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张来宝、韩桥东回到了永胜屯。
两个人到庞家时,只有庞振东还没睡呢。
老瞎子虽然坏,但却是个懂人情世故的。
一看张、韩二人风尘仆仆,庞振东紧忙喊二儿媳妇王冬冬起来给他俩...
赵威鹏家窗后,魏晓娟话音刚落,就见马洋一把将李大勇拽进自家院墙根的窄巷里。那巷子夹在赵威鹏家西屋山墙和王老蔫家猪圈之间,三步宽,头顶是垂下来的榆树枝,底下踩着半尺厚的青苔与陈年猪粪混成的黑泥,潮气逼人,蚊虫嗡嗡乱撞。
李大勇被拽得一个趔趄,后脑勺“咚”一声磕在砖墙上,震得耳膜嗡鸣。他下意识想挣,可马洋左手还攥着那把剔骨刀——刀身窄、刃口薄、尖儿带弯钩,是赵军前院磨刀石上日日蹭出来的寒光,此刻正抵在他左肋第三根骨头缝里,隔着粗布褂子,一点凉意直钻皮肉。
“邢……邢叔……”李大勇嗓子发紧,嘴唇打颤,“你松手,我真没说啥……”
“没说啥?”马洋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手腕微压,刀尖往里送了半分,李大勇顿时吸一口冷气,腰背僵成木板,“你昨儿晌午在小卖店门口,跟魏铁嚼舌根,说赵家帮车是林场偷的;今儿清早又蹲豆腐坊后头,跟孙姨讲‘参王’是挖古墓刨出来的——这话不是你嘴瓢,是你心烂。”
李大勇眼珠乱转,瞥见巷口榆树影里晃过一道灰布衫影子,是王老蔫家那条瘸腿黄狗,正歪着脑袋舔爪子。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洋……洋哥,我……我那是听风就是雨……”
“听谁的风?”马洋刀尖不动,声音却低下去,像蛇爬过枯叶,“白秀云说一句,你就信一句?她嚼完舌头,回头就去赵国峰家帮着剁馅儿,你呢?你嚼完舌头,连她家炕沿都不敢坐,怕她唾沫星子溅你脸上!”
李大勇脸涨成猪肝色,想辩,可一开口,喉头泛苦——马洋说得太准。白秀云确实在赵国峰家帮厨,他今早路过时,还看见她系着蓝布围裙,一手抓着葱花,一手往盆里甩酱油,嘴里正念叨:“……那赵家帮呀,八成是把十八道岗子老坟里的金缕玉衣扒下来卖了,不然哪来那么些钱买中华烟?”
当时他站在篱笆外,脚底发软,心里竟也信了三分。
马洋见他眼神飘忽,忽然松手,刀尖撤开,却没收,只用拇指肚慢悠悠抹过刃面,擦掉一星水汽:“李大勇,你记住了——永安屯这地方,嘴快的人活不长,嘴贱的人更活不长。你要是还想在屯子里喘气,往后见了白秀云,绕着走;见了孙姨,装哑巴;见了魏铁,递烟不接话。你要是还管不住这张嘴……”
他顿了顿,抬眼盯住李大勇瞳孔深处:“咱屯东头那片红松林,老猎人进山前都得先烧三炷香。你知道为啥?因为林子底下,埋着七十二具尸骨,全是当年乱世里,被流言活活逼疯、自己跳崖、吊死在松枝上的。他们没杀人,可舌头比刀子利。你猜,现在那林子里,还有几根松枝,是空的?”
李大勇后颈汗毛全竖起来,脊梁骨缝里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两声,像破风箱漏气。
马洋把刀插回腰后,拍了拍他肩膀,力道轻得像掸灰:“回去吧。别让你媳妇等急了——她肚子里那个,得是个儿子。赵威鹏说的,错不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裤脚扫过墙根野蓟,带起一阵细碎簌响。
李大勇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才挪动脚步。他不敢回头,可耳朵里,分明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是那条瘸腿黄狗,咬断了一截干枯的榆枝。
他踉跄拐出巷口,迎面撞上解英明。解英明正拎着个搪瓷缸子往赵国峰家赶,缸子里浮着三颗红枣、两片姜,是给待产的魏晓娟煮的安胎汤。
“哎哟,李叔!”解英明笑呵呵打招呼,“这咋脸色煞白啊?是不是早上吃坏东西了?”
