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青石顶子底下,赵军停下车,跟李宝玉下来,将悬羊从后车箱上拽下来,然后撤去其蒙头的麻袋,解开捆蹄的绳子。
可出乎意料的是,去了束缚的悬羊没走,就趴在那看着赵军。
“走吧!”赵军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火燎了嗓子,又尖又急,震得金山耳膜嗡嗡直响:“小多爷!你那八苗参王,在南洋炸了!”
金山手一抖,话筒差点掉地上。他下意识攥紧听筒,指节泛白,心跳猛地撞上肋骨——不是惊,是沉甸甸的、兜头砸下的实感。他喉结滚动一下,没出声,只稳住呼吸,等对方喘匀气。
“炸了”不是比喻。是真炸了。
那边压低声音,语速却更快:“昨儿下午,港岛‘春华堂’开仓验货,三号仓门刚推开,里头一股子药香混着陈年山参的冷冽气儿扑出来,当场七八个老药工全蹲下了——不是晕,是跪!说这参王根须活泛得像刚从龙脊沟扒出来的,断口渗浆,浆色金红,凝而不散,沾指尖就发亮!老掌柜拿银针试,针尖一碰参体,滋啦冒青烟,整根参王在木托盘上微微颤动,跟活物抽筋似的!”
金山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目光扫过屋角那只蒙着蓝布的柳条筐——里头静静躺着两苗参王,一苗七寸五分,一苗六寸九分,根须盘虬如龙爪,须尖挂霜,须根密布细绒毛,正是他亲手从老王家后坡岩缝里抠出来的那一窝。
“后来呢?”金山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
“后来?”电话那头冷笑一声,“后来春华堂连夜加封‘镇仓之宝’,调十二人轮班守库,连香港海关都派了专人驻场。今早消息传回内地,沪上、津门、穗港三家百年参行联合发函,点名要见货主——不谈价,只问‘肯不肯卖,肯卖多少,肯不肯签十年独家供参契’!”
金山没说话。他慢慢把话筒从耳边移开半寸,盯着窗纸上糊着的旧报纸——那是前两天贴的,《人民日报》头版登着东北林区开发新政策,一行黑体字赫然醒目:“保护性利用,科学性采挖,严禁哄抢滥掘。”
他忽然想起赵军昨天蹲在院墙根啃黄瓜时说的话:“姐夫,咱这参王,真能当柴火烧?烧完灶坑里全是金星儿。”
当时他笑骂了一句“胡吣”,可此刻,金星儿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烫进他脑子里。
窗外蝉鸣陡然尖利起来,一声接一声,撕扯着午后闷热的空气。金山抬眼,看见解孙氏正站在院门口剥豆角,手指灵巧地掐去两头,豆荚裂开时沁出清甜汁水。她没往屋里看,可金山知道,她耳朵支棱着。
他重新把话筒贴回耳朵:“老爷子,您接着说。”
“接着?”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浸了冷水,“小多爷,你得想明白——这参王现在不是你的了。它一露面,就进了‘国家珍稀野生药材资源名录’预备册。春华堂不敢动,海关不敢放,连港督办公室都递了备忘录。你若执意出手,三天内,林业部、药监局、海关缉私局三路人马就得坐火车北上。你猜他们第一站停哪儿?”
金山闭了闭眼。
西山屯。
他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是刚才咬破了腮肉。
“那……您意思?”
“我的意思?”电话那头轻笑一声,竟带点苍凉,“我替你垫付了十万块定金,押在春华堂保险柜里。不是买参,是买‘暂缓公示’。给你三个月时间——要么把参王捐给长白山野生药材研究所,换块‘功勋育种人’铜匾;要么……”
话音一顿,风声呜咽般穿过听筒。
“要么,你亲手把它埋回老王家后坡那道石缝里,再浇上三瓢山泉水,盖上三捧腐叶土,立块无字碑。从此,世上再没人见过这八苗参王。”
金山喉咙发紧。他想起昨夜蹲在猪圈旁抽烟,赵有财用锄头敲着猪槽说:“大洋啊,咱山里东西,是金是玉,得看它认不认你这主儿。你硬抢,它变石头;你松手,它倒自己往你怀里滚。”
那时他当笑话听,还笑老头子抽旱烟抽迷糊了。
如今烟灰缸里三截烟头还没灭透,话却字字钉进骨缝里。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嗓音沙哑:“老爷子,那……麻醉枪的事儿?”
电话那头沉默足足五秒。
“小多爷,”老人声音忽然缓下来,像山涧流过卵石,“你问麻醉枪,不是为抓悬羊。”
金山没否认。
“你是想护山。”老人说,“护那八苗参王的根,护老王家后坡那道石缝,护整个西山屯的嘴——堵不住,就引开。悬羊是幌子,青羊是饵,麻醉枪是钓竿。你真要的,是让所有人盯着山头,忘了山腰那道缝。”
金山指尖一颤,话筒边缘沁出细汗。
“老爷子……您怎么知道?”
“因为三十年前,我也干过一回。”老人声音飘忽起来,“在镜泊湖畔,为护一片野人参苗,我骗全县人说那儿藏了抗联金库。结果呢?金库没挖着,人参苗倒长出了三尺高。”
金山怔住。
窗外,解孙氏忽然扬声喊:“金山!饭好了!你搁那儿打电话,饭都凉透喽!”
