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从1984开始的淘金生涯 > 第103章 圣灵
    陡然的乱枪,将周景明吓得不轻。
    他几乎本能地将头缩得比方向盘还低,避免被乱射的枪子爆头。
    脚下的油门更是不敢松。
    他很清楚,一旦车子停下,这车子的铁壳护不住他,而一旦出去,自己很...
    冯晓玲听完,没立刻应声,而是抬手将一缕垂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下巴上轻轻点了两下,目光在周景明脸上停了三秒,又转向武阳,最后落回周景明递来的那张草图上——那是他用铅笔在酒店便签纸上勾勒的作坊布局:三十平米主车间、十平米原料暂存区、八平米熔炼室、五平米质检与称重间,还有靠墙一道窄窄的通风窗,底下压着半截没燃尽的烟头。
    “你这图纸,画得比阿散蒂酋长家的族谱还利索。”她终于笑出声,声音清亮,带着点东南亚华人特有的干脆劲儿,“不过周老板,我得先问一句——你真打算白干?不收加工费,只收金子?”
    “不收。”周景明把烟头捻灭,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枚刚从奥布拉西矿场取来的粗炼金粒,约莫六克,表面灰暗带浮渣,是典型的水银混炼产物。他搁在掌心摊开,阳光斜照进来,在金粒边缘映出一道极细的、晃眼的亮线。“就这成色,他们卖给本地收购商,一克最多给十八美元,黑市里能到二十一,但得搭上三天时间等验货、讲价、换现金,还得防着被掉包。我按二十五美元收,当场付现——美元现金,或者加纳塞地,随他们挑。”
    冯晓玲没接金粒,却伸手在桌沿轻叩了三下:“二十五?国际金价现在是四百九十二,你这价,比伦敦现货低了将近百分之三十二,够狠。可你得想清楚——水银提纯的金子,杂质多的是砷、锑、铅,熔炼时挥发毒气,作坊没专业通风和废气处理,工人吸一口,半年后肺就成蜂窝。再说了,你收来这等成色的金,自己再精炼,损耗不小,电耗、硼砂、硝酸,加上人工,一吨矿泥里淘出来的金,你再过一遍火,至少掉五个点。算下来,每克净赚不到三块五。一百个人每天交一公斤,你才挣三百五十美元。还不够你养警卫队一天的子弹钱。”
    她说得直,字字敲在关节上。武阳听得微微皱眉,下意识摸了摸腰后硬物——那里别着一把国产五四式,枪套皮面已被汗渍浸得发暗。
    周景明却没辩解,只是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叠纸,推过去。是三份不同日期的海关报关单复印件,抬头印着“宝安市振华有色金属冶炼有限公司”,品名栏写着“高纯度工业硼砂”“真空石英坩埚(非标定制)”“德国进口耐腐蚀离心风机(含活性炭吸附模块)”。最后一张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加纳矿业部2003年签发的《小型贵金属精炼企业备案回执》,公章清晰,编号0719-AC-2003。
    “硼砂是我从国内冶金研究院特批的,含铁量低于0.003%;坩埚是深圳厂按我图纸烧的,熔点一千七,抗热震性比普通石英强三倍;风机上周刚运到库马西港口,今天下午就能拉进奥布拉西。”他顿了顿,指腹在备案回执上划过,“这执照,是去年我托加纳内政部一个退休司长办下来的。名义上是‘为本地小矿主提供技术帮扶’,实际只要不对外挂牌营业,不超产,不外销,就没人查。冯女士,您熟悉本地律法,该知道——加纳法律管的是‘经营行为’,不是‘存在行为’。我这作坊,连招牌都不挂,门口堆几袋水泥,贴张‘建材堆放区’的纸条,谁来查?”
    冯晓玲盯着那张备案回执,眼神变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往前倾了倾:“等等……去年年底,阿克拉港有批货,申报品名是‘农用灌溉泵’,实际拆箱发现全是柴油发电机和不锈钢储罐。海关稽查处闹得挺大,最后不了了之。听说背后有人递了‘农业发展专项扶持函’?”
    “就是我。”周景明坦然点头,“函件盖的是加纳农业部下属的‘农村能源推广中心’章,签字人是现任主任。他儿子在宝安读大学,学费、生活费,全走我公司账上。”
    空气静了两秒。窗外,一只红冠犀鸟扑棱棱掠过宾馆屋顶,翅膀拍打声清晰可闻。
    冯晓玲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细纹舒展:“行。地的事,我明天就带您去见奥布拉西村长老会。他们手里有块废弃橡胶林,挨着主路,二十米宽、六十米长,刚好百二十平。租金便宜——每年二百美元,付三年押一,签十年租约。合同我拟,条款里加一条:‘承租方有权自主决定建筑用途,出租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施工及运营’。”
    “可以。”周景明立刻应下,“但得补个附件——若遇政府征用或酋长收回土地,补偿款的百分之七十归我,用于设备搬迁及停产损失。”
    “没问题。”她掏出随身小本,刷刷记下,“另外,我提醒您一句,奥布拉西往西十五公里,敦夸镇边上,有个叫‘蓝溪’的废弃金矿坑,二十年前炸塌过一次,现在坑口封着铁网,但底下暗道还在。最近三天,我发现有七八伙黑人夜里打着手电往那边钻,扛的不是镐头,是液压破碎锤——那种德国产的便携式,能直接啃花岗岩。他们不是来找金子的,是来找‘老矿渣’的。”
    周景明眼神一凝:“老矿渣?”