李大勇喉咙发紧,勉强挤出个笑:“没……没事儿,就是……岔气了。”
解英明没多问,只把搪瓷缸子往他眼前晃了晃:“闻见没?这姜味儿,专治岔气。回头我让姐夫给你扎两针,保准立竿见影。”
李大勇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就回家歇会儿……”
解英明点点头,目光扫过他脖领子——那里有道浅浅的掐痕,是刚才被马洋揪出来的。解英明眼皮都没眨一下,只笑着把缸子抱紧了些,继续往赵国峰家走。
李大勇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解英明还是个瘦猴似的半大小子,在屯东头捡柴火,被白秀云当众骂“丧门星”,说他娘生他时血崩,克死了亲爹。那天解英明没哭,就蹲在柴垛后,用小刀削了整整三根桦木棍,每根削得溜直,尖儿磨得雪亮,最后全插进白秀云家猪圈的泥墙里,像一排无声的箭。
后来白秀云家猪崽接连暴毙,兽医查不出病因,屯里人悄悄说,是那几根桦木棍,沾了煞气。
李大勇咽了口唾沫,转身往家走。刚迈过自家门槛,就听见屋里传来媳妇焦躁的嚷嚷:“……你倒是快点啊!赵国峰家席面都开三桌了,咱家这饺子馅儿还没搅匀呢!”
他应了一声,手摸进裤兜,掏出半包皱巴巴的飞马烟。烟盒角上,沾着点暗褐色的泥——正是巷子里那块青苔的颜色。
他抽出一根,没点,就含在嘴里,用牙根慢慢碾着烟丝。苦味漫上来,混着舌尖一丝铁锈腥气——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咬破了嘴唇。
此时赵国峰家已是一片喧腾。
赵金山穿着簇新蓝卡其布中山装,胸前别着朵大红绒花,正被一群小子按在院里“摔跤”。他个头不高,但胳膊粗实,被按倒三次,又翻起身三次,每次起来都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豁牙。胡丽娟坐在西屋炕上,盖着红盖头,手指绞着蓝布边儿,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粒没揉开的韭菜末儿——这是她亲手剁的馅儿。
厨房里,邢三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半边脸通红。王美兰站在案板前擀皮,手底下“啪啪”作响,一张张饺子皮薄厚均匀,边缘带着微微的波浪纹。柳艳之在旁边调馅儿,大铁盆里白菜挤干水分,猪肉肥瘦三七,再加葱姜末、酱油、花椒油,她抄起长柄勺用力搅,臂上肌肉绷紧,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滚。
“美兰姐!”解英明端着搪瓷缸子进来,掀开盖子,“安胎汤,趁热喝。”
魏晓娟刚被搀到厨房门口,听见就笑了:“这汤,比我怀金辉那会儿还香。”
王美兰抬头,用擀面杖点了点解英明:“行啊,小解,这汤你熬的?”
“姐夫教的。”解英明挠头,“说这姜得用老姜,切片不切丝,红枣要捏裂口,煮满一刻钟——火候差一分,药性就跑一半。”
王美兰点头,舀了一勺吹凉,喂到魏晓娟嘴边。魏晓娟喝完,咂咂嘴:“甜丝丝的,还带股子松木香。”
“可不是嘛!”王美兰笑道,“姐夫说,山上松针落土,根须吸了露水,长出来的姜就有松味儿。这方子,是他姥爷传的。”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赵有财嗓门洪亮:“……金辉!你再把鞭炮藏你裤裆里试试?炸了蛋子儿,以后娶媳妇儿都得跪着求!”
