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西山屯一帮人拦住的,不是别人,正是马洋。
这孩子一路摸下山来,在火车上满心的兴奋,一进城就懵圈了。
好在马洋听赵军他们说过,赵家商会买的是供销社原来的收购站大院,他这才靠着打听找了过...
赵军道的手还攥着赵军的腕子,那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子熟稔的热络劲儿,像抓着失散多年的老弟。赵军被他攥得一愣,下意识想抽手,又觉着这举动太生分,只得任由对方握着,脸上挂着三分笑、七分懵。
“伏虎将?大赵炮?”田国忠在旁听直了眼,胳膊肘撞了撞邵军,“咱军哥啥时候有这号儿了?”
邵军没应声,只眯眼打量赵军道——这人四十出头,颧骨高,眉骨也高,一双眼睛嵌在深窝里,亮得扎人;脖颈粗,太阳穴鼓着青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道斜斜的旧疤,一道是刀口,一道像被什么野物爪子挠的。这不是个善主儿,更不是个虚张声势的。
赵军道松了手,却没退开,反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三支烟,啪地一磕,火柴头擦着鞋底蹿起一簇蓝火,先给黄崇山点上,又递向赵军:“来一根?”
赵军摆手:“真不会。”
赵军道也不强求,自己叼上一支,深吸一口,烟雾缭绕里眯起眼:“你早该知道你俩能碰上。去年冬至,徐天元喝多了,在局里澡堂子光着膀子喊:‘要见赵炮,得带熊掌!’那会儿你刚把第二只老虎送进山河林场铁笼子,楚局长亲自签的移交单,红章盖得跟朱砂印似的。”
赵军心头一跳——这事连西山屯人都没全告诉,徐天元咋可能往外嚷?
“他咋知道……”赵军刚开口,赵军道就咧嘴笑了,牙缝里还沾着点烟丝:“你猜怎么着?那单子底下,压着你爸赵没财亲笔写的条子——‘此虎乃赵军亲手擒获,不许外泄,免生事端’。徐天元偷偷拓了印,裱在自己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天天瞅一眼,啧啧称奇。”
赵军喉咙发紧,指尖无意识抠了抠裤缝。父亲的字他闭眼都能描出来,可那张纸,他真没见过。
“你爸当年……”赵军道忽然压低嗓门,烟头在指间微微晃,“在波罗湖蹲过三个月。不是打猎,是盯人。那会儿有人倒卖鹤蛋、猎杀鸨类,往南边运活鸟。你爸扮成劁猪匠,在芦苇荡里泡烂了两条腿,硬是揪出七个窝点。最后一只地鷸,就是他在冰窟窿边上,用三根削尖的榆木棍,生生钉住脚踝拖回来的。”
赵军怔住。他见过父亲后腰那道寸长的旧疤,问起时,赵没财只说:“让狍子尥蹶子踹的。”原来那是冰碴子划的。
“你咋知道这么细?”邵军忍不住插话。
赵军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散开时,他目光扫过邵家父子:“你爹邵长山,八二年在农安打过三天野鸭,跟你们一块儿来的,有个瘸腿老汉,使弹弓百发百中——那人是你表叔。”
邵军猛地抬头:“我表叔早死了!七九年肝病走的!”
“死的是他替身。”赵军道声音沉下去,像踩进冻土层,“真身还在波罗湖养鱼塘底下埋着三十七只鹅卵石,每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你爹的名字,排在第十八。”
邵家父子脸色霎时变了。邵军喉结滚动,手指捏得咯咯响;他爹邵长山则死死盯着赵军道,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一点声。
赵军忽觉后颈发凉。这哪是偶遇?分明是有人掐着时辰,布好了线,就等他们踏进这个院子。
“那两只鷸,”赵军盯着笼子里缩成一团的褐黄团子,忽然问,“谁收的?”
赵军道没立刻答,反而朝穿发黄白布衫那人抬了抬下巴:“老陈,你来说。”
老陈嘬了口烟,慢悠悠道:“前天下午,两个穿灰棉袄的老头,骑着辆掉漆的永久牌,驮着笼子来的。说是在靠山屯后山捡的,说是大雪封路,它们飞不动,掉沟里了。”
“靠山屯?”田国忠脱口而出,“那地方离波罗湖二百里!鷸不落地,落地必死,能飞二百里掉沟里?”
老陈笑了,烟灰簌簌落在鞋面上:“所以你才留着没杀。今早你去问了,那俩老头,一个叫王有根,一个叫李满仓——山河林业局退休职工,八一年就办了病退,住林场招待所三楼东头。”
赵军瞳孔一缩。
赵军道拍拍赵军肩膀:“别急。你查过了,那俩老头昨儿夜里十点出的招待所,今早六点回的。中间八小时,干啥去了?”
