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8月2号。
赵军一家起得很早,赵军、赵有财、李宝玉吃完早饭,就匆匆出了大院,开着解放车沿途接上王强、张援民、林祥顺、解臣往屯子外去。
车到屯子外停下,周成国已经带着一些人在...
赵国峰家院里,人声渐歇,酒气混着炊烟在晚风里浮沉。白秀云被踹翻在柴火垛旁那会儿,嘴啃泥、鼻出血,后腰火辣辣地疼,可更疼的是耳朵——徐美华那一脚踹得他耳鸣嗡嗡响,像有群马蜂在颅腔里扑棱翅膀。他刚想爬,后脖领子又被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提溜起来,脸贴着柴火垛粗糙的桦木皮,蹭掉一层油皮。
“白秀云,你记不记得我闺女叫啥名?”徐美华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子刮骨头。
白秀云喉咙发紧,舌头打结,只挤出个“呃”字。
“徐小满。”徐美华松开手,却没退后,反把脚踩在他后背上,鞋底碾了碾,“你昨天说她跟王强钻苞米地,说她裤腰带都解了——解了没?”
白秀云浑身一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鼻血流进嘴角,咸腥苦涩。“没……真没……我胡咧咧……”
“胡咧咧?”徐美华冷笑一声,弯腰抄起地上半截劈柴,“你胡咧咧,我闺女就该替你背这黑锅?她今儿早上还蹲在屯东头水井边哭,哭得眼睛肿成桃子,连娘家都没敢回!”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劈柴抽在白秀云大腿外侧。他惨叫一声,腿一软跪倒,膝盖砸进土里,扬起一小片灰。
赵国峰在十步开外站着,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上前。他知道徐美华不是疯婆子——她是林场供销社退休会计,管过三十年账本,一笔笔清清楚楚,谁欠谁三斤豆油、谁赊了半袋盐,她心里都有数。当年屯里两户打架,她往中间一站,掏出小本子念账,念得双方哑口无言,抱头痛哭。可今天,她手里没本子,只有柴火,眼里没账目,只有火。
“徐姐……徐姐您消消气……”赵国峰终于挪过来,声音发颤,“秀云他……他昨儿喝多了……”
“喝多了?”徐美华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剜向赵国峰,“那你儿子赵军今儿接亲,喝没喝多?他车停在你家门口,车门开着,烟灰缸里三根烟头还没灭——你咋不拦着?”
赵国峰喉结滚动,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赵军没喝酒——赵军是开车的,又是主家大舅哥,规矩比谁都守。可这话他不敢当着徐美华面说,怕她顺藤摸瓜揪出自己昨晚偷偷塞给白秀云那瓶散装白酒——那酒是他从林场仓库顺出来的,标签撕了,瓶口还沾着点猪油味。
徐美华见他哑火,转身又朝白秀云啐了一口:“你这张嘴,比山猫叼耗子还碎。你嚼别人舌根,别人就该让你尝尝铁锈味!”她竟真从柴火垛底下摸出把生锈的镰刀,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暗红光,“你不是爱说‘悬羊’‘青羊’么?今儿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悬’——”
话音未落,她突然抡臂一挥,镰刀擦着白秀云耳际飞过,“嗖”一声钉进身后老榆树树干,震得树皮簌簌掉渣。
白秀云当场尿了裤子。
赵国峰再也站不住,扑通跪下:“徐姐!真不关秀云事!是王强……王强昨儿喝完酒,在大柳树底下骂小满,说她装清高,说她……说她肚子里早揣了野种!”
空气骤然凝滞。徐美华举着镰刀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泛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一只野鸽子扑棱棱掠过房檐。
“王强?”她缓缓放下镰刀,声音忽然平静得吓人,“他在哪儿?”
“在……在王强家西屋炕上躺着呢。”赵国峰额头抵着地,“喝断片了,吐了一炕。”
徐美华没再看白秀云一眼,转身就走,布鞋踏过碎豆腐渣,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白秀云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才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哒哒哒,像只快散架的破钟表。
此时赵金山家大院里,解孙氏正掀开饭桌底下一块旧蓝布——底下压着三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她手指关节粗大,捏着钱边角反复摩挲,像在确认纸币的纹路是否真实。“大子,这钱,你收好。”她把钱推到金山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你赵慧嫂子托我捎来的——山核桃仁,炒香了,拌蜂蜜。她说你上次说牙口不好,吃这个养肾。”
金山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解孙氏手背上几道新结的血痂——那是上午帮赵有财杀猪时,被猪鬃扎的。他没接钱,只把油纸包搁在桌上,起身去灶间舀了碗凉开水,端回来放在解孙氏手边。“奶,您喝水。这钱……您留着给娜娜买新书包。她今儿跟我说,想考省城师范。”
解孙氏眼圈一热,忙低头假装整理围裙褶子。赵军在旁边扒拉最后一口饭,听见这话,筷子顿了顿:“金山,你真打算试那麻醉枪?”
金山没答,只望着院门外——夕阳正沉进西山坳,把山脊染成一道金边。他想起周淑娟电话里那句:“老爷子说悬羊胆子比耗子小,但鼻子比狗灵,闻见人味儿十里外就蹽。”又想起白天赵有财剁猪骨时溅起的血星子,落在桑塔纳引擎盖上,像几颗凝固的红豆。
“赵军哥,”金山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明天一早,你帮我办件事。”
“啥事?”
“去趟县林业局。找张科长——就是去年冬天,咱在雪地里救过他儿子的那个。”
赵军筷子尖一挑,夹起粒没嚼烂的蒜瓣:“他认得你?”
