受害者,五个已经确认了。剩下两个标注沉睡状态的还没找到。
“查到了吗?”
“方鸣在审穆怀远,但他什么都不说。低着头坐在审讯室里,表情很平静,像在发呆。”
秦渊看了一眼东边天空中飘过来的大片积云,边缘被阳光染成亮白色,中间是深灰色的,看样子下午会下雨。
“先去找陈桂芳,把解药送过去。”他说。
陈桂芳在省城中心医院的神经内科病房。
她的女儿叫孙敏,三十多岁,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等着他们。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妈睡了两个月了。”孙敏说,“医生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病的神经系统症状,但做了基因检测也查不出来。”
秦渊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孙敏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就一个香囊。”
“什么?”
“就一个香囊。”她又说了一遍,“一个陌生人送的香囊,我妈就信了。她说那个年轻人笑得很干净,说话也很温和,不像坏人。”
“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个香囊是他自己做的,里面放了安神的中草药,对失眠有好处。我妈那段时间确实睡不好,就收下了。当天晚上挂在床头,第二天就没醒过来。”
秦渊把解药交给孙敏,详细说明了用法。然后他让孙敏帮忙拍一下香囊的照片发给他。
照片很快传过来了。香囊是红色的绸布,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很整齐,不像是机器缝的。
“穆怀远自己做的。”裴绍看了看照片,“他倒是手巧。”
“十年的手工训练,做这个并不难。”秦渊把照片转发给林雅诗,“这些香囊、茶叶、书——都是他接近目标的工具。每一个都是专门为目标定制的。”
“所以他每一次行动都经过了周密的准备。”
“对。准备期可能长达一到两个月。观察、筛选、接近、下药。每一步都有记录。”
秦渊的手机响了,是许悦打来的。
“秦渊,技术组分析了穆怀远笔记本上的所有记录,发现了一个规律。”许悦的声音很急促,“他记录的七个受害者,分布的位置围成了一个圆圈。圆心我们刚才找到了。”
“在哪?”
“城北的观云山山脚。那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叫归元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