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 第八百零六章.江湖绿林 悬羊取血
    韩桥东不经意间,身上的挎兜子就被人用刀片给划开了。
    这还不算完,那人稍微往韩桥东身边一贴,原本夹在食指、中指间的刀片瞬间就没了。
    紧接着,那空了的食指、中指往挎兜子上的口子里一探,麻利...
    西北汉的水声在暮色里浮沉,像一匹被风扯开的灰绸子,哗啦啦地抖着。解臣蹲在浅滩边,把水衩裤腿往腰上一系,胶皮冰凉,贴着皮肤沁出一层细汗。他没急着下水,先从怀里掏出个旧搪瓷缸子,拧开盖,咕咚灌了两口热水——这水是姜兰早上烧的,特意用保温桶装了塞进他车斗里,还烫手。他呼出一口白气,抬眼扫过身后:王弱挽着裤管,正拿根柳条抽打小腿肚上的蚊子;王美兰蹲在岸边石头上,用小刀刮着水衩靴底粘的泥;陶大宝和赵军一个掰着虾推子铁圈试松紧,一个往麻袋口里塞干草防刮破;赵金辉最老实,早把两条长柄虾网支在淤泥里,网兜沉得几乎没顶,只留个竹柄翘在水面晃荡。
    “哥,真推啊?”赵金辉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压得低,“昨儿后晌,我瞅见秦东哥他们几个在西砬子沟底下摸虾,说今儿虾都往北洄,咱这地界……怕是剩不下几只。”
    解臣没回头,只把搪瓷缸子往石头上一顿,缸底磕出清脆一响:“虾不往北跑,人往北跑?”
    话音刚落,上游拐弯处忽然传来“扑棱”一声闷响,水花炸开三尺高。众人齐刷刷扭头——一只灰褐色野兔窜出芦苇丛,后腿蹬着湿泥猛甩,溅起的水珠在斜阳里亮得刺眼。它本该往西逃,却猛地刹住,竖耳朝这边僵了三秒,鼻翼翕张,随即掉头扎进更深的芦苇荡,连枯枝折断声都没留下。
    陶大宝“啧”了一声:“这兔子……咋跟悬羊似的警醒?”
    解臣终于站起身,踩进水里。凉意顺着胶皮裤管往上爬,小腿肚一紧,他却不缩脚,反而弯腰伸手探进浑水。指尖触到软泥底下横着的硬物——半截朽木。他慢慢拨开浮萍,底下竟卧着三只青壳河虾,钳子微张,尾扇轻颤,仿佛刚睡醒。他拇指一按虾背,虾子倏然弹射,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兜住,塞进腰间系着的网兜里。
    “虾不怕人,怕影。”解臣直起腰,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人影晃得急,它钻泥;影子慢移,它当是浮叶。你们推虾,别跑,也别喊,像拖犁一样匀着劲儿走。”
    王弱咧嘴笑了:“哥,你这话说得……跟教牛耕地似的。”
    “就是耕地。”解臣弯腰又捞起一只虾,指甲掐进虾颈软壳,那点青灰瞬间泛出微红,“虾肉最嫩的时候,是它刚蜕完壳、甲还没硬实那会儿。现在这水温,再过七天,它们就得往深潭里钻,等霜降一打,全冻在泥里,来年开春才醒。咱们赶的是最后这一拨活气。”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停在对岸。那里有片被水流冲刷得发白的鹅卵石滩,石缝间零星长着几簇紫穗莎草。解臣盯着其中一块歪斜的扁石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道:“大宝,你去把推子铁圈卸下来,换上细网。”
    陶大宝一愣:“细网?那虾腿都勾不住啊!”
    “勾不住腿,勾得住须。”解臣指着那块扁石,“看见没?石面有三道新刮痕,不是水磨的,是爪子挠的。昨儿夜里,至少两只獾从这儿蹚水过去,带起的泥浆还没散净——獾爱叼活虾吃,可它叼了不往岸上拖,说明虾多得它懒得挑。细网兜住水草,草根缠着虾须,一提就上来。”
    赵军“哦”一声,抄起推子就要动手。解臣却抬手按住他胳膊:“等等。”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湿泥地上画了三条线,“獾走的是‘之’字路,第一道痕深,第二道浅,第三道几乎没印——它边走边回头。为什么回头?”
    众人屏息。
    “因为后面有东西跟着它。”解臣抹平泥地上的线,声音沉下去,“悬羊不喝水,但喝水的地方,它一定来过。它比獾更懂水纹,比兔子更认草味。昨儿秦东抓青羊的地方,离这不到二里地,青羊跑,它不追,可它绕着圈往这儿转——说明它知道这儿有活物,活物能引活物。”
    风忽然静了。芦苇杆子垂着,连虫鸣都歇了半拍。
    王美兰攥着小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哥……你是说,悬羊昨儿夜里,来过这儿?”
    解臣没答,只弯腰又探进水里。这次他摸得极慢,指尖在淤泥里一寸寸刮过,像在翻一本浸水的账本。忽然,他停住,指甲抠进一处泥缝,轻轻一掀——底下压着半片青灰色兽毛,毛尖微卷,沾着几点暗红泥点。他拈起毛,迎着光细看,毛根处还凝着一点几乎干透的血痂,薄如蝉翼。
    “悬羊毛。”他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没断茬,是蹭掉的。血是三天前的,没臭,说明当时流得少,伤口小——它挨过枪,但没中要害。”
    陶大宝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它伤好了?”
