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 第七百六十六章.赵军:兄弟,咱有钱了
    眼见楚安民看向西山屯那帮人,李大智怕露馅,紧忙上前跟楚安民打招呼。
    “建军也在这儿呐?”然后,楚安民又看到了周建军:“你爸没来呀?”
    “没有,楚局,我爸没来。”周建军说完,就见楚安民对...
    徐千里攥着砖头的手指关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绷出蚯蚓似的凸起。他每走一步,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把钝刀在刮擦骨头。供销社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头去擦玻璃柜,手抖得连抹布都捏不稳。
    赵家商会分会院墙外那棵老榆树正掉毛毛虫,灰绿色的小肉虫顺着树皮往下爬,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徐千里走到院门口,抬脚就踹在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上——“哐当”一声闷响,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门缝里飘出半截中华烟味混着铁锈的气息。
    院里正有人练喊号子。
    “一!二!三!四!”七十七条嗓子吼出来的声浪撞在土墙上反弹回来,震得徐千里耳膜嗡嗡作响。他眯眼往里扫,看见西山屯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腰杆挺得比林场新伐的红松还直,每人脚边都立着一把带刺刀的五六式步枪,枪管在日头下泛着冷青色的光。
    “哟呵?”金小梅端着搪瓷缸子从东厢房出来,缸子里浮着两片茶叶梗,“徐老板这是来进货还是来查户口?”
    徐千里没答话,砖头往地上一蹾,震起一圈浮土。他盯着金小梅胸前别着的铜制徽章——那上面刻着盘踞的蟒蛇缠绕参须,底下一行小字:“赵家商会·山河分部”。
    “秋山呢?”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树皮。
    金小梅吹了吹茶水热气,眼皮都没抬:“赵把头接贵客去了。徐老板要是有事儿,不如先跟我们王会长唠两句?”
    话音未落,北屋门帘掀开,李如海挽着袖口走出来,腕子上还沾着点面粉。她身后跟着王美兰,手里拎着个柳条筐,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玻璃瓶,瓶口用蜡封得严丝合缝,隐约透出琥珀色的液体。
    “哎哟,这不是徐老板嘛!”李如海笑得眼角堆起细纹,顺手从筐里摸出一瓶酒递过去,“尝尝?今早刚蒸的鹿茸酒,鹿鞭是咱自家养的梅花鹿,参须是昨儿凌晨刚刨的野山参,泡了整整三十六个钟头。”
    徐千里没接,目光死死钉在酒瓶标签上——朱砂写的“赵家商会特供”五个字,墨迹未干,还带着新鲜血色。
    “你们敢私酿药酒?”他喉结上下滚动,“县卫生局批文呢?工商局执照呢?”
    李如海脸上的笑纹突然收得干干净净。她把酒瓶塞进王美兰手里,转身从廊下抄起把铁皮水壶,壶嘴对着太阳光一晃,壶底铸着的“永安林区民兵训练专用”字样明晃晃扎进徐千里眼里。
    “徐老板。”李如海拧开水壶盖,一股滚烫白气喷在徐千里脸上,“你猜猜,这壶水烧开要多久?”
    不等回答,她已把壶嘴对准自己左手食指,滚水哗啦啦浇下去。皮肤瞬间泛起粉红,却连一丝颤动都没有。王美兰面不改色地掏出块蓝布,蘸着井水给李如海擦手,动作熟稔得像给牲口上药。
    “三十六秒。”李如海甩甩手,水珠溅在徐千里裤脚上烫出焦黑小点,“够我数清你左眼皮跳了七次,够西山屯人打完三轮实弹射击,够赵把头从火车站把客人接到这儿——现在,他们车该进县城了。”
    徐千里猛地回头。街口果然卷起黄尘,一辆墨绿色吉普车正拐过弯道,车顶绑着四只捆扎严实的麻袋,袋口渗出暗褐色汁液,在阳光下凝成蛛网状的结晶。
    “那是……”他声音发紧。
    “棒槌。”金小梅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指尖轻轻敲击酒瓶,“带锈的,根须上还沾着腐殖土,连参农都知道得养三年才敢挖。可徐老板您前天卖给收购站的那批货——”她忽然压低嗓音,呼出的热气拂过徐千里耳廓,“根须断口太齐整,像用牙咬的。”
    徐千里后颈汗毛骤然竖起。他想起昨夜在吴保国厂房后看见的场景:秋山蹲在水泥地上,用匕首削掉三支人参的须根,刀尖挑起的断面渗出乳白色浆液,滴在煤渣里发出“滋啦”轻响。
    “你……”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院墙外突然炸开的鞭炮声截断。
    噼里啪啦的爆竹红屑像血雨般洒进院子,西山屯人齐刷刷立正,枪托顿地声震得窗棂簌簌发抖。李彤云举着红旗从角门冲进来,旗杆顶端系着的铜铃叮当乱响:“报告王会长!抚松参帮车队已入城,领头的是‘参王’孙守业!”
    李如海拍了拍手,面粉簌簌落下:“开大门!”