“认得。”金山笑了笑,眼角皱起细纹,“他儿子当时冻得直抽抽,我用狍子皮裹着他,一路背下山。他媳妇哭着塞给我两盒人参茶,我全送解爷爷了。”
赵军点点头,把蒜瓣扔进嘴里嚼碎:“行。明早七点,我在你家门口等。”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被推开。李宝玉探进半个身子,头发上沾着草屑:“金山,赵虹姐让我问你,今晚还练不练那个‘麻雀阵’?”
金山一怔:“麻雀阵?”
“对啊!”李宝玉挠头,“就是你画在沙盘上那个——三十六个人,分六组,撒网、堵洞、赶山、压线、敲梆、喊号。赵虹姐说,按你说的法子,昨儿夜里真撵出三只傻狍子,撞进网兜里了。”
金山脑中豁然开朗——他昨夜在沙盘上推演的,哪是什么麻雀阵?分明是围猎悬羊的活体陷阱!三十六人分六路,不是撒网,是布哨;不是堵洞,是封隘;赶山是驱其入谷,压线是断其退路,敲梆是乱其耳目,喊号是慑其魂魄。悬羊怕响动,更怕人影晃动——它们在崖壁上能辨出百米外人的呼吸节奏。
“练!”金山霍然起身,“今儿晚上,八点整,老槐树下集合。每人带手电、哨子、三根麻绳——绳头绑石子,甩出去得有破风声!”
李宝玉一溜烟跑出去传话。解孙氏望着金山背影,轻轻叹气:“这孩子,眼里有东西了。”
院外传来零星脚步声和孩童嬉闹。金山走到墙根,蹲下身,从砖缝里抠出半截铅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那是他记忆里悬羊常出没的鹰愁涧地形图。圆圈里,他重重划了三道横线,代表三条必经的岩缝;圆圈外,点出六个小点,代表六处制高哨位。最后,他在圆心位置,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X”。
这时,赵国峰踉跄闯进院子,裤腿上还沾着白秀云溅出的泥点。他一眼看见金山,扑过来抓住金山胳膊:“大子!快……快去王强家!徐美华……徐美华把王强吊在房梁上了!”
金山没动,只盯着地上那个“X”,铅笔尖用力戳进去,水泥末簌簌落下。
“吊着?”他慢慢抬头,眼神平静得像口枯井,“吊多久了?”
“半……半小时了!”赵国峰急得跺脚,“王强直翻白眼,舌头都伸出来了!”
金山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国峰叔,您回去吧。告诉徐姐,就说我说的——王强这条命,先寄存在她那儿。等我抓到悬羊那天,再跟她换。”
赵国峰愣住,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骂,想劝又不知从何劝。他看见金山弯腰,捡起地上那截铅笔,掰成两段,随手扔进灶膛。火苗“轰”地窜起,舔舐着铅笔断口,烧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缠绕着屋檐下悬着的半串干辣椒。
晚饭后的永安屯静得古怪。各家各户早早熄了灯,连狗都不叫。唯有赵金山家院里,三十六支手电筒光柱刺破夜幕,像三十六把银亮的矛,齐刷刷指向西山方向。李宝玉站在老槐树杈上,脖子上挂了五支哨子;赵虹蹲在磨盘上,手指绞着麻绳,绳结打得密密匝匝;解臣牵着两匹蒙古马,马鞍上捆着六捆青蒿——那是金山让煮沸后熏山用的,气味浓烈,悬羊闻了会晕眩。
金山站在人群中央,没拿手电,也没吹哨。他仰头望着星空,北斗七星勺柄正指向鹰愁涧方向。忽然,他抬手,指向东南角一处黑黢黢的山坳:“刘大柱,你带六个人,埋伏在獾子沟口。记住,听见三声短哨,就点火——火堆要小,烟要浓。”
“得嘞!”刘大柱抹了把脸,带着人猫腰钻进夜色。
“赵娜,你带六个人,守在鹰愁涧北崖第三道石缝。看见悬羊影子,别出声,只敲梆子——梆、梆、梆,慢三下。”
赵娜点头,手腕一翻,从腰间解下个铜梆子,轻轻叩了叩,声音沉闷如雷滚过山腹。
金山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终落在解孙氏身上。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西山脚下。“奶,”金山轻声说,“您今儿下午熬的那锅艾草汤,还温着么?”
解孙氏没答,只将拐杖往地上一顿。院墙角落,赵虹拎出个瓦罐,揭开盖子,一股辛辣药气扑面而来——里面沉着十几根泡得发黑的艾草,汤水泛着幽绿光泽。
金山端起瓦罐,走到人群前,挨个给每人碗里倒了半勺。药汤入口苦涩,带着灼烧感,直冲天灵盖。没人皱眉,没人抱怨。三十六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三十六簇无声燃烧的野火。
夜渐深,山风卷着松针味儿掠过屋顶。金山独自爬上赵金山家仓房顶,蹲在瓦楞上,望向鹰愁涧。那里黑得浓稠,仿佛吞没了所有星光。可他知道,就在那片黑暗深处,有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悄然睁开——它已嗅到青蒿的苦香,听见獾子沟口第一缕烟火气,甚至,或许已听见瓦罐里艾草汤沸腾的微响。
他摸出兜里那张揉皱的纸,展开——是白天赵军塞给他的,县林业局内部通讯录。纸页最下方,用红笔圈出一个名字:周怀远。职务栏写着:野生动物保护科副科长。备注栏一行小字:悬羊专项调查组成员。
金山把纸折好,塞回贴身衣袋。指尖触到胸前那枚硬物——是今早解孙氏硬塞给他的铜铃,铃舌上刻着模糊的“安”字。他攥紧铜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远处,第一声猫头鹰啼破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三十六支手电光柱,同时熄灭。
整座大山,此刻只剩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