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等人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今天马洋、马胜哥俩联手,在那一片埯子里寻着了两苗五品叶、一苗四品叶、三苗灯台子,还有两苗二甲子,一举印证了赵家帮大小福娃的美称。
等赵军带人过去与...
青龙听到“悬羊血”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他下意识扭头朝车窗外扫了一眼——方才在永兴大队小队部门口那群人围拢的中心,那只被捆得四蹄乱蹬、脊背纵纹清晰、颈间白毛如雪的青羊,正被赵军道和永兴抬着往车厢里塞。
悬羊?不对……那是青羊。
可李宝玉嘴里的悬羊血,绝不是指眼前这只。悬羊是长尾斑羚的俗称,但老山里人另有一种说法:真正的悬羊,是活在悬崖峭壁上的岩羊变种,通体灰褐带银斑,角似弯钩,性烈如火,遇险不逃反跃,常悬于百米绝壁之上,故名“悬羊”。这玩意儿比青羊还稀,六十年代起就再没人见过活体,连皮子都没人敢收——传说是山神坐骑,伤它者三日必遭雷劈。
青龙喉结动了动,没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虎口上那道陈年旧疤——那是十五岁那年,在西山屯后沟追一只断腿野猪时,被突兀炸开的岩缝里甩出的碎石崩出来的。当时血流如注,他咬着木棍硬生生用烧红的铁丝烫合伤口,没叫一声。可就在那夜,他梦见一头通体银灰、双角悬空、蹄踏云气的羊,站在崖顶俯视他,眼神冷得像冰河底下压着的千年玄铁。
他从没跟人说过这个梦。
“于书记……”青龙声音低沉下来,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顿,“您说的悬羊血,是活取的?还是风干的?”
李宝玉没答,只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目光却斜斜瞥向窗台边那个褪色的蓝布包——那是陶飞刚进门时随手搁下的,鼓鼓囊囊,一角露出半截紫褐色的参须。
屋里静了三秒。
“活取。”李宝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老先生说了,得是‘三更悬’——子时三刻,悬羊自跃崖巅,落地未死,趁热取血,盛于桦木碗中,加三片野山参、两粒熊胆粉,搅匀服下。七日内若见淤血化散,便算奏效。”
青龙手指无意识捻着茶杯沿,指腹蹭过粗陶表面细微的砂砾感。他忽然想起昨儿在苞米地边,小熊对着山岗狂吠不止时,青龙蹲身摸它耳根,发现这老母狗右耳内侧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银灰色胎记——形状歪歪扭扭,极像一只蜷缩的小羊角。
他抬眼看向李宝玉:“那老先生……姓甚名谁?”
“姓胡。”李宝玉顿了顿,“胡一刀。”
青龙呼吸一顿。
胡一刀——三十年前跑山界赫赫有名的“药王”,专治筋骨闭塞、血脉瘀滞。五八年进山采药失踪,尸骨无存,只留下半本手抄《悬门药录》,据传最后一页写着:“悬羊非羊,乃山魄所凝;血非血,实为地脉之津。取之须守三戒:不惊、不迫、不贪。违者,山自罚之。”
青龙慢慢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于书记,”他语气忽然平稳下来,甚至带点笑,“您信不信……我明天就能给您弄来悬羊血?”
李宝玉手一抖,茶水溅出两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像两颗深褐色的泪。“你……”
“不是我。”青龙摇头,伸手点了点自己心口,“是我家那只小熊。”
李宝玉愣住。
青龙没解释,只起身走到院门口,冲着停在篱笆外的解放车喊了一声:“军哥!把小熊牵过来!”
赵军道应声而动。片刻后,小熊被解臣牵着 trot trot 跑进院子,尾巴摇得像风车,鼻尖直往青龙裤脚拱。青龙蹲下,手掌按在它头顶,指尖顺着耳后那块银灰胎记缓缓摩挲。小熊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
“它认得。”青龙声音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它认得悬羊的味道。”
李宝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盯着小熊右耳,又猛地抬头看向青龙——这少年眉骨高挑,眼下卧着两道浅浅的青影,像是常年伏在山坳里盯梢留下的印痕。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青龙带着狗帮穿苞米地时,小熊第一个闻到山岗气息,当时它不是狂吠,而是突然停下,仰头对着西南方山脊线,发出一种极细、极颤、近乎呜咽的鸣叫——那种声音,李宝玉只在他爷爷临终前听过一次。老人那时躺在炕上,浑浊的眼睛直勾勾望着窗外松林,嘴里反复念叨着:“悬……悬来了……”
“它小时候,”青龙继续说,手指仍停在小熊耳后,声音低得像在讲一个秘密,“在西山屯后沟老砬子底下,叼回过一只半大的悬羊崽。我没打死它,把它养在柴棚里三个月。后来它自己跑了,走那天,小熊蹲在砬子顶上,叫了一整夜。”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外槐树上知了嘶鸣。
解臣忽然插话:“大飞,那悬羊崽……真活着?”
“活着。”青龙点头,“但它没回来过。直到上个月,小熊半夜扒我窗户,把我拽醒,带我绕后沟走了七里地,停在当年放它的砬子底下——那儿有三道新鲜蹄印,深深陷进苔藓里,蹄尖朝上,像是刚从崖上跳下来。”
李宝玉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哑着嗓子问:“那……它现在在哪儿?”
青龙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望向西南方山脊线上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云团——那里正是西山屯后沟最险的“鹰愁涧”,一道垂直落差六十米的断崖,底下乱石嶙峋,百年无人踏足。
“等天黑。”青龙说,“小熊今晚带路。我跟它去。”
“不行!”李宝玉猛地站起来,“太危险!那地方连狍子都绕着走!”
