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 第七百六十三章.九百六十万!
    马济仁一席话,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满屋子人尽数被这番说辞镇在当场,偌大的屋里落针可闻。
    马济仁视线从赵军、梁万顺、张跃进几人身上扫过,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犀利。
    经两大高人指(挑)点(...
    长白山宾馆秀海厅里,蒸腾的热气裹着山野的浓香,在灯光下浮游如雾。凉菜早已见底,热菜上得勤快,一道接一道,青花瓷盘锃亮,红油浸润的狍子肉泛着琥珀光,猴头菇吸饱了高汤汁水,颤巍巍地卧在盘中,像一朵凝固的云。西山屯人起初还拘着,筷子悬在半空不敢落,可架不住那香气钻鼻、那色泽勾魂,再被赵有财一声“小多爷发话啦——吃!”吼得热血一冲,顿时放开手脚。
    蒋春以夹起一块焦熘鹿肉段送进嘴里,酥脆外皮咬开,内里软嫩微弹,酱香裹着鹿肉特有的清冽脂香直撞舌根。他喉结一滚,没说话,只把筷子往杨哥面前的盘子里一戳:“赵老板,这鹿肉,得是你们林场自己打的?”
    “可不是。”杨哥正撕着一只酱野山鸡腿,骨头都嚼得咯吱响,他抬眼一笑,油光沾在嘴角,“昨儿凌晨三点半,赵金辉带人翻过老鹰砬子北坡,三只公鹿,两只母的,全留了活口,鹿茸今早刚割,鹿血酒今儿晚上就给你泡上。”
    王小兰端起面前的雪蛤羹,银勺轻搅,莹白胶质微微晃动,她吹了口气,目光却越过碗沿落在杨哥脸上:“赵老板,你这话……听着不像猎户,倒像管着整条山脊的山神爷。”
    “山神爷不敢当。”杨哥放下鸡骨,抽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擦手,“山神爷不收钱,咱得收。西山屯七百口人,张嘴吃饭,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哪样不靠山?山养人,人护山,护住了,山才肯把好东西拿出来。”
    他这话音不高,却让满厅骤然静了一瞬。林文芹搁下筷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瓷碗沿,忽然开口:“师哥,去年冬月,你在抚松参王会上拍下那支‘龙须纹’,三万八,当场付现。我那时就在想,这人哪来的底气?现在明白了——他身后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座活的山。”
    赵军道没接话,只默默端起一碗人参炖鸡,吹开浮油,小口啜饮。汤色清亮,参味醇厚却不苦涩,入口回甘绵长。他喝得极慢,仿佛那不是汤,而是三十年前在安国药行当学徒时,师父逼他背的《本草纲目》第一卷。
    就在这时,厅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藏蓝制服的服务员探进头来,朝杨哥使了个眼色。杨哥点点头,起身离席,临走前对蒋春以道:“田国忠,你们慢用,我去去就回。”
    他穿过走廊,步子沉稳,可一拐进消防通道的阴影里,脚步便猛地顿住。黄崇山已等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脸色比窗外渐沉的天色还重。
    “咋了?”杨哥声音压得极低。
    黄崇山没答,只把纸条递过去。杨哥展开,上面是几行铅笔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机场GA老张托人捎话:304航班落地前二十分钟,有辆没挂京A牌照的黑色伏尔加,在候机楼东侧停车场转了三圈。车里两人,一人戴墨镜,另一人全程低头看表。老张说,那表是上海牌,但表带是新换的牛皮,边角还泛白。”
    杨哥指尖捻着纸条边缘,指腹能感受到铅笔灰的微糙感。他抬眼,望向消防通道尽头那扇蒙尘的小窗,窗外,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长白山宾馆十八层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眼生疼。
    “老张还说啥?”
    “说伏尔加开走后,有人在停车场B区第三排,捡到一枚烟头。”黄崇山从衣兜里掏出个透明小塑料袋,里面蜷着半截红塔山,“烟丝没抽完,滤嘴上印着‘1985’。这烟,是咱们上午给门口老大爷递的那批。”
    杨哥盯着那截烟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停车场老头儿接烟时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想起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时眼角堆起的深深褶子——那笑容太熟稔,熟稔得像西山屯晒场上老把式们看见新麦垛时的表情。
    “备枪。”杨哥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通知赵金辉,让他带五个人,立刻去查那辆伏尔加的行车轨迹。解臣守着解放车,炮不卸,人不离。李宝玉……”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如铁,“让他带上两把五四,守在宾馆后门锅炉房。谁靠近,先问三遍‘找谁’,答错一句,打膝盖。”
    黄崇山应声转身,杨哥却一把拽住他胳膊:“等等。”
    他目光如钩,钉在黄崇山脸上:“老张,信得过吗?”