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烟火气。
金山应了一声,转头对电话道:“老爷子,您容我……再想想。”
“想吧。”老人叹气,“但记住——参王不怕埋,怕的是埋错了地方。老王家后坡那道缝,底下三丈深,全是千年腐殖土,菌丝网密得能织布。你若真埋,得选卯时三刻,晨露未晞,蚯蚓刚翻身的时候。”
话音落,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响着,像催命鼓点。
金山放下听筒,没立刻起身。他盯着墙上挂历——1988年7月22日,农历八月初四,宜嫁娶,忌开仓、动土。
他苦笑一下,推门出去。
解孙氏正往八仙桌上摆碗筷,青花瓷碗底磕在木桌沿上,叮当脆响。赵虹蹲在灶台边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睫毛投下蝶翅般的影子。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顶针在夕阳里闪一道微光。
“咋啦?”解孙氏瞥他一眼,递过筷子,“电话里谁骂你了?”
金山接过筷子,夹起一筷酸菜炖粉条,嚼了两下才道:“春华堂来了信。”
“哦。”解孙氏眼皮都没抬,“咋,嫌咱参王不够大?”
“嫌太大。”金山把粉条咽下去,辣得舌尖发麻,“大到……得拿命垫着。”
解孙氏手下一顿,绣花针悬在半空,线头垂下来,晃悠悠像条小蛇。她终于抬眼,目光如刀刮过金山脸:“所以呢?”
金山夹起第二筷,这次是土豆烧肉,肥肉颤巍巍裹着酱色油光:“所以……咱明儿一早,上十八道岗子。”
“干啥?”
“抓青羊。”
解孙氏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嗤笑一声,把绣花绷子往炕沿一撂:“行啊。你抓青羊,我刨参王。谁先得手,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李宝玉咋咋呼呼的喊声:“金山哥!快!快!张来宝他二舅在村口嚷嚷,说你偷他家祖坟风水,把青羊招来啃他家苞米地!”
金山捏着筷子的手纹丝不动。
解孙氏已抄起门边扫帚,裙裾一旋,冲出院门,声音比扫帚破风还利:“让他张嘴!我倒要听听,他二舅的祖坟埋在哪——埋歪了,我给他扶正;埋浅了,我给他添土;要是埋进咱老王家后坡那道缝里……”
她顿住脚步,回头一笑,夕阳正落在她眼角细纹上,金灿灿的:“那可得收他双份迁坟费。”
金山低头扒拉最后一口饭,忽然觉得这碗酸菜炖粉条,咸得刚刚好。
他吃完,抹抹嘴,起身时顺手从墙钉上取下那把磨了三年的鹿角匙——匙尖幽黑,刃口泛青,像一截凝固的山风。
赵虹仰头看他:“哥,真去抓青羊?”
金山把鹿角匙插进裤腰带,拍了拍灰:“抓。不过……”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十八道岗子方向,那里云层低垂,山脊线如巨兽脊骨起伏,“先得让青羊,以为咱真要抓它。”
暮色渐浓,炊烟拧成灰白的绳,缠绕着西山屯的屋顶。金山走出院门时,看见白秀云正佝偻着背,抱着搪瓷盆往家挪。盆沿豁了个小口,渗出淡黄豆腐水,在夕阳下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他没停步,只朝那背影扬了扬下巴。
李宝玉会意,小跑过去,塞给白秀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白秀云展开一看,上面是金山龙飞凤舞的字:“明早六点,十八道岗子西坡,带三十斤苞米碴子。青羊爱吃这个。”
白秀云手一抖,纸条飘进路边水沟。他慌忙去捞,指尖刚碰到纸,就见一只黑狗窜过来,叼起纸条,甩着尾巴奔向山坳。
金山站在坡上,看着那狗消失在树影里,忽然低声哼起一段走调的小调——是赵军前天夜里醉醺醺教的,歌词荒唐:“青羊青羊慢点跑,俺家锅里炖着酸菜包;青羊青羊别回头,回头看见猎枪吓破喉……”
调子跑得厉害,可风一吹,竟把最后几个字送进了山坳深处。
与此同时,赵国峰家院里,张来宝正蹲在井台边搓洗油腻腻的炒勺。他媳妇儿端着一碗凉水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没?金山今儿接亲回来,脸上没一丝笑,跟吞了生蒜似的。”
张来宝舀起一勺井水泼在勺上,水珠四溅:“笑?他该哭才是。昨儿半夜我听见他家猪圈有动静,掀开草帘一看——”他故意顿住,等媳妇儿凑近,“三头母猪全趴在泥地里,肚皮朝天,四蹄乱蹬,嘴里还吐白沫!”
“哎哟!”媳妇儿惊叫,“中邪了?”
“邪?”张来宝冷笑,用抹布狠狠擦着勺底焦糊,“是参王闹的!那参王灵气太重,压得猪圈都喘不上气!”
话音未落,他忽然僵住——井沿边,不知何时蹲着一只灰毛山兔,耳朵警觉竖着,红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炒勺。
张来宝屏住呼吸,悄悄伸手去够墙角的竹筢子。
山兔纹丝不动。
直到他竹筢子尖离兔尾只剩三寸,那兔子才轻轻一跃,蹦进旁边玉米地,枯叶簌簌响,像撒了一把碎银。
张来宝抹了把汗,再低头时,发现炒勺底部焦痕竟拼成了一个模糊的“王”字。
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山方向,那里暮色正浓,山影如墨,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缓缓合上了眼皮。
而就在同一刻,老王家后坡那道石缝深处,一株未出土的参苗,须尖悄然沁出一点晶莹水珠——圆润,剔透,映着将坠未坠的夕照,像一粒微小的、正在冷却的熔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