“干啥?”赵军声音绷得发紧。
“拉网。”赵军道吐出俩字,烟头按灭在鞋底,“波罗湖东岸,三十七号渔点,新拉的尼龙网,二十米宽,三百米长。网眼里,还卡着半截地鷸尾巴毛。”
空气静了一瞬。吉普车顶的铁皮被阳光烤得微微发烫,远处传来几声闷雷,天边云层正一寸寸压下来。
赵军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看向黄崇山:“你同学……送油罐子的那位,叫啥名?”
黄崇山一愣,下意识接话:“刘守业啊,咋了?”
赵军道和老陈几乎同时侧过脸,对视一眼。
赵军道缓缓道:“刘守业?他媳妇娘家姓啥?”
黄崇山挠头:“好像是……赵?赵啥来着……”
“赵金花。”老陈接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八三年腊月,她带着两岁闺女,从波罗湖坐船回农安,船翻了。闺女捞上来时,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雁翎。”
赵军眼前发黑。雁翎——父亲箱底那个紫檀匣子里,就压着三根雁翎,最粗那根,尖端焦黑如炭。
“你爸没给你留东西?”赵军道盯着赵军眼睛,“没让你找个人?”
赵军喉头滚了滚,从贴身衣袋掏出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风干鹿肉,用红绳系着;鹿肉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火柴盒纸,上面是父亲歪斜的字:“若见穿灰袄、骑永久、叼铜烟斗者,速避。若见穿蓝布、挎柳条筐、筐底有双鱼纹者,可托。”
赵军道一把抓过火柴盒纸,手指抖得厉害:“双鱼纹……柳条筐……老陈,快!”
老陈已箭步冲向吉普车后斗,掀开帆布,抄起个柳条筐——筐底赫然烙着两条交尾游鱼,鱼眼处还嵌着两粒磨亮的铜钉。
“他们来了。”老陈声音嘶哑。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不是皮鞋,是胶靴踩碎冰碴的脆响;不是人声,是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赵军猛回头。
三个穿灰棉袄的老头站在门口。中间那个,左手拄着铜烟斗,右手拎着个空麻袋;左右两人,肩上各扛一杆锈迹斑斑的猎枪,枪管弯成诡异的弧度,像被巨兽咬过。
最瘆人的是他们的眼睛——浑浊,却齐刷刷盯着赵军,瞳孔深处,竟映着同一幅画面:一只展开双翅的地鷸,翅膀羽毛根根分明,每一根羽尖,都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赵军胃里一翻,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赵军道却笑了,抄起地上铁锹,铲起一捧黑土,狠狠抹在自己脸上:“赵炮,今儿得借你名号一用。”
“用啥?”赵军嗓子发干。
“伏虎将的虎,不是东北虎。”赵军道把铁锹往地上一顿,震得土屑纷飞,“是‘唬’——唬人的唬!这帮老东西,专骗愣头青。三十年前,你爸就揭过他们的皮,剥下来做了一副靰鞡鞋垫,现在还垫在他脚底下呢!”
赵军脑子嗡的一声。
赵军道已大步迎向门口,铜烟斗老头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赵没财的种,也配碰地鷸?”
赵军道不答,只把铁锹往地上一横,锹刃朝天,刃面映出三张灰败的脸。
“你问配不配?”赵军道冷笑,“那你问问这锹——当年它拍过谁的脑瓜子?”
灰棉袄老头们齐齐后退半步。
赵军趁机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一道淡青色胎记,形如展翅鹞鹰。赵军道瞳孔骤缩:“鹞鹰印!你爸当年……”
“他没给我讲过故事。”赵军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但他说过,打鷸不用夹子,要用‘心’——心够狠,网才收得紧;心够静,翻车才翻得准!”
他猛地弯腰,抄起笼子旁半截枯树枝,在泥地上飞快画出个圆圈,圈里叉着两道斜线——正是父亲火柴盒纸上反复描摹的“翻车阵图”。
赵军道怔住了,烟斗垂在胸前,火星明灭。
“你懂翻车?”他声音发颤。
“不懂。”赵军直起身,一脚踩碎地上泥图,“但我懂——真翻车的人,从来不在地上画图。”
他指向吉普车顶:“翻车,得在高处!”
话音未落,邵军已如离弦之箭窜上车顶,解下捆车绳,甩向院墙边一棵歪脖老榆树。绳头套住树杈,另一端甩回地面,被田国忠一把攥住。
“拉!”赵军吼。
三人合力拽绳,吉普车尾部轰然翘起,前轮离地半尺。邵军翻身跃下,抄起铁锹,照着车底盘猛敲三下——咚!咚!咚!