“于书记,”青龙转过头,目光沉静,“您信胡一刀,就得信我。他写的三戒——不惊、不迫、不贪。我不惊它,不迫它,也不贪它命。我就取一勺血,够您喝七天。”
李宝玉嘴唇翕动,最终没再拦。
青龙走出屋子,解臣跟出来,压低声音:“兄弟,真有悬羊?”
青龙没回头,只抬手拍了拍小熊的脑袋:“有。但它不是羊。”
解臣一怔。
青龙终于侧过脸,夕阳斜照在他半边脸上,光影割裂分明:“它是山留在人间的眼睛。”
当晚九点,西山屯后沟入口处,青龙一身黑衣,腰束牛皮绳,左肩挎桦木弓,右手拎着一只掏空内脏、灌满温盐水的野猪膀胱——那是给悬羊喝的。小熊走在最前,耳朵警觉地转动,尾巴垂着,步子极轻,每踏一步,都先用鼻子贴地嗅三下。
身后二十米,张援民、赵荣行、解臣三人远远缀着,每人背上都驮着半人高的松枝捆——这是青龙交代的:万一悬羊受惊跃崖,松枝能缓冲坠势,保住它性命。
山风渐起,卷着腐叶与冷苔的气息。越往里走,灌木越密,刺老芽的尖刺刮得裤脚嘶嘶作响。青龙突然抬手示意停步,蹲身拨开一丛鬼箭羽——地上几片新折的桦树叶,叶脉上渗着淡青色汁液,尚未干透。
小熊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前爪刨了刨泥土,露出半截被踩扁的紫花地丁——这种草只在鹰愁涧北坡阴湿地带成片生长。
“到了。”青龙轻声道。
前方五十米,山势陡峭收束,一道黑黢黢的缝隙横亘在崖壁中央,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深处,传来细微的、金属般清越的“叮铃”声——像是冰棱碰撞,又似玉磬轻叩。
解臣头皮发麻:“啥动静?”
“它在舔岩壁上的硝霜。”青龙低声解释,“悬羊喝硝水,毛色才亮。”
张援民摸出怀表凑近看——表蒙子上凝着一层薄雾,秒针走得极慢,仿佛被山气拖住了脚步。
十一点四十七分。
小熊忽然昂首,对着缝隙上方崖顶,发出一声悠长而奇异的鸣叫——不像狗吠,倒像山涧清晨的雾哨。
缝隙里,叮铃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一道灰影自崖顶无声坠落!
不是跳,是“飘”。
它四肢舒展,腹下绒毛在月光下泛着幽微银光,蹄尖未触崖壁,竟似被气流托着,缓缓沉降。离地三米时,它后腿猛然蹬崖,整个身体腾空翻转,轻巧落在青龙面前三步远的青苔上。
月光下,它通体银灰,脊背三道暗金纵纹,右耳缺了一小角,缺口处新生的绒毛呈淡粉色——正是当年小熊养过的那只崽。
悬羊静静站着,胸脯起伏,黑曜石般的眼珠映着青龙的脸。它没逃,也没攻击,只是微微偏头,鼻翼翕张,嗅着青龙身上小熊的气息。
青龙慢慢蹲下,将野猪膀胱放在地上,退后两步。
悬羊踱上前,低头啜饮。盐水入喉,它颈间白毛微微震颤,喉结滚动三次。
青龙取出桦木小碗——碗底早已刻好七道同心圆,象征北斗七星。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寸许长的鹿角匕首,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
他没扑,没抓,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悬羊鼻尖下方。
悬羊凝视他掌心三秒,忽然低头,用额角轻轻抵住他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淡青色血管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青龙屏息,手腕不动分毫。悬羊抬起左前蹄,蹄尖在青龙腕上轻点三下,然后转身,走向崖边。
它在崖边伫立片刻,忽然扬起脖颈,发出一声穿透云层的长啸——啸声清越如裂帛,震得崖上碎石簌簌滚落。
啸声未歇,它后蹄发力,纵身跃入深渊!
青龙闪电般扑前,桦木碗精准接住一滴自它右耳缺角处渗出的血珠——血珠坠入碗中,竟如活物般盘旋不散,渐渐凝成一颗赤红丹丸,悬浮于盐水之上。
小熊冲到崖边,仰头长嚎。嚎声里,青龙捧碗而立,月光穿过碗沿,在他脸上投下七道细如发丝的光痕,宛如北斗倾泻。
远处,张援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赵荣行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解臣盯着那滴血,忽然觉得胸口发烫——那里,一枚他幼时捡到的、形似羊角的黑石,正隔着衣服滚烫发亮。
青龙转身,将桦木碗递给解臣:“快送回去。告诉于书记,血要现取现服,碗不能沾铁器。”
解臣双手捧碗,感觉那滴血仿佛有生命般搏动着,碗中盐水竟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兄弟……”解臣嗓音发哽,“它……会回来吗?”
青龙望向深渊,夜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它不是回来。它是回家。”
子时三刻,西山屯李宝玉家灶房里,陶飞亲手将悬羊血丹投入煎好的药汤。药汤翻涌,赤色血丹沉入底部,倏忽化开,整锅药液瞬间转为琥珀色,散发出清冽如雪松、甘甜似初春融冰的奇异香气。
李宝玉仰头饮尽,药汁滑入喉间,他浑身剧震——不是痛,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酥麻,自尾椎一路升腾,直冲百会。他下意识抓住炕沿,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却见自己多年僵硬的右手食指,正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炕面。
咚、咚、咚……
像山鼓,像心跳,像某种古老契约,在寂静的夜里,悄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