    “伤没好。”解臣把兽毛小心夹进随身带的火柴盒里,盖子“咔哒”合拢,“悬羊的腿骨裂了,走路右后蹄点地轻。可它硬是撑着跑了十里地,把猎狗引向鹰嘴崖,自己从石缝里钻进老林子。老辈人说,悬羊瘸了腿,比好腿的还难打,因为它疼,疼让它耳朵更尖,鼻子更毒,连风从哪道山坳里拐的弯,它都记在骨头缝里。”
    他站起身,水衩裤管往下淌水,在脚边积起一小洼浑浊的镜面。镜子里映着天光云影,还有他绷紧的下颌线。
    “明天一早,我上山。”
    赵金辉忽然问:“哥,你咋知道它瘸右后腿?”
    解臣低头看自己的右脚,鞋帮上沾着点泥,正缓缓往下坠:“去年冬天,我在雪地里见过它脚印。左前蹄深,右后蹄浅,右后蹄印边缘有拖痕——那是骨头裂了,肌肉代偿用力,脚踝往内歪了半分。雪化了,印子没了,可它走路的劲儿,刻在骨头里,改不了。”
    暮色彻底漫上来时,他们收网归家。麻袋里装了六斤半活虾,青壳油亮,钳子还噼啪弹跳。解臣没让称重,直接把袋子递给王弱:“明早送去于书记家,就说虾是西北汉头茬,让他老战友喝碗虾汤,补补肺里的淤血。”
    王弱应着,忽又想起什么:“哥,那青羊……真不杀?”
    解臣已经坐上驾驶室,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青灰:“杀它容易。可杀了它,谁给老爷子送活体样本?谁让舒兰医院的兽医亲眼瞧见悬羊的脾脏怎么藏在肋骨缝里?谁让周姨公公那本《东北兽类解剖图谱》缺的那页,补上墨迹?”
    他拧动钥匙,引擎轰然响起,震得车斗里几只虾猛地弹跳,撞在麻袋壁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悬羊的命,比我的枪子儿金贵。”
    回到赵家小院,院门虚掩着。解臣推门进去,灶房灯亮着,姜兰正站在案板前剁羊肉馅,菜刀一下下剁在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沉稳得像敲更。听见动静,她没回头,只把剁好的肉末往盆里一倒,加盐、葱末、姜汁,手指用力搅和,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妈,虾推回来了。”解臣洗了手,接过姜兰递来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刚熬好的玉米面糊糊,热气腾腾。
    “嗯。”姜兰擦擦手,从灶膛里扒拉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剥开焦糊的玉米叶,露出底下金黄软糯的烤苞米,“趁热吃。”
    解臣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姜兰这才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面粉,眼角细纹里嵌着点油烟,声音却比灶火还暖:“听你爸说,于书记那战友,是从楼上跳下来的?”
    “嗯。”
    “那孩子……”姜兰顿了顿,舀了一勺面糊糊倒进锅里,搅动两下,“跳楼的人,骨头里都是钢钉。可钢钉扎久了,血肉长不牢,淤血就卡在缝里,药汤子灌不进去,针也扎不透。得用活物的气儿,把它煨出来。”
    解臣握着碗的手指微微一紧:“妈,你懂这个?”
    姜兰笑了,用锅铲柄轻轻敲了下他手背:“你陶爷当年伐木砸断三根肋骨,躺炕上咳血半年。后来有个老猎人,给他弄来只刚产崽的母狍子,割开肚子,趁热把胎盘糊在他胸口。那狍子胎盘一贴上去,你陶爷说,他听见自己骨头缝里‘滋啦’一声,像滚油浇在冰碴子上——第二天,咳出来的血块就少了。”
    她掀开锅盖,白雾腾起,模糊了她半边脸:“活物的热气,是药引子。可这引子得够烈,够纯,还得……够懂疼。”
    解臣低头喝糊糊,玉米面的粗粝感刮过喉咙,却奇异地压住了心口那点燥。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西北汉摸到的那片悬羊毛,血痂薄得能透光。
    “妈,悬羊的胎盘,是不是比狍子的更烫?”
    姜兰没答,只把锅里糊糊盛进碗里,推到他面前:“吃你的。明天上山,带上这个。”
    她转身从碗柜顶取下个蓝布包,解开,里面是半块黑黢黢的膏药,闻着有陈年鹿茸、熊胆粉和一种极淡的、类似雨后苔藓的冷香。
    “你陶爷留下的,叫‘悬息膏’。他一辈子没打着悬羊,可他熬了三十年膏药,就为等一只肯让他近身的悬羊。”姜兰把膏药塞进他手心,布包还带着体温,“膏药不治病,治的是悬羊的魂儿——它若真灵,闻见这味儿,就知来人没杀心,只有敬意。敬意到了,它才肯让你碰它腿上的伤。”
    解臣攥紧布包,那点冷香钻进鼻腔,像一道无声的溪流,缓缓漫过心田所有焦灼的沟壑。
    夜深了。他躺在西屋土炕上,窗外月光如练,铺满半扇窗棂。炕头小桌上摆着那盒火柴,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那半片悬羊毛。他伸手,指尖悬在毛上方半寸,没碰,只是感受着那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绒毛起伏——仿佛它还在呼吸。
    远处山峦沉默如铁,而山腹深处,某处岩缝里,一只青灰色的悬羊正伏在干草堆上。它右后腿蜷着,膝关节处皮毛稀疏,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月光斜斜切过山崖,恰好照见它肋下三道未愈的旧疤,像三条银鱼游弋在皮毛之间。它忽然抬头,耳朵转向赵家小院的方向,鼻翼翕张,捕捉着风里飘来的一丝极淡的、混着玉米糊糊甜香与苔藓冷气的味道。
    它没动,只是把脑袋轻轻搁在前蹄上,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粒寒星,静静守着山,守着伤,守着一场尚未开始的、漫长的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