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 > 第106章 妥了
    两辆皮卡周围,火花四溅,玻璃崩碎,惨叫声不断,很快又安静下来。
    乘坐两辆皮卡追来的九名劫匪,在短短十数个呼吸后,没有一人活着。
    车斗子里的人最先被干掉,有三人倒是从车里钻了出来,面对周...
    周景明挂了电话,冯晓玲笑着把名片推到他面前:“晏会长说,他下午三点准时到中加友好医院门口等你,车号是GHA-8866,一辆黑色丰田陆地巡洋舰,车顶还贴着‘华商会’三个红字——怕你认不出来。”
    周景明接过名片,指尖摩挲着烫金的“晏望川”三字,心下微动。这名字他听过,不是在加纳,而是在上辈子洪沙瓦底的淘金圈里——当年有个福建籍老矿工提过,九十年代初有位叫晏望川的,在缅甸搞过氰化堆浸试验,失败三次后另辟蹊径,用椰壳炭+石灰+低浓度氰化钠复配喷淋,竟让贫矿回收率从23%硬生生拉到61%。那人后来销声匿迹,周景明只当是江湖传说,没成想真名实姓就刻在这张薄薄的卡片上。
    他抬眼看向冯晓玲:“冯姐,这晏会长……在加纳多久了?”
    “快十七年了。”冯晓玲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水汽氤氲中眼神沉静,“最早是跟着港资建筑公司来修阿克拉—库马西高速公路的,做材料采购。后来港商撤了,他留下单干,倒腾建材、五金、柴油,再后来帮欧美矿企代购劳保用品、工业耗材,慢慢搭上了路子。五年前成立商会,现在光注册会员就八百多人,光在奥布拉西镇上,他名下就有两家化工品中转仓、三家劳保店,连酋长府采购的防爆灯都从他那儿走账。”
    周景明心头一震。难怪冯晓玲笃定能搞到氰化钠——这不是找关系,是找供应链。加纳政府对剧毒化学品管控松散,但海关验货极严,私人渠道运进来的氰化钠,十有八九得经由本地注册企业报关,再分拆转运。晏望川的仓库存货,怕是比国内某些小化工厂的库存还全。
    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冯姐,他那仓库……离咱们矿场远不远?”
    “奥布拉西镇东头,挨着旧砖窑,红铁皮顶,门脸刷着蓝漆,招牌写‘永盛实业’——你去看过?”
    “没去过。”周景明摇头,却已记下方位,“不过……我昨天路过砖窑时,看见三辆罐车停在那儿,车斗蒙着厚帆布,但排气管锈迹新鲜,应该是刚卸完货。”
    冯晓玲笑意更深:“你眼睛真毒。那三辆车,一辆拉氰化钠溶液,一辆拉生石灰粉,一辆拉椰壳炭颗粒。今早刚从特马港提的货,晏会长亲自押车回来的。”
    周景明指尖一顿。原来人早已备好——不是等他开口才动,是早闻风而动。这手笔,这份眼力,绝非普通商会会长能有的格局。他忽然明白冯晓玲为何强调“抱团生存”:在加纳,华人不单是靠乡音取暖,更是以信息为链、以资源为锁,把每个节点死死咬合。他此前刻意回避,自以为避开了麻烦,却也错失了最粗壮的藤蔓。
    他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口:“冯姐,借你车用用。”
    “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开。”周景明摆摆手,“您帮我盯件事——回头若有人问起我今天去见谁,就说我去医院看胃病,顺便和晏会长聊两句‘医疗设备进口关税’的事儿。”
    冯晓玲愣住,随即笑出声:“行,这谎撒得体面。”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个牛皮纸袋推过来,“拿着。里头是我托人在阿克拉药房弄的高锰酸钾晶体,五十克,密封铝箔包,标签写着‘医用消毒剂’。海关查到也只当是医院耗材——你别谢我,就当是提前收的入会费。”
    周景明接过纸袋,沉甸甸的。五十克高锰酸钾,看似不多,可加纳药房根本不卖散装晶体,这是硬生生拆了二十瓶瓶装消毒粉,手工研磨、过筛、重结晶才凑出来的。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道:“冯姐,改天我请你吃张明远师傅的‘三鲜焖鱼头’,他放的姜丝,是用菜刀背拍出来的,一根不断。”
    冯晓玲笑着挥手:“快去吧,别让晏会长等急了。”
    周景明驱车出镇,烈日灼烤着柏油路面,热浪扭曲了远处棕榈树的轮廓。他没直接去医院,而是拐上通往永盛实业的小路。砖窑废弃多年,野草疯长,唯独那排红铁皮厂房门前被碾出两条清晰车辙,新土翻卷,泥印未干。他停下车,没熄火,摇下车窗。
    厂房铁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三辆罐车并排停在空地上,车尾阀门处还凝着淡黄色结晶——那是氰化钠溶液挥发后留下的盐霜。两个黑人小伙蹲在阴影里抽烟,脚边堆着麻袋,袋口敞着,露出灰白色粉末,正是生石灰;另一侧,半吨装的尼龙编织袋堆成小山,袋面印着“Ghana Coconut Charcoal Co.”,椰壳炭特有的焦糊味混着石灰的刺鼻气息,在热风里翻涌。
    他没下车,只静静看着。直到厂房深处传来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有人正用铁锤敲打钢板,节奏沉稳,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像某种暗号,又像在丈量这片土地的骨节。
    周景明缓缓踩下油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就在他驶离砖窑五百米处,后视镜里,一辆黑色陆地巡洋舰无声滑出厂房侧门,车顶“华商会”红字在阳光下灼灼发亮,不紧不慢缀在他车尾三十米外。
    他嘴角微扬,没加速,也没减速。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晒得发白的土路,掠过歪斜的木牌坊,牌坊上用油漆潦草写着“奥布拉西淘金区·第七标段”,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再往前,便是中加友好医院那栋崭新的米黄色小楼,楼顶太阳能板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黄金。
