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笔就将凤凰参王卖上了天价,刚开张就开门红!
赵军心里高兴,此时他从凳子上站起身,望着西墙上挂着的三苗参王,大声道:“各位贵客都是懂行的,咱看我这三苗参王。”
说着,赵军快步走到西墙...
赵军没搭理邵天鹏那句骂,只把油门往下踩了一脚,吉普车猛地往前一窜,车轮卷起两道灰白烟尘。后视镜里,解放车正缓缓起步,车斗上七八十号人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有人把56半往肩上一扛,枪托磕在铁皮车厢上“铛”一声脆响;有人顺手抄起旁边炮架上的擦枪布,在枪管上慢条斯理地来回蹭——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股子压过山风的沉劲儿。
邵天鹏被那声金属震得肩膀一缩,转头盯着后视镜,嘴唇翕动几次,到底没再出声。倒是马玲,伸手拽了拽邵军衣角,压低声音问:“军哥,咱真带炮上春城?”
“带。”邵军点头,目光没离前方蜿蜒的土路,“不带炮,他们不信咱真敢干大事。”
这话不是吹牛。昨儿夜里,赵有财蹲在新楞场窝棚外头啃冷馒头时就说过:“小多爷,你别当西山屯人是泥捏的。我们不识字,可认人。你爹王小财主当年给冻僵的猎户塞棉袄,你妈王美兰给饿昏的逃荒婆娘灌米汤——这事儿,十里八村没人忘。你今儿拉我们上春城,不是接人,是接‘信’。信啥?信你赵家说的话,算数。”
邵军当时没应,只把手里半截烟卷摁灭在鞋底,火光一闪,映亮他眼底一点青黑。
此刻朝阳刚跃过张广才岭西脊,金红光刃劈开薄雾,照得车前挡风玻璃像一块熔化的琥珀。邵军抬手抹了把玻璃上的水汽,忽见远处林缘闪过一道反光——不是露水,是金属冷光。他下意识绷紧腰背,右手已摸向副驾座下暗格。
“咋啦?”马玲立刻察觉。
“没事。”邵军松开手,却没收回视线,“就是瞅见只野獾,钻灌木丛去了。”
话音未落,前头吉普车突然减速,解臣摇下车窗冲这边挥手。邵军打转向灯靠边,两辆车并排停稳。解臣跳下车,快步绕到邵军这侧,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
“啥玩意儿?”邵军问。
解臣没答,只拉开布包拉链。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把崭新的搪瓷缸子,缸身印着红漆字:**西山屯民兵连·1978**。
“赵有财连夜让铁匠铺打的模子,昨儿半夜烧窑出的货。”解臣递过一个缸子,缸底还带着余温,“他说,每人一个。喝水用,装苞米碴子也行,将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解放车上那些年轻面孔,“将来发喜糖,也用这个。”
邵军接过缸子,指腹摩挲着粗粝的釉面,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赵有财去河套摸鱼,赵有财也是这么递给他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喝吧,凉水沁心,比糖水强。”
“他告诉赵有财,”邵军把缸子塞回布包,“就说这缸子,我赵军先记着,等参王大会开了,让他带着全连人,坐主席台底下第一排。”
解臣咧嘴一笑,转身要走,又被邵军叫住:“等等。”
邵军从裤兜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又拔下钢笔帽,笔尖悬在纸上方三秒,才落下字:
**西山屯民兵连:八十人整,枪械齐备,士气如虹。
另:迫击炮一门(无弹),56式半自动步枪七十四支(实弹三百发),
搪瓷缸八十只(热乎的)。
——赵军 78.7.20 晨于张广才岭东坡**
写完,他把纸折成方块,塞进解臣手心:“回去贴窝棚门板上。就贴赵有财睡那铺炕头。”
解臣攥紧纸团,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转身跑回自己车旁。邵军看着他翻身上车,忽然听见马玲轻笑:“军哥,你这字比去年教我写名字时工整多了。”
“嗯。”邵军重新挂挡,“去年怕写错,今年怕记漏。”
车队再度启程时,太阳已升至松树梢头。土路两旁玉米秆子疯长,绿浪翻涌间,偶有野鸡扑棱棱掠过车顶。马玲掀开车窗,伸手接住一片飘来的槐花,花瓣白中透粉,落在她掌心像一小片云。
“军哥,你说春城那些老板,真信咱山里人能种出参王?”她问。
邵军没立刻答。他望着前方,吉普车引擎声轰鸣,震得车窗嗡嗡作响。忽然,他指着路边一处塌陷的田埂:“看见没?那底下埋着三株野山参,去年我刨出来的,根须全须全尾,芦碗七个。”
马玲顺着看去,只见黄土裸露,几茎狗尾巴草在风里摇。
“可我没卖。”邵军说,“就埋那儿。等明年开春,让赵有财带人去挖——谁挖着,参归谁,但参王大会的请柬,得由他亲手送到春城。”
马玲怔住:“为啥?”
