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小服务员离去,赵有财狠狠瞪了王美兰一眼,是怪王美兰纵奴肆恶。
王美兰甩给赵有财一记白眼,然后回头对牛大奎笑道:“大奎哥,你这些规矩都跟谁学的呀?”
说完这话,王美兰稍微停顿一下,紧...
雨停了,山色如洗,空气里浮着一层青苔与湿土混杂的腥气。林场广播喇叭“滋啦”一声响过三遍,声音沙哑却执拗,像被水泡胀的木头在吱呀作响:“全体职工、家属,速到办公大楼后院集合!林业局周局长亲临表彰!打虎英雄赵师傅及永安林区支援队全体同志接受现场嘉奖!”
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家属区门口,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拎着搪瓷缸子往嘴里灌热水,边走边跟旁边拄拐杖的老头嘀咕:“老李头,听说那赵师傅才二十六?比咱家大栓还小两岁呢!”老头没应声,只把拐杖往泥地里顿了顿,溅起一小片浑浊水花——昨夜雨太大,院里积水还没退尽,鞋底一踩就是个深窝。
办公大楼后院早搭好了简易台子,几块松木板钉在树桩上,上面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红布,布角还洇着几处没擦净的酱色油渍,是前两天林场杀猪时蹭上的。台子一侧竖着块硬纸板,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热烈欢迎永安林区支援队”九个字,底下横贴一张崭新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根,可鲤鱼尾巴上还沾着没刮净的鳞片,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黑虎站在台子边沿,脚边是赵军和王强。他没穿那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换上了孙小国硬塞给他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解放鞋——鞋帮上那道刮痕是昨天追野猪时被柞树杈子豁的,现在被雨水泡得发软,像一道没愈合的旧疤。
“赵师傅,上台吧?”刘春江凑过来,手里攥着半截没点的烟,烟卷被汗浸得发蔫,“周局都等你呢。”
黑虎没动,目光扫过人群。赵家帮十二个人全来了,齐刷刷站在第一排,赵军站得笔直,肩胛骨在薄薄的棉布衫下撑出两道清晰棱角;李宝玉举着个本子,镜片反着光,正跟身旁的郑艺伟低声商量简报标题怎么排版;马洋蹲在角落啃烧饼,腮帮子鼓着,见黑虎看过来,忙把烧饼藏到身后,还咧嘴露出两颗豁牙——那笑容像块被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粗粝又热乎。
就在这当口,人群后头忽然骚动起来。一个穿洗得泛黄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拨开人墙挤进来,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盒盖边缘磕瘪了一块。他额头沁着汗,头发湿漉漉贴在太阳穴上,右裤脚还沾着半截草茎,像是刚从哪片山坳里钻出来。
是孙小国。
他径直走到黑虎面前,饭盒往地上一搁,掀开盖子——里头躺着三枚鸡蛋,蛋壳上还沾着褐色草屑,蛋清微颤,蛋黄饱满得像凝固的琥珀。“赵师傅,我妈今早攒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喉结上下滚动,“她说……老虎是山神养的崽,打虎是替天行道,可山神爷也得吃口热乎的。”
黑虎没伸手去接。他盯着那三枚蛋,忽然想起昨夜黑虎甩水时溅到自己裤脚上的水珠,也是这样颤巍巍悬着,不肯落下去。
“孙哥,这蛋……”他嗓子有点发紧。
“拿着!”孙小国猛地打断他,手指用力戳了戳饭盒,“林场食堂炖肉放酱油,我家灶上炒蛋只搁盐粒子——干净!”
话音未落,周树萍的声音已从台上传来:“下面,有请新宾县林业局授予‘打虎英雄’荣誉称号的赵援民同志上台领奖!”
“援民”二字像根针,扎得黑虎脊背一凛。他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被叫错名字——赵军叫他“黑虎”,王强喊他“赵师傅”,刘春江唤他“梁书记”,连广播喇叭里播的都是“赵师傅”。可没人叫过他本名。他张了张嘴,想纠正,却见周树萍已笑着朝他招手,红布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弯腰拿起饭盒,铝皮冰凉,蛋壳上草屑簌簌掉进掌心。
走上台阶时,木板“嘎吱”呻吟。周树萍把信封和奖状递来,指尖带着烟草与薄荷糖混合的气味。黑虎接过时,余光瞥见赵军正仰头看他,少年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刚劈开的松脂火苗——那火苗里没有恭维,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灼烫的信任,烫得他喉头滚了一下。
“赵师傅,您说两句?”周树萍侧身让出话筒。
黑虎握着话筒,金属外壳沁出细汗。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的、有敬重的、有混杂着怯意的。他忽然想起张援民昨夜背的那句“为将而不通天文……是庸才也”,此刻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风从山坳里卷来,裹着松针与腐叶的气息,拂过他额前碎发。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是英雄。”
台下静了一瞬。有人咳嗽,有人挪动脚步,鞋底碾着碎石发出窸窣声。
“我是山里人。”黑虎把饭盒搁在台角,铝盒磕在红布上,发出闷响,“打虎不是为了拿奖状,是怕它伤人。昨儿雨大,母虎气味被冲散了,两只小虎在老秃顶子峰上叫了一宿——那声音,听着不像兽叫,像小孩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家帮十二张脸:“赵军他们跟我上山,没一个人提过‘英雄’俩字。李宝玉扛摄像机跑断两根胶卷,马洋把最后半包饼干分给巡逻队员,赵长健半夜摸黑修好发电机,就为让广播能响——这些事,比打死一只老虎难得多。”
台下有人抹眼睛。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用袖口擦眼角,袖口上还绣着褪色的牡丹花。
“所以这奖状,”黑虎突然转身,一把扯下红布角上那张年画,胖娃娃被粗暴地撕成两半,鲤鱼尾巴“刺啦”一声裂开,“该贴在林场大门上,贴在每间职工宿舍门楣上,贴在所有巡山员的水壶盖上——告诉所有人:山不是谁的猎场,是活人的命,是死人的坟,是崽子们学走路的土坡。”
他把撕开的年画往空中一扬。纸片纷飞,胖娃娃的半张笑脸飘向天空,鲤鱼尾巴打着旋儿落进泥水里。
掌声炸开了。不是礼貌性的轻拍,是几百双手掌狠狠相击,震得台子底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声盖过了广播喇叭的电流杂音。
周树萍怔住了,随即大笑,拍着黑虎肩膀:“好!这话实在!比我们开会念的稿子强十倍!”