    黄崇山没立刻答。他沉默了几秒,才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又掏出火柴,“嗤啦”一声划亮。火苗跳跃着映亮他半边脸,也映亮他袖口内侧一道暗红旧疤——那是十年前在长白山老林子里,为护住一车野山参,被马贼的砍刀劈开的。
    “他闺女,”黄崇山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声音沙哑,“在西山屯小学教书。上个月,我亲手把五十斤大米、二十斤白面,还有十本练习册,送到她家炕头上。”
    杨哥松开手,只点了下头。两人再未多言,一前一后走出消防通道,重新汇入秀海厅喧闹的人声里。桌上热菜正翻滚着香气,蒋春以正笑着给王小兰布菜:“田老板,尝尝这猴头蘑,炖得烂糊,入口即化。”王小兰笑着点头,银勺刚碰上瓷碗,杨哥已坐回原位,伸手抄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
    “来,敬各位贵客。”他举杯,酒液澄澈,映着顶灯,像一小片凝固的湖,“咱东北人实在,酒满,话不多——只有一句:进了这山,就是自家人;出了这山,咱的枪口,永远指着山外。”
    杯盏相碰,清脆一声响。西山屯那八桌汉子齐刷刷站起,酒碗高举,粗瓷碗沿磕在桌角,发出闷而沉的“咚咚”声,如同战鼓初擂。
    夜幕彻底垂落时,长白山宾馆大堂水晶吊灯次第亮起,光晕温柔。杨哥亲自引着众人乘电梯上楼,王小兰的两个手下抱着装满药材样品的帆布包,包角已被汗水洇出深色印记。电梯门将合未合之际,赵有财忽然探进半截身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多爷,那楼真高啊!俺们老家那山尖儿,怕也没这楼高吧?”
    “山尖儿再高,也得有人守。”杨哥拍拍他肩膀,目光扫过电梯里每一张黝黑而笃定的脸,“守住了,山尖儿才叫山尖儿;守不住,那就是块石头。”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流动的光影。与此同时,宾馆后巷锅炉房顶,李宝玉蹲在锈蚀的通风管道上,手中五四手枪静静横在膝头,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他耳朵微动,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嗡鸣,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条试探的蛇。
    他没动,只将食指缓缓搭上扳机护圈,指甲盖抵着冰凉金属,稳如磐石。
    同一时刻,距宾馆三公里外的春城南郊,废弃砖厂窑洞深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用镊子夹起一枚烟头,放在放大镜下反复端详。他身旁,另一个男人正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疾书:“……确认目标已入住长白山宾馆。随行人员七十一,含武装民兵六十余,疑似配备制式步枪及迫击炮。主目标杨世成,行动代号‘小多爷’,其人言行举止具备高度组织性与威慑力。建议:暂缓接触,优先摸清其武装力量调动规律及后勤补给节点……”
    笔尖沙沙作响,突然停住。戴墨镜的男人抬起头,镜片后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老张那边,断干净了吗?”
    “干净。”旁边人合上笔记本,“烟头是他自己丢的,伏尔加车牌是租的,司机今早去了通化。他闺女……”那人顿了顿,声音更低,“还在西山屯小学。明天第一节,是算术课。”
    窑洞外,夜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黑洞洞的窑口。风声呜咽,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叹息。
    而长白山宾馆十八层总统套房内,杨哥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脚下,春城万家灯火如星子铺展,远处,长白山余脉在夜色中起伏如墨色巨龙。他手中握着一张薄薄的纸——不是机场GA送来的纸条,而是西山屯会计刚传真过来的清单:七十七个孩子,四十三个男孩,三十四个女孩,最大十五岁,最小八岁。每人学费两元,书费五角,本费三角,合计……一百七十六元三角。
    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指腹下是粗糙的纤维感。窗外,一盏探照灯扫过对面大楼玻璃幕墙,光柱如剑,倏忽掠过他沉静的眼底。
    就在此时,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急促,短促,三声即止。
    杨哥没有转身。他依旧望着窗外,直到铃声第二次响起,才终于抬手,拿起听筒。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长白山林间特有的松脂气息:“小多爷,山梨熟了。”
    杨哥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极沉的弧度。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我这就回去。”
    电话挂断。他放下听筒,转身走向衣柜。打开柜门,里面没有西装,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外套,肩头处用黑线密密匝匝缝过三道补丁,针脚细密如林间蛛网。
    他伸手,取下外套。
    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正悄然沉入山脊线之下,而山的背面,一轮清冷新月,已悄然浮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