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 第七百六十五章 .儿子不拿钱当钱,原来是随他妈了
    解放车到如意大酒店前停下,跟楚小雪挤副驾驶的楚老太年纪虽大,眼睛却一点都不花。
    “今天这饭店没开门啊!”楚老太指着窗外说了这么一句,是因为那如意大酒店门口立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本店暂停营业...
    老猎户蹲在青石崖下剥鹿皮的时候,天刚擦亮。山风裹着松脂气往袖管里钻,他左手按着鹿腿,右手那把乌沉沉的鹿骨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银线,刀锋过处,筋膜与皮肉分离的微响像撕开一张陈年宣纸。他忽然停住手,耳朵朝东南方向一竖——三里外野猪林传来一声闷哼,不是野猪发情的咕噜声,是人挨了闷棍的抽气声。
    他没抬头,只用拇指蹭了蹭刀刃,又继续剥。可刀尖刚挑开最后一道韧带,崖顶松枝“咔嚓”断了一截。老猎户眼皮都没抬,刀刃却已反手甩出,“笃”地钉进身后三步远的冷杉树干,尾部嗡嗡震颤。树影里滚下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左脸紫胀,右手里攥着半截被削断的红外线瞄准镜。
    “赵二柱。”老猎户把鹿皮抖开晾在青石上,水珠子顺着皮毛往下淌,“你爹上月偷我后山的野山参,被我剁了三根手指头。今儿你摸到青石崖来,是想试试我刀快还是你脖子硬?”
    赵二柱吐出一口血沫,爬起来单膝跪着,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罐头盒:“大、大爷爷……不是偷!是帮您试药!”他掀开盒盖,里头躺着三支野山参,参须上还沾着新鲜泥星子,参体泛着蜜蜡似的淡金色光泽——正是六月刚抽的头茬野山参。
    老猎户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横着三条旧疤,最深那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此刻随着扯动的唇角微微发亮。他盯着参须上未干的泥,目光突然钉在赵二柱左耳后——那里有粒芝麻大的红痣,痣边嵌着颗比米粒还小的银丝。
    “你娘临产前,在老鹰嘴崖底下喝过我埋的鹿茸酒?”老猎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赵二柱猛地抬头,喉结上下滚动:“您……您真记得?接生婆说那酒救了我和娘的命!可后来酒坛子碎了,碎片扎进娘脚心,化脓溃烂半年……”
    话音未落,老猎户已伸手掐住他后颈,拇指重重碾过那粒红痣。赵二柱浑身僵直,眼白泛起蛛网状血丝,膝盖“咚”地砸在青石上。老猎户松开手,从鹿皮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黑黢黢的腊肉。他咬下指甲盖大小一块含在舌下,腮帮子慢慢鼓起,又缓缓塌陷。
    “鹿枪。”他吐出两个字,唾沫星子溅在赵二柱额头上,“你爹偷参时,是不是也含着这玩意儿?”