众人扭头,只见赵金辉被赵有财揪着后脖领子拖进来,裤子右兜鼓鼓囊囊,露出半截引线。他龇牙咧嘴:“爸!我这不是怕鞭炮受潮嘛!”
“受潮?”赵有财气笑了,“你当这是腌酸菜呢?”
这时,老太太拄着拐杖,从东屋慢慢踱出来。她今天穿了件墨绿斜纹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子在鬓角闪亮。她没看赵金辉,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厨房门框上——那里,钉着一小片剥落的红漆,漆皮卷曲如舌。
老太太站定,咳嗽一声。满院子的笑闹声,瞬间矮了半截。
“妈,您坐这儿。”王美兰忙搬来小凳。
老太太摆摆手,目光扫过邢三、王美兰、解英明、赵军、李如海……最后落在柳艳之身上,停了三秒,才缓缓开口:“今儿金山娶亲,是喜事。可喜事办得热闹,也得有人守门。”
她顿了顿,拐杖点地,笃、笃、笃,三声。
“永安屯的老规矩:新人进门前三刻钟,门槛上得放三样东西——一碗清水,照见人心;一把新笤帚,扫净闲言;一块老姜,镇住虚火。”
没人说话。连赵金辉都忘了挣扎,瞪圆了眼。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片干姜,边缘泛着琥珀色油光,散发出浓烈辛香。“这姜,是去年霜降那天,大洋上山挖的。他挖回来,没卖,没炖,就晾在仓房梁上,一直等到今天。”
赵军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那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干姜,是昨儿半夜饿醒,就着凉水嚼的。
老太太把姜片放进碗里,又舀了一勺清水,最后拿起靠墙的新竹扫帚,轻轻搭在门槛上。她做完这些,才转向邢三:“三儿,你说,这门槛,咱们守得住不?”
邢三没立刻答。他盯着那碗清水,水面倒映着院中晃动的树影、飘动的彩纸、攒动的人头……忽然,他伸手,从自己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烟,不是糖,而是一枚铜钱,上面“乾隆通宝”四字已磨得模糊,边缘却锃亮如镜。
他把铜钱轻轻放进碗里。水面一荡,涟漪散开,铜钱沉底,却映出一圈清晰光晕。
“守得住。”邢三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只要这碗水不浑,这扫帚不折,这姜不烂,永安屯的门槛,就塌不了。”
老太太点点头,拄拐转身,进了东屋。门帘落下时,魏晓娟低声问:“妈,那铜钱……”
“你姥爷的。”王美兰接话,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临走前,塞给三儿的。说这钱压过棺材板,沾过阴气,镇得住阳世的邪风。”
魏晓娟没再问。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忽然伸手,把那枚铜钱从碗里捞出来,用袖口擦了擦,然后塞进自己贴身的红肚兜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唢呐声——高亢、嘹亮、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喜劲儿,由远及近,直冲云霄。
赵金山猛地推开拦他的小子,几步蹿到院门口,一把掀开红布帘子。
阳光泼进来,照得满院子彩纸熠熠生辉。胡丽娟被两个伴娘搀着,跨过门槛。她盖头掀开一角,露出半张羞红的脸,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轻轻落在赵军身上。
赵军正帮赵有财整理鞭炮引线,听见动静抬头。两人目光一碰,胡丽娟嘴角微扬,赵军也笑了——那笑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阳光晒透的、坦荡的暖意。
鞭炮炸响。
硝烟弥漫中,赵军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语:“姐夫,你看——那铜钱,还在碗里。”
他回头。解英明正蹲在门槛边,指着那碗清水。水面平静,铜钱沉底,映着天上流云,也映着赵军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他肩头落着一片槐花瓣,白里透粉,像一粒没燃尽的火种。
赵军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花瓣。花瓣飘落,坠入碗中,浮在水面上,轻轻旋转。
它不沉,也不散,就那么浮着,载着铜钱的影子,载着阳光的碎金,载着整个永安屯的呼吸,在一碗清水里,稳稳地,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