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 第八百零八章 .悬羊:真甜
    “铛、铛、铛……”一个个王美兰新采购的一两半玻璃杯被撂在桌上。
    “行啦,宝玉,够了。”赵军扫了一圈,屋里算上他是六个人。
    赵军拿着装悬羊血酒的罐头瓶晃了晃,带将瓶底的血雾晃散了,才给每...
    赵金山挂了电话,手指还停在话筒上,指尖微微发凉。窗外天光正斜斜切过窗棂,把木纹地板割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窄条,像被谁用刀子划开的旧胶片。他没动,只盯着那道光,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电话那头说“八苗参王在南洋炸了”,不是玩笑,是真炸了——前年他托人从长白山深处挖出八株野山参,根须盘虬如龙,参龄均超百年,其中一株主参通体朱红,须上缀着七粒赤色小瘤,当地老猎户叫它“血瘤参”,说是山精心血凝成。后来经人牵线,卖给了南洋一个姓陈的药商,签了密约,连参带酒方一并打包,对方付了三十七万现金,当场验货封箱,走的是新加坡中转的海运专线。金山当时没多想,只觉得钱到账快、人爽利,参也出了山,落得清静。可今儿这声“炸了”,像块冰坨子砸进胃里,沉甸甸往下坠。
    他慢慢放下话筒,转身时撞翻了桌上半杯凉茶,褐色水渍漫开,洇湿了摊开的《永安林场1987年度护林巡查记录》。纸页吸饱了水,字迹模糊成一片墨团,其中一行“3月12日,西沟子口发现新鲜悬羊蹄印,疑似成年公羊,未见粪便”被泡得只剩个“悬”字,歪斜地浮在水中央,像一只将沉未沉的眼睛。
    金山没擦。他拉开抽屉,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三个穿棉袄的男人蹲在雪地里,中间那人手里托着一团灰褐色毛茸茸的东西,脸被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锐、冷、不笑,瞳仁里映着雪光,也映着那团东西脖颈处一道尚未结痂的暗红勒痕。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1973年冬,西砬子坡,活捉悬羊一头,邢三、赵有财、解怀远。”
    解怀远——解孙氏的男人,赵虹赵娜的亲爹,三年前病死在吉林市第四医院传染科,临终前嘴里反复念叨“羊没跑,羊没跑”,护士以为他胡话,金山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冬天,解怀远带着一支七人巡山队进西砬子沟,回来就少了一个叫刘铁柱的年轻护林员。官方结论是失足坠崖,可刘铁柱的棉鞋在崖底找到时,鞋帮内侧沾着半片青灰色羊毫,根部带血丝;而悬羊,从来不在雪后踩实的地面上留蹄印——它们专挑松软雪壳行走,落脚即陷,拔腿无声,蹄底绒毛能吸住浮雪,像猫一样。
    金山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照片边缘已毛糙起卷,边角处还粘着点干涸的泥星子,不知是哪年哪月蹭上的。他忽然想起早上赵军说的“库库来电话”,库库是解臣的小名,小时候爱学鸟叫,一声“咕咕”能叫半个钟头。可解臣今天压根没露面,车是李宝玉开的,人却不见影。解孙氏倒是一早就坐在炕沿上嗑瓜子,瓜子皮堆成个小丘,她一边磕一边数:“一、二、三……十七、十八”,数到十八时忽然停住,盯着院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眼神直愣愣的,仿佛树杈上吊着什么。
    金山起身,推开屋门。院子里刚散席,地上狼藉着菜叶、骨头、碎酒瓶和几滩暗红酱汁,几个半大孩子正撅着屁股捡炮仗纸。张来宝叼着烟蹲在猪圈旁剔牙,见金山出来,抬手抹了把油亮的额头:“咋的,金山?愁啥呢?”
    “没愁。”金山笑笑,伸手从张来宝烟盒里抽了根“丰收”,没点,“就是想起点旧事。”
    张来宝嗤笑:“旧事?你才多大,就旧事喽?”
    金山没接话,只望着西边山梁。暮色正一层层漫上来,先染黑山坳,再吞掉半截山腰,最后把山顶那棵孤伶伶的柞树也裹进灰蓝里。山静得过分,连惯常在黄昏归巢的灰喜鹊都没叫一声。他忽然问:“张叔,你说悬羊,真能听懂人话不?”