    两扇绿漆木门轰然洞开。徐千里被扑面而来的气浪掀得后退半步,看见孙守业踩着吉普车踏板跳下来,腰间别着的不是猎刀而是镀金算盘,算盘珠子随着他走路节奏哗啦作响。他身后跟着十二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每人怀里都抱着个紫檀木匣,匣盖缝隙里透出幽微的碧色荧光。
    “赵把头呢?”孙守业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徐千里脸上,“这位是……”
    “徐老板。”金小梅笑着上前半步,挡在徐千里与孙守业之间,“专程来给参王大会送贺礼的。”
    徐千里浑身一僵。他分明看见孙守业瞳孔骤然收缩——那眼神像猎人发现陷阱里挣扎的野猪,既惊且怒,更带着三分忌惮。
    “贺礼?”孙守业冷笑,手指摩挲着算盘边缘,“徐老板倒会挑时候。听说你昨天在抚松药厂仓库,拿三十斤参须换了八百斤化肥?”
    空气瞬间凝固。西山屯人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枪刺在日头下拉出雪亮长影。王美兰不动声色将柳条筐挪到徐千里脚边,筐底压着的玻璃瓶映出他扭曲的面孔。
    徐千里喉结剧烈滚动。他忽然记起三天前在深山老林里遇见的那个采参人——那人胡子拉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用一块麂皮仔细包着支三两重的野山参。当时徐千里抢过参须扔进化肥袋时,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山神记着呢。”
    “孙老板误会了。”徐千里扯出个笑,弯腰从柳条筐里拎出瓶鹿茸酒,“这酒里泡的参须,就是从您老厂里流出去的货。您尝尝?”
    他拔开木塞的瞬间,一股浓烈酒气裹挟着腥甜药香炸开。孙守业鼻翼翕动,脸色陡然煞白——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昨夜在自家库房通风口闻到的味道!那批被调包的参须,根本没运往长春制药厂,而是全被秋山的人用化肥袋换走了!
    “好酒。”孙守业接过酒瓶的手微微发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脖颈流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抹了把嘴,忽然咧嘴一笑:“赵把头眼光毒啊。这酒劲儿,够醉倒一头熊!”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空酒瓶砸向地面!
    “哗啦”脆响中,瓷片四溅。但没人注意那些碎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孙守业摊开的右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三粒赭红色药丸,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透出诡异的碧光,像活物般缓缓脉动。
    “三转丹。”孙守业声音嘶哑,“用三十年野山参须、百年鹿茸髓、还有……”他顿了顿,视线如刀锋般刮过徐千里惨白的脸,“刚从活鹿身上割下来的胆汁炼的。徐老板要不要试试?”
    徐千里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听见西山屯人整齐划一的拉动枪栓声,听见李如海慢条斯理拧开另一瓶酒的木塞声。酒香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浓得像山涧里终年不散的雾气,裹着苔藓的腥气、腐叶的甜香、还有某种更深邃的东西——那是整座大山沉睡时呼出的气息,此刻正透过砖缝、窗棂、甚至他的鼻腔,丝丝缕缕钻进肺腑。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眼前发黑。等他再抬头时,看见李如海正把那瓶新开的鹿茸酒缓缓倾入院中水缸。琥珀色液体坠入清水的刹那,整缸水突然沸腾翻涌,水面浮起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聚成蜿蜒的参须形状,又倏忽散开,化作漫天星斗。
    “徐老板。”李如海俯视着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林梢,“知道为啥叫‘参王大会’吗?”
    不等回答,她指向院墙外连绵起伏的山峦:“因为整座大山都是我们的猎场。你偷的不是参,是山神的骨;你卖的不是药,是龙脉的血。现在——”
    她忽然提高声调,震得瓦檐积尘簌簌而落:
    “山神醒了!”
    整个山河县的蝉鸣在同一秒戛然而止。徐千里耳中嗡鸣如雷,他看见孙守业手中的三转丹突然崩解,赭红碎屑悬浮在空中,渐渐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蜻蜓。蜻蜓翅膀上,赫然映出他昨夜在吴保国厂房后偷换参须的画面,每一帧都纤毫毕现。
    “不……”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嘘——”金小梅用酒瓶口抵住他太阳穴,冰凉的玻璃贴着皮肤,“听。”
    风声。树声。远处火车汽笛悠长的呜咽。还有某种更细微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根须在泥土里伸展,像千年古木年轮悄然转动,像整座长白山腹中奔涌的熔岩正缓缓苏醒……
    徐千里终于瘫软在地。他看见自己映在酒瓶上的脸正在融化,五官模糊成山峦的轮廓,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仿佛那具躯壳里早已住进另一个东西。
    院门外,赵威鹏兄弟的解放车正缓缓驶来。车斗里堆着的不是货物,而是层层叠叠的松枝,松针翠绿欲滴,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根松枝顶端,都凝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露珠里倒映着同一个画面:徐千里跪在青砖地上,而他身后那堵斑驳土墙,正无声无息地渗出暗红色汁液,蜿蜒成一条通往深山的血路。
    李如海弯腰,捡起徐千里掉落的砖头。砖缝里钻出几茎嫩绿草芽,在日光下舒展腰肢。
    “春生。”她轻声道,“该种参了。”
    整座大山都在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