“因为参王不是长在地里,是长在人心上。”邵军踩下油门,车速渐快,“咱得让人知道,西山屯人守着山,不是守着穷,是守着命根子。这命根子,得让外头人亲眼看见,亲手摸着,才信。”
话音落处,车队驶入一段下坡。风陡然变大,卷起漫天尘土。邵军眯起眼,忽然瞥见右侧山坡松林深处,有个人影一闪而没。那人穿灰布褂子,腰间似乎别着什么长条状物件,在日光下泛出幽蓝光泽。
邵军猛打方向盘,吉普车甩尾横停在路中央。轮胎摩擦地面,腾起一股焦糊味。他推开车门跳下去,右手已按在腰后——那里别着把磨得发亮的猎刀,刀鞘缠着褪色红布条。
“咋啦?”马玲惊问。
邵军没答,只盯着松林方向。林子静得吓人,连鸟鸣都断了。三秒后,一只松鼠从树杈窜下,尾巴翘得老高,吱吱叫着钻进草丛。
“……野猪拱的坑。”邵军弯腰,用刀鞘拨开一丛狗尾草,露出底下新鲜的褐色泥土,“刚拱的。”
马玲松了口气,却见邵军直起身时,从土里拈起半截东西——那是截断裂的桦木箭杆,断口茬子毛糙,明显是硬掰断的。箭杆内壁熏得黢黑,残留着陈年松脂气味。
“这箭……”马玲凑近看,“比咱山里人用的粗。”
“嗯。”邵军把箭杆塞进衣兜,“是岭东老猎户的活计。他们箭杆要熏三年松脂,射狼不用准头,靠的是箭杆破风声——野兽听见那声,腿先软。”
他拍拍手上的土,转身拉开车门。可就在指尖触到车门把手的刹那,远处松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枯叶擦过石缝。
邵军动作顿住。
马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松林依旧空寂。唯有风过林梢,哗啦啦响成一片。
“走吧。”邵军坐回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手很稳,“晚了赶不上飞机。”
车队再次出发。这一次,邵军特意放慢车速,让解放车始终与吉普车保持五十米距离。车斗上,赵有财正挨个检查枪支保险,每碰一下枪机,就朝吉普车方向点一下头。那点头的节奏,竟与引擎声严丝合缝。
九点四十七分,车队抵达春城机场高速入口。邵军摇下车窗,将通行证递给执勤战士。对方扫了眼证件,又抬头看向后方——那辆解放车斗上,七八十号人挺胸收腹,枪管斜指天空,在阳光下连成一道银亮的线。
战士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敬礼:“首长好!”
邵军回礼,指尖划过眉骨时,瞥见战士领章下隐约露出半截青色刺青——是条盘踞的蛇。
他心头微动,却只点头道:“辛苦。”
车过收费站,马玲忽然压低声音:“军哥,刚才那战士……袖口磨得发亮,但指甲缝里没泥。不像常摸枪的,倒像常扒拉算盘珠子。”
邵军嘴角微扬:“山河县供销社去年调来的会计,姓周,算盘打得比猎枪扳机还利索。”
马玲一愣:“你咋知道?”
“因为他爹,”邵军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像耳语,“去年冬天,用三斤冻梨,换了我半筐野蜂蜜。”
车队拐上机场大道时,天边滚来闷雷。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蓝天,云层边缘泛着铁青色。邵军看了眼后视镜,解放车斗上所有人已自发摘下毛巾,叠成方块顶在头上——那是西山屯人应对暴雨的老规矩:毛巾吸水,不遮眼,还能擦汗。
十点零三分,车队停在T1航站楼外。邵军推开车门,雨点已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墨色小花。他撑开一把黑伞,伞面瞬间被砸得噼啪作响。这时,广播里传出女声:“……由广州飞抵春城的CA1234次航班,因天气原因延误两小时,请旅客耐心等候……”
邵军仰头望天,雨帘如织。他忽然笑了,对马玲说:“走,咱去候机厅后头那家老茶馆。”
“啊?可客人还没到……”
“客人早到了。”邵军抬手指向航站楼玻璃幕墙——倒影里,两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正站在廊柱阴影下,其中一人左手无名指戴着枚铜戒,戒面刻着模糊的“赵”字纹样。
马玲呼吸一滞:“岭南……赵家的人?”
“不。”邵军收伞,伞尖垂地,水珠串成一线,“是赵家丢的那支——三十年前,从岭南走散的赵氏宗亲。”
他迈步向前,皮鞋踏碎水洼,倒影里那个戴铜戒的男人,正缓缓抬起手,将一枚湿漉漉的槐花,轻轻别在耳后。
雨越下越大。邵军推开茶馆木门,风铃叮咚作响。门内,青砖地面映着天光,八仙桌上摆着三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几粒饱满的野山参籽——每粒参籽表皮都泛着暗金纹路,像凝固的火焰。
邵军在桌边坐下,端起一碗茶。热气氤氲中,他看见对面墙上挂着幅褪色年画:《五虎闹春图》。画中五只斑斓猛虎扑向同一株参王,参王根须虬结,竟在纸上微微起伏。
茶馆老板掀开后堂竹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紫砂壶。他放下壶,没看邵军,只盯着那三只碗,忽然开口:“小多爷,这参籽,得用西山屯的雪水泡。昨儿夜里,赵有财带人爬秃鹫岭,就为接今冬第一捧雪。”
邵军举碗:“那就等雪化。”
老板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步:“对了,赵有财让我带句话——”
“啥话?”
“他说,”老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参王大会那天,西山屯八十个汉子,每人胸前别一朵新鲜槐花。不为好看,就为让那些老板闻见山味儿。”
邵军低头喝茶。茶汤苦涩回甘,喉头泛起一丝熟悉的、混合着松脂与晨露的气息。
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刺下,恰好照亮八仙桌上那三粒参籽——金纹流转,仿佛活物般轻轻搏动。
邵军放下茶碗,碗底与陶桌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响。
像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