    张来宝一愣,烟灰啪嗒掉在裤腿上:“啥?”
    “悬羊。”金山声音很轻,“听说老辈人讲,它认脸,记仇,还记恩。谁救过它,它半夜蹲人家窗台底下,拿蹄子敲玻璃;谁害过它,它能把人引到悬崖边上,自己跳下去,溅一身血——那血,能烧穿人鞋底。”
    张来宝啐了一口:“扯犊子!羊懂个屁!”
    金山点点头,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也是。”
    他转身回屋,顺手带上门。屋里老太太正哄赵娜吃糖,马玲在一旁缝衣裳,针线篓里躺着半截蓝布头,是赵虹昨天撕的——那姑娘下午在院里跟赵慧拌嘴,赵慧说她“嫁不出去赖山风大”,赵虹反唇相讥“你男人早被山风刮跑啦”,说完就抄起剪刀铰烂了件旧褂子。金山没管,只让解孙氏把赵虹拉进屋,两人在炕上坐了半小时,出来时赵虹眼睛红肿,解孙氏鬓角却添了几根新白发。
    金山走到火炕边,掀开炕席一角,下面压着个铁皮匣子。打开,里头没有钱,只有一叠泛潮的稿纸,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画:悬羊的头骨结构、蹄掌剖面图、胃囊褶皱示意图,还有十几张不同角度的侧脸速写——每一张都画着同一只羊:左耳缺了小半,右眼角有道细疤,脖颈处一道浅浅凹痕,像被绳子勒过又愈合。最底下压着张药房收据:1975年11月23日,购“氯丙嗪注射液”五支,用途栏写着“兽用镇静”。
    他抽出这张收据,指尖摩挲着那行字。氯丙嗪……那时候连兽医站都没有,这药从哪儿来的?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冬天解怀远病重,高烧四十度,说胡话,嘴里全是羊叫,解孙氏跪在供销社柜台前求了半天,才买到两片退烧片。可这张收据上的药,剂量足够放倒一头野猪。
    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赵军的声音:“金山!快!白秀云让人打了!”
    金山猛地合上铁皮匣,动作太大,匣盖“哐当”撞在炕沿上。他一把抓起匣子塞回原处,掀帘出门。
    院里站着赵军、李宝玉、解臣三人,赵军额角沁着汗,李宝玉拎着个帆布兜,解臣双手插在棉袄袖筒里,脸色青白。见金山出来,赵军喘着气说:“白秀云在柴火垛那儿让人踹晕了,脑袋破了,流血不止。我刚从屯东头背回来,搁西屋炕上了。”
    金山往西屋走,解臣却没动,只盯着金山的眼睛,嘴唇翕动,却没出声。金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咋?”
    解臣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那药……当年是我偷的。”
    风从院门灌进来,掀动晾衣绳上几件湿衣裳,哗啦作响。金山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解臣。暮色彻底沉了,院里只剩灶房窗子里透出的一豆昏黄,照在解臣脸上,把他眼下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深。
    “为啥?”金山问。
    解臣没答,目光越过金山肩膀,投向西屋紧闭的门板。门缝底下渗出一线血色——不是白秀云的血,是那床旧花被单被血浸透后洇出来的暗红,像一朵骤然绽开的锈斑花。
    金山没再问。他推门进屋。
    白秀云仰躺在炕上,头上缠着撕开的蓝布条,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炕席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赵国峰蹲在炕沿边,手里攥着块脏毛巾,指节捏得发白。见金山进来,赵国峰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一股粗气。
    炕梢坐着徐美华。她没看白秀云,也没看赵国峰,就那么挺直脊背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青白光泽。听见门响,她眼皮都没抬,只把右手食指往左手掌心里轻轻一按,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那是关节错位又复位的声音。
    金山走到炕前,弯腰,伸手探白秀云颈侧动脉。搏动微弱但尚存。他直起身,对赵国峰说:“打盆热水,拿干净布。”
    赵国峰一愣,随即跳下炕,跌跌撞撞奔出去。
    金山没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徐美华。女人依旧不动,像一尊涂了蜡的泥塑。他忽然开口:“徐婶,您这手,去年冬天在林场医院拍过片子吧?”