仿佛回应这三声,院外突然传来刺耳刹车声,紧接着是女人尖叫。众人转头,只见一辆绿色解放卡车斜插进院门,车斗里跳下七八个穿蓝布工装的人,为首者臂章绣着“波罗湖水产管理站”,手里高举一块木牌,上面朱砂写着:“奉令查封非法狩猎工具!”
灰棉袄老头们脸色剧变,转身就往院外跑。赵军道却抢前一步,铁锹横扫,精准钩住中间那人腰带,往回一带——
“噗通!”
那人仰面栽进泥坑,怀里掉出个黄铜烟盒。赵军道一脚踩住,掀开盒盖。
盒底压着张黑白照片:四个年轻男人站在波罗湖畔,背后是成群起舞的鹤。最左边那人,浓眉阔鼻,笑容灿烂,左耳垂上一颗黑痣——正是赵没财。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八三年冬至,护鹤四兄弟。鹤在,人在;鹤亡,人殉。”
赵军道盯着照片,喉结上下滑动,许久,才哑声道:“你爸……没殉。”
赵军怔住。
“他把命换给了鹤。”赵军道把照片塞进赵军手里,“那年冰面塌了,他推你妈上岸,自己陷进流冰窟。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三枚鹤蛋,蛋壳温热,小鹤已破壳半寸。”
赵军手指剧烈颤抖,照片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院外,水产站的人已围住灰棉袄老头。为首者掏出工作证,冷声道:“王有根、李满仓、刘守业,你们涉嫌盗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跟我们走一趟。”
刘守业?赵军猛地抬头——穿蓝布工装的带队者,正摘下帽子,露出左耳垂上那颗熟悉的黑痣。
赵没财站在阳光里,朝赵军轻轻点头。
赵军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他看见父亲锁骨下的鹞鹰胎记,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看见父亲身后,波罗湖水波粼粼,成千上万只鹤振翅而起,羽翼遮蔽了整个天空。
这时,乾隆大酒店后台传来清脆铃声。李宝玉探出头,高喊:“赵先生!您点的兰花熊掌,出锅了!”
香气裹着热气扑来,浓郁醇厚,混着八角、桂皮与熊掌特有的胶质甜香。赵军低头,发现手中照片不知何时被自己攥出了五道深深指痕,而照片背面,新洇开一小片水渍,正缓缓漫过“鹤亡,人殉”四个字。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父亲——不,望向那个叫刘守业的男人。男人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像看一株终于长出新枝的老榆树。
“军哥!”田国忠拽他袖子,“快进屋!菜要凉了!”
赵军没动。
他盯着父亲耳垂上那颗痣,忽然咧嘴笑了,笑声沙哑,却震得院中榆树簌簌落下一串枯叶。
“爸,”他举起照片,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喧嚣,“这顿饭,我请。”
父亲没说话,只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自己耳垂上的黑痣。
赵军懂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酒店。经过笼子时,他停下,伸手探进铁丝网缝隙,指尖触到一只地鷸微凉的羽毛。
那只鸟没躲。
它缓缓抬头,琥珀色的眼睛映着赵军的脸,瞳孔深处,仿佛也有一只鹞鹰,正振翅欲飞。
赵军收回手,推开乾隆大酒店的雕花木门。
门内,热浪裹着香气汹涌而来。八张圆桌已摆好,每张桌上,青花瓷盘里盛着琥珀色熊掌,晶莹剔透,缀着雪白兰花瓣;另八盘烧地鷸油光锃亮,肉丝根根分明,盘沿撒着翠绿葱丝;爆炒腿肉堆成小山,酱香扑鼻;瓦罐鸡汤浮着金黄油星,热气蒸腾中,隐约可见沉底的几粒干贝。
赵军走到主桌前,拿起酒壶——不是白酒,是父亲珍藏的鹿茸酒,琥珀色酒液在玻璃壶中晃荡,映着天花板吊灯的光。
他拔开塞子,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比熊掌更烈,比鸡汤更暖。
“各位!”赵军举起酒壶,声音洪亮,“今儿这顿饭,不为别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山屯众人,扫过邵家父子,扫过赵军道、老陈,最后落在“刘守业”脸上。
“就为一句话——”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酒液倾入青花碗,琥珀色液体在碗中旋转,映出满堂人影,也映出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赵军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酒液滚烫,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潮热。
他放下碗,抬手抹过嘴角,再开口时,声音已稳如磐石:
“从今往后,谁动我的山,我拆他的骨;谁伤我的鸟,我剁他的手;谁欺我的人——”
赵军目光如刀,刺向院外尚未散尽的阴云。
“我让他,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归处。”
满堂寂静。唯有瓦罐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袅袅升腾,缠绕着悬在半空的八盏红灯笼,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深深烙在乾隆大酒店光洁如镜的水磨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