    赵二柱牙齿打颤:“他……他嚼了三天!说浑身烧得像架在火上烤,半夜能把炕板蹬裂……”
    老猎户忽然弯腰,抄起地上那把鹿骨刀。赵二柱闭紧眼睛,却觉耳垂一凉——刀尖挑开了他左耳后那粒红痣。血珠涌出来,混着点银灰色碎屑。老猎户就着血水,把腊肉渣抹在伤口上。赵二柱疼得抽搐,却见那抹血色竟在皮肤下蜿蜒游走,像条细小的赤蛇,倏忽钻进耳道深处。
    “六月抽参,七月割茸,八月酿酒。”老猎户把染血的刀刃插进青石缝,拔出来时刀身泛起幽蓝,“可今年的鹿茸酒,得加一味药引。”
    他转身走向崖边那棵歪脖冷杉,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最新那道深得见木芯,底下压着行小字:“丙午年六月初七,赵氏产子”。老猎户用刀尖刮下树皮,露出底下暗红色树汁,滴进铁皮罐头盒里。三支野山参瞬间浮起,参须疯狂扭动,仿佛活物在沸水中挣扎。
    赵二柱瘫坐在地,看那树汁渗进参体,淡金色参体渐渐透出胭脂红。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漫山遍野的鹿群跪在雪地里,每头鹿角都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布条末端系着铜铃,风一吹,铃声却是婴儿啼哭。
    “您……您早知道我今天来?”赵二柱嘶声问。
    老猎户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个牛皮卷轴。展开时簌簌落下几片干枯的桦树叶,叶脉里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线。卷轴中央画着座山,山形轮廓竟与青石崖一模一样,只是山腰处被朱砂圈出九个红点,其中八个已被墨迹涂黑,唯独青石崖顶那个红点鲜红欲滴。
    “你爹涂黑第八个点那晚,喝了三碗鹿茸酒。”老猎户指尖拂过第九个红点,“今儿你来了,该填第九个。”
    赵二柱盯着那红点,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父亲醉醺醺拍他肩膀的样子:“傻儿子,等爹把第九味药引凑齐,咱赵家就能搬进老鹰嘴崖的祖宅!听说那宅子地下埋着整窖鹿枪,够咱吸八辈子!”——可父亲再没等到那天。暴雨夜,父亲拖着断腿爬回村口,背上插着半截鹿骨刀,嘴里反复念叨着“青石崖……青石崖……”。
    “药引到底是什么?”赵二柱嗓子眼发甜。
    老猎户忽然笑了。那笑牵动脸上三道旧疤,像三条蜈蚣同时蠕动:“你耳朵后那粒痣,是你娘喝鹿茸酒时,酒里混进去的鹿枪粉末长出来的。而你爹偷参那天,我往参坑里埋了半两鹿茸酒渣——他嚼参须时,酒渣里的东西就进了他血里。”
    赵二柱眼前发黑。他摸向耳后伤口,指尖触到一点凸起——方才被刀尖挑破的地方,正顶起米粒大小的硬结,红得发亮。
    “第九味药引,得用活人的‘鹿胎痣’。”老猎户把牛皮卷轴卷起来,塞进赵二柱颤抖的手里,“你爹没熬过第七天,你娘撑到第十二天,最后那晚她攥着你小手,在窗纸上画了九只鹿……”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两辆越野车冲开晨雾停在崖下,车门“砰砰”撞开,跳下七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为首那人腕上金表闪得刺眼,左耳垂挂着枚鹿角雕成的耳钉。
    “赵老前辈!”金表男仰头喊,声音在山谷里撞出三重回音,“省里药材公司正式收购青石崖野山参基地!这是合同——”他抖开一沓文件,最上面印着鲜红公章,“按市价三倍结算,预付款五百万,今儿就到账!”
    老猎户没看合同,只盯着金表男耳垂上那枚鹿角耳钉。钉子内侧刻着极细的小字:“丙午年五月廿三,赵氏供”。
    “赵德海。”老猎户叫出男人本名,声音轻得像片落叶,“你媳妇难产时,我给灌过三勺鹿茸酒。她咽气前,攥着你手腕说‘快跑’——你跑哪儿去了?”
    金表男脸色骤变。他下意识摸向耳钉,指尖刚碰到鹿角表面,那枚耳钉突然“啪”地裂开,涌出粘稠的暗红色浆液,顺着耳垂往下淌,滴在西装领口,洇开一朵妖异的梅花。
    “你……你给我下了蛊?”金表男声音发颤,手却死死按住文件,“合同签了!青石崖归公司!你再拦着,我就报警!”
    老猎户慢条斯理解下腰间皮绳,绳上串着九颗干瘪的野山参果。他捏碎一颗,黑色种籽簌簌落在掌心,混着方才赵二柱耳后的血珠。“报警?”他咧嘴一笑,三道旧疤全挤在左边脸上,“你猜警车开到崖下,轮胎会被什么啃烂?”