    徐美华手指顿住,缓缓抬起眼。那双眼浑浊,却亮得瘆人,瞳孔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灰。
    “片子上说,您右手腕骨裂过三次,最后一次是七九年腊月,摔在西沟子冰面上。”金山声音平稳,“可您这手,现在比年轻人还稳。”
    徐美华嘴角向上扯了一下,算作笑。她慢慢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掌心朝上,然后缓缓合拢——那动作,竟与悬羊蜷爪伏地的姿态,分毫不差。
    赵国峰端着铜盆进来,水晃荡着泼洒出来。金山接过盆,拧干布巾,俯身给白秀云擦脸。布巾碰到额角伤口时,白秀云眼皮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金山手没停,继续擦,动作很慢,很匀,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完,他直起身,对徐美华道:“您老放心,白秀云这张嘴,以后不会再乱嚼了。”
    徐美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他嚼的不是舌头,是骨头。”
    金山点头:“骨头得补。我明天让赵军送半扇猪肉过去。”
    徐美华摇摇头:“不要肉。我要青羊的角。”
    金山一怔。
    “不是活的。”徐美华补充道,目光转向西屋墙角——那里靠着一根三尺长的枯枝,枝头分叉处,赫然钉着一对灰白色羊角,角尖磨损严重,基部却光滑如玉,隐约可见几道细密螺旋纹。“要新鲜的,刚落下来的。活羊角,煮熟了,能治我的手。”
    金山看着那对羊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见过它?”
    徐美华没答。她只是伸出右手,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自己左手小指外侧——那里,一道淡粉色的新疤蜿蜒而上,形如弯月。
    金山走出西屋,带上门。院子里赵军他们还在。李宝玉见他出来,忙迎上前:“金山哥,咋样?”
    金山摆摆手,目光落在解臣脸上:“解叔,您跟我进屋。”
    解臣没说话,默默跟着进了东屋。金山关上门,从炕柜里取出那本《永安林场巡查记录》,翻到1973年3月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您看这个。”
    解臣凑近,眯眼辨认被水洇开的字迹:“……西砬子坡……悬羊……活捉……”
    “活捉?”金山冷笑,“邢三叔当年跟我说,那天根本没活捉。羊跑了,刘铁柱追进雪窟窿,再没出来。可这记录上写着‘活捉’,还盖着场长公章。谁写的?”
    解臣盯着那行字,良久,伸手蘸了点唾沫,在自己手心画了个圆,又在圆里划了一道竖线:“圈里,有竖。”
    金山瞳孔骤然收缩。
    解臣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干瘪的褐色种子,表皮布满细密沟壑,像微型的山峦。“悬羊吃的草籽。它不吃草,只吃这个。西砬子坡底下,有片石头缝,每年三月,这草就冒头。刘铁柱……他就是在那儿,踩塌了冻土层。”
    金山盯着那些种子,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起今天席上那道“让肠拼盘”——猪肠子洗得干干净净,切成寸段,用酱油、八角、桂皮卤得油亮,可盘子底下垫着的,却是几片青灰色的、带着细绒毛的叶子。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装饰。
    “那叶子……”金山声音发干,“也是这草?”
    解臣点头:“悬羊啃过的叶子,人吃了,舌头会麻三天。”
    屋外,赵军喊了一声:“金山!电话!”
    金山快步出去。电话铃还在响,一声紧似一声,像催命。他抓起话筒,那边传来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小多爷,麻醉枪的事,我答应了。但有个条件——”
    金山屏住呼吸。
    “你得带我去西砬子坡。”老爷子顿了顿,“我要亲眼看看,那只羊,是不是还活着。”
    电话挂断。金山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熄灭,山野陷入浓墨般的寂静。远处,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陡然撕裂夜幕——不是狼,不是狗,那声音高亢、清越,带着金属般的震颤,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西山深处。
    金山慢慢放下话筒。他转身,看见解臣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几粒褐色种子。老人仰着头,望着黑沉沉的屋顶,喃喃道:“它回来了。这次,不光是找人报仇。”
    金山没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子的腥气。院里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撮灰褐色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像一小簇未熄的炭火。
    他抬手,轻轻关死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