    三点整,周景明将车停在医院大门斜对面。刚推开车门,陆地巡洋舰已稳稳停在他右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宽额方脸,皮肤黝黑泛油光,鬓角染着几缕灰白,左耳戴着枚金丝小圆环——正是晏望川。他没穿西装,而是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腕上戴着块老式上海牌机械表,秒针嗒嗒走着,声音清晰可闻。
    “周老板!”晏望川朗声笑着,推开车门跳下来,右手直接伸过来,掌心厚茧纵横,指节粗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周景明伸手相握,触感粗糙而有力。他故意没松劲,对方也未退让,两人手掌间绷着一股暗劲,持续三秒,才同时松开。
    “晏会长太客气。”周景明笑道,“该是我仰望前辈才是。”
    “前辈不敢当。”晏望川哈哈一笑,顺势揽住他肩膀,动作熟稔得像认识十年,“走,先吃饭!张明远那鱼头,我连吃七天,胃病都吃轻了——他家醋是自家酿的,三年陈,泡姜丝用的不是醋,是醋醅子直接捂出来的酸气,一口下去,胃里那团火‘噌’就灭了!”他边说边引路,脚步铿锵,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两人并肩走向街角馆子,周景明余光扫过晏望川后颈——那里有道三厘米长的旧疤,呈淡粉色,边缘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又愈合的痕迹。他心头微动:洪沙瓦底的老矿工说过,晏望川当年在缅甸试堆浸时,因氰化钠泄漏引发局部爆炸,右耳鼓膜永久性损伤,从此左耳戴金环导音——这道疤,怕就是那场事故留下的。
    馆子里已备好雅间。竹帘垂落,桌上摆着青花瓷碗,碗底沉着几粒枸杞。晏望川亲自掀开砂锅盖,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鱼头肥硕,酱色油亮,姜丝如金线缠绕,葱段翠绿欲滴。
    “尝尝!”晏望川夹起一块鱼颊肉放进周景明碗里,动作利落,“这肉嫩,刺少,关键在火候——文火焖足四十二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张明远说,多焖半分钟,鱼肉就柴;少焖半分钟,酱汁没渗进去,白瞎了那坛醋。”
    周景明低头吃了一口。鱼肉入口即化,酱香醇厚却不齁咸,姜的辛辣被醋的微酸驯得服帖,最后舌尖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回甘——是椰子糖浆?他抬眼,晏望川正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好。”周景明放下筷子,“这火候,跟堆浸一样,差一秒,金子就跑了。”
    晏望川眼中精光暴涨,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痛快!我就知道,周老板不是来谈入会费的!”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氰化钠浓度,我给你配好了——0.05%,用蒸馏水稀释,加石灰调pH至10.5,再混入0.3%高锰酸钾作氧化助剂。椰壳炭活化度我测过,碘值980,孔隙率72%,喷淋流速控制在每小时12升/平方米,堆高不能超1.8米,否则底部板结,药液渗透不匀。”
    周景明心头剧震。这些参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连活化度、孔隙率都一一道出——这不是纸上谈兵,是实打实跑过数据的。他端起酒杯,白酒澄澈如水:“晏会长,这杯,敬您手里的‘永盛’。”
    晏望川举杯相碰,叮一声脆响:“不,敬你矿坑底下那些看不见的金子。”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目光如钉:“周老板,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那三个矿场,废渣堆里藏着多少‘看不见的金子’?我帮你算过,按现有废料存量,保守估计,还能多榨出一百二十公斤。”
    周景明没答,只静静看着他。
    晏望川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这是配方、工艺图、安全守则,连防护服怎么穿、氰化物中毒怎么急救都画了图。另外,我派两个人过去,一个懂化工的福建佬,一个本地通译,三个月,教会你的人全套操作。不收钱,就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像在敲打某种节拍:“以后你的矿场,所有氰化钠、石灰、椰壳炭,只从永盛实业走。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五。”
    周景明拿起信封,入手轻飘,却似有千钧。他翻开第一页,白纸上手绘着堆浸槽剖面图,标注密密麻麻:喷淋头间距、导流坡度、防渗层材质……笔迹遒劲,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忽然想起冯晓玲说的“十七年”,想起砖窑旁那三辆罐车,想起晏望川后颈的疤痕——这哪是什么商会会长?分明是个在加纳红土里扎了根的老矿脉,脉络深埋地下,无声无息,却撑起了整片淘金人的脊梁。
    他将信封仔细折好,放进衬衫内袋,位置正贴着心脏。
    “晏会长,”周景明斟满酒,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窗外炽烈阳光,“明天一早,我带您去矿场。您亲自看看那堆废料——顺便,教教我,怎么把‘看不见的金子’,变成看得见的金条。”
    晏望川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举起酒杯,杯中白酒澄澈如初,仿佛映照着整个加纳灼热的天空,以及天空之下,无数双在红土里翻找黄金的手——有些手沾满泥浆,有些手戴着金表,有些手正攥着氰化钠的配方,而所有手的尽头,都指向同一片沉默的、蕴藏无限可能的大地。
    周景明与他碰杯,酒液相激,溅起细小的、金色的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