    话音刚落,越野车底下传来“咔嚓咔嚓”的细响。七个西装男低头看去——车轮缝隙里钻出无数青灰色藤蔓,藤蔓表面覆盖着细密倒刺,正疯狂缠绕轮胎。最粗那根已勒进橡胶,渗出黑褐色汁液,散发出浓烈的鹿茸酒气味。
    “鹿枪藤。”老猎户把混着血的参籽撒向崖底,“六月抽参时,它喝饱了参汁;七月割茸时,它吸够了鹿血;现在嘛……”他踢了踢脚下青石,“它该尝尝活人的味道了。”
    金表男转身就跑,却被赵二柱一把拽住裤脚。年轻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耳后伤口已结成暗红色痂壳,形状酷似一只蜷缩的小鹿。他盯着金表男耳垂上不断涌血的裂口,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森白牙齿:“叔,您耳钉里藏的鹿枪粉,是我娘临终前托人送来的吧?她说……赵家欠您的,得用九代人的命还。”
    金表男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冷杉树。树干上那行“丙午年六月初七”的刻痕突然迸裂,飞溅的木屑里,钻出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蛇信子“嘶嘶”吞吐着酒气,径直扑向他左耳。
    “啊——!”金表男惨叫,伸手去抓,却见自己指甲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蜜蜡色。他惊恐地看向双手,发现指缝间钻出细小的根须,正扎进皮肤,贪婪吮吸着血液。
    老猎户蹲下身,从鹿皮底下摸出个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浓稠如血的液体,表面浮着九圈金色涟漪。他舀出一勺,浇在赵二柱耳后伤口上。那暗红色痂壳“滋啦”腾起白烟,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温润的玉色光泽。
    “鹿茸酒要陈三年,鹿枪粉要埋七载,可真正的药引……”老猎户把陶罐递给赵二柱,“得用活人血脉喂养三十年。”
    赵二柱捧着陶罐,感觉罐壁烫得惊人。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儿啊,青石崖的石头是热的,因为底下埋着鹿心……你爹把鹿心挖出来泡酒,结果酒里长出小鹿,夜里啃他的骨头……”当时他只当是谵语,如今掌心罐子越烫,耳后伤口越痒,仿佛真有小兽在皮肉下拱动。
    越野车旁,六个西装男已瘫软在地。他们西装口袋里钻出嫩绿藤芽,藤芽顶端绽放出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小花,花瓣中心沁出琥珀色汁液——正是鹿茸酒的颜色。金表男跪在青石上,左手五指彻底变成鹿角状,角尖滴着血,血珠落地即化作拇指大的野山参苗。
    “您……您到底是谁?”赵二柱声音嘶哑。
    老猎户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红布包,打开,里头是枚铜铃。铃舌是截鹿骨,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赵”字。他摇晃铜铃,却没有声音,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弥漫开来。
    “你爷爷赵守山,是我亲大哥。”老猎户把铜铃塞进赵二柱手心,“他偷走鹿枪配方那天,我追到老鹰嘴崖,看见他把九支野山参插进自己心口——参须扎进心脏,参体吸着他血长成参王。我砍下他右臂时,他笑着把参王塞进我怀里:‘弟啊,赵家欠山的命,得用赵家的血还……’”
    赵二柱浑身发抖。他低头看铜铃,发现鹿骨铃舌上新添了一道刻痕,正是今日日期。
    “所以您故意让我爹偷参?故意让金表男戴耳钉?故意等我今天来?”赵二柱指甲掐进掌心,“就为了填满这第九个红点?”