就在这哄闹声里,赵军突然抬手,指向山梁方向。
“虎!”
所有人顺着手指望去。老秃顶子峰北坡,两团金褐色影子正逆着阳光攀上山脊。它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湿漉漉的蕨类植物里,脊背在云隙漏下的光柱里起伏,像两座移动的丘陵。其中一只幼虎回头望了一眼,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瞳孔在强光中缩成两道竖线,幽绿得令人心悸。
人群瞬间噤声。有人往后退半步,鞋跟碾碎了枯枝;有人下意识攥紧身边孩子的手;刘春江的手按在腰间枪套上,指节发白。
黑虎却笑了。他弯腰捡起饭盒,轻轻放在台沿,蛋壳上草屑随风飘落。“别怕。”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寂静,“它们不是来报仇的。”
赵军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少年呼吸略急,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山脊:“赵哥,它们在找妈。”
“嗯。”黑虎点头,从口袋掏出半块烤干的苞米饼,掰下一小块扔向山脚,“饿了,就先吃点东西。”
那小块饼子在泥地上弹跳两下,停住。山脊上,两只幼虎同时停步。大的那只俯身嗅了嗅,喉间滚出低沉呜咽,尾巴缓缓垂落,像一面投降的旗。
这时,林场广播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尖叫,接着传出断续电流声。紧接着,一个嘶哑却清晰的女声破空而来:“……重复一遍,保护区监测站确认,今晨六点十七分,红外相机拍到老秃顶子峰北坡有东北虎活动踪迹。特征吻合,体型符合,疑似母虎遗孤……”
声音戛然而止。喇叭里只剩“嗡——”的长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远处喘息。
黑虎没再看山脊。他转过身,从赵家帮手里接过那杆磨得发亮的双筒猎枪——枪托上用刀刻着歪斜的“永安1978”字样,木纹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血痂。他把枪横在臂弯里,枪管微微上扬,指向云层裂开的那道缝隙。
“赵哥,这枪……”赵军欲言又止。
“借你们的。”黑虎把枪柄转向赵军,“明天,带你们上山。”
“上山干啥?”李宝玉挤过来,眼镜滑到鼻尖。
“找虎窝。”黑虎的目光掠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母虎死前,叼着半只野兔往西坡去了。兔子没吃完,骨头渣子撒在柞树根下——它在教崽子怎么埋食。咱们得帮它教完。”
风忽然大了。吹得红布猎猎作响,吹得台下人衣襟翻飞,吹得赵家帮十二人额前碎发乱舞。黑虎看见赵军悄悄把右手伸进裤兜,指腹摩挲着什么——那是昨天从母虎胃里取出的半枚野猪獠牙,锯齿边缘还凝着暗红血痂,被少年体温焐得温热。
远处山脊上,两只幼虎已消失在云雾里。唯有山风卷着松涛阵阵涌来,裹挟着泥土、草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睫毛上。
周树萍默默收起那张“打虎英雄”奖状,把它仔细叠好,塞进公文包最里层。他忽然觉得,这薄薄一张纸,远不如眼前这群沾着泥点的年轻人身上散发的热气来得真实。
而此时,在招待所那张吱呀作响的土炕上,张援民正翻身坐起,揉着被蚊子叮肿的胳膊,嘟囔着:“这雨停得忒不是时候……老子刚梦见自己掐着诸葛亮脖子,让他把《隆中对》抄十遍呢……”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赵军清亮的呼哨声。短促,利落,像一截削尖的柳枝划破空气。
黑虎推开窗,看见少年正站在院中槐树下,仰头望着他。槐树新抽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动,抖落几星细碎水珠,落在赵军翘起的嘴角上。
“赵哥!”赵军扬起手,掌心里托着一枚湿漉漉的松果,松果尖端还粘着半片青苔,“昨儿雨大,松果掉得满地都是——山里人说,这是山神爷给咱们的见面礼!”
黑虎没接。他只是静静望着那枚松果,望着少年掌心蜿蜒的纹路,望着纹路尽头渗出的一粒晶莹汗珠。汗珠沿着少年手腕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种颜色,像一颗微缩的虹。
山风卷着松香扑进窗来。黑虎忽然明白,整座大山从来都不是谁的猎场。
它是活的。
它在呼吸。
它正把最柔软的部分,摊开在一群泥腿子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