    老猎户忽然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裹着细小的金色颗粒。他抹了把嘴,指着青石崖顶:“你看那儿。”
    赵二柱抬头。朝阳正刺破云层,光芒照在崖顶那块形似卧鹿的巨石上。石缝里钻出九株野山参,参体通红如血,参须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九条伸向天空的红色手臂。
    “丙午年六月初七,你娘在崖下生你。”老猎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天的鹿茸酒,我多放了一味药——你爹的断指骨灰。”
    赵二柱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父亲断指时,自己才三岁,躲在门后看见父亲把焦黑的指骨碾成粉,混进酒坛子。原来那酒里泡着的,从来就不只是鹿茸。
    “第九味药引……”老猎户把陶罐往赵二柱手里按了按,“得用至亲之血,浇灌至亲之参。”
    赵二柱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老猎户右耳后,赫然也有一粒红痣,位置、大小,与自己耳后伤口结痂的形状分毫不差。
    “你爹临死前,求我把他的鹿胎痣种进你身体。”老猎户摸了摸自己耳后,“可我改了方子——把他的痣,和我的痣,一起炼成了这罐酒。”
    陶罐突然变得滚烫。赵二柱想扔掉,却发现罐子已黏在掌心。那暗红色痂壳彻底裂开,钻出一截粉嫩鹿角,角尖还带着血丝,正一下下抵着陶罐底部。
    “喝下去。”老猎户说。
    赵二柱摇头,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我不喝!我不做药引!”
    老猎户叹了口气,从青石缝里拔出那把鹿骨刀。刀尖挑开赵二柱衣领,露出他锁骨下方——那里有块铜钱大的青斑,斑纹竟是只蜷缩的幼鹿。刀尖刺进青斑中心,赵二柱却感觉不到疼,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
    “你娘难产时,我剖开她肚子取你。”老猎户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时你脐带缠着野山参须,参须上结着九颗红果。我摘下果实,埋进青石崖九个方位——这就是九个红点的由来。”
    赵二柱脑中轰然炸开。他记起昨夜噩梦里跪拜的鹿群,记起窗纸上九只鹿的轮廓,记起父亲断指时飘散的焦糊味……所有碎片突然拼合,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整座青石崖,就是一只巨大的活体鹿心。而自己,不过是心室里孕育三十年的第九颗血珠。
    陶罐开始震动。罐中酒液翻涌,浮现出九张面孔——有赵二柱的母亲,有断指的父亲,有耳垂滴血的金表男,还有七个正在青石上抽搐的西装男……最后浮现的,是老猎户年轻时的脸,眉目间与赵二柱竟有七分相似。
    “喝。”老猎户把陶罐抵在赵二柱唇边,“你喝了,才能活到明天。不喝……”他瞥了眼崖顶九株红参,“它们今晚就会开花,花蕊里钻出九只小鹿,叼着你的魂儿回老鹰嘴崖。”
    赵二柱盯着罐中倒影。那张脸正无声开合着嘴唇,吐出三个字:“赵、守、山。”
    他忽然明白了。赵守山不是他爷爷的名字,而是整座青石崖的封号——守山,守山,守着这座活山的心脏。
    罐中酒液突然沸腾,蒸腾起粉红色雾气。雾气里浮现出老鹰嘴崖的幻影,崖底石窟中,九口青铜酒缸静静排列,缸盖缝隙里渗出暗红色酒液,汇成小溪,汩汩流向青石崖方向。
    “赵家九代人,八代做药引。”老猎户把陶罐往前一送,罐口抵住赵二柱下唇,“你是第九代——也是最后一味。”
    赵二柱张开嘴。滚烫的酒液灌入口中,没有辛辣,只有一股浓烈的血腥甜香。他听见耳后传来细微的“咔嚓”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破土而出。视野边缘,青石崖顶的九株红参正剧烈摇晃,参体表面裂开细纹,纹路里渗出晶莹露珠——那不是露水,是正在凝结的鹿茸酒。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赵二柱却听不见。他全部心神都被掌心铜铃占据。铃舌上的鹿骨正发出微光,光晕里浮现出一行字:“丙午年六月十二,青石崖,鹿心九窍,尽数洞开。”
    他抬起手,想擦去唇边酒渍,却见自己小指指甲盖下,正悄然透出一抹蜜蜡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