    “对。殖民时期英国人用氰化池堆浸过的尾矿,含金量其实比表层冲积砂还高,只是当年技术不够,只提取了上层富集部分。现在那些渣堆,表层风化严重,底下却常年阴湿,金粒反而被粘土胶结得更牢。”她指尖点了点太阳穴,“您矿场上那些淘金客,用的还是最原始的摇盘和溜槽,效率太低。要是能搞几台小型振动筛分机,配上简易跳汰机,从老渣里筛金,成本比挖新矿低一半,出金率至少翻一倍。”
    周景明没说话,只把那枚粗炼金粒重新攥进掌心,指节捏得发白。武阳注意到,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金粒边缘一处微凸的暗斑——那是天然金与硫化铁共生时形成的“金铁锈蚀点”,只有在原生矿脉深度超过三百米的老坑渣里才会出现。
    当晚,周景明没回医院公寓。他让武阳去矿场调来两辆皮卡,一辆装满从国内运来的不锈钢料斗和橡胶密封圈,另一辆后备箱里,静静躺着三台尚未拆封的“德玛格”牌便携式振动筛分机,机身漆面还沾着青岛港的海盐结晶。
    冯晓玲没跟去。她站在宾馆二楼走廊,目送两辆皮卡卷起黄尘远去,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才转身推开隔壁房间门——里面,三个穿灰衬衫的男人正围着一张铺开的加纳西部省地质图,手指死死按在敦夸镇西郊一片被红笔圈出的扇形区域。
    “蓝溪旧坑……”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他今晚去的,怕不是看地,是验货。”
    翌日清晨五点,天刚透青,周景明和武阳已蹲在蓝溪坑口外围三十米的灌木丛里。坑口铁网锈迹斑斑,底部被人剪开一道半米高的豁口,新鲜断茬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两人没靠近,只用高倍望远镜扫视。坑道内壁潮湿,渗水珠连成细线,而就在离豁口左侧两米处,一段裸露的岩层断面赫然可见——灰黑色角砾岩中,密布着芝麻大小的金黄色斑点,如撒落的星砂。
    “不是冲积砂。”武阳低声说,喉结滚动,“是原生矿蚀变带。”
    周景明没应,只将望远镜缓缓下移。镜头里,坑道地面散落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其中一块断口新鲜,断面泛着金属光泽。他屏住呼吸,放大焦距——那断口上,竟嵌着一粒米粒大的天然金片,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内部流淌着细微的紫红色丝纹——那是金与自然铜在高压热液中共同结晶的“紫金共生体”,全球仅见于西非克拉通古老地块深处。
    他慢慢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武阳:“回去后,找白志顺,让他今天之内,从维奥索矿场抽调八台柴油空压机、十六根高压软管、十二套喷嘴组件。再让赵黎那边,砍下二十根直径十五厘米的硬木,截成一米五的段,两端削尖,做成夯桩。”
    “夯桩?”武阳一愣,“咱又不打地基……”
    “打坑。”周景明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蓝溪旧坑下面,不止一层。英国人当年只挖了上层三百米,底下还有个‘隐伏矿囊’,被断层遮着。这些夯桩,要顺着坑道往里打,每打三米,取一次岩芯。我要知道,从坑口往下,每一米的岩性、裂隙率、金含量。”
    武阳怔住。他忽然明白,周景明昨夜根本没去“验货”,他是去“定桩”。
    回程路上,皮卡颠簸,尘土扑进车窗。周景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橡胶树林,忽然开口:“武阳,你记得咱们刚来加纳那天,在库马里机场,那个抱着孩子讨钱的瘸腿女人吗?”
    “记得。”武阳点头,“她孩子背上全是脓疮,烂得见骨头。”
    “她丈夫,就是二十年前在蓝溪矿塌方里埋进去的。当时死了十七个加纳矿工,英国公司赔了每人五百塞地,折合当时美元,不到八十块。”周景明声音平静,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冷却的火山口,“后来矿主把坑口炸塌,说是‘地质灾害’,其实底下还有三百吨含金量超十二克/吨的富矿渣,全被埋了。”
    皮卡碾过一处深坑,车身猛地一沉。周景明扶住车门,指节泛白:“现在,那三百吨渣,连同底下还没动过的原生矿囊,都归我了。不是抢,是拿回本该属于这片土地的东西——只不过,得用我的方式。”
    当天下午,冯晓玲带着奥布拉西村长老会的三位长老来到宾馆。租地合同当场签署,墨迹未干,周景明已让武阳从皮卡后备箱抬出三箱“广东产陈年普洱”,每箱十二饼,竹篾包得严实,茶饼压痕清晰,茶香混着樟脑味弥漫开来。长老们眼睛顿时亮了——加纳人嗜茶,尤其认准中国普洱,因传说能“洗血驱瘴”。冯晓玲不动声色,只在合同附件页补上一行小字:“承租方所建构筑物,无论材质、高度、功能,均视为临时性农业辅助设施,适用《阿散蒂传统土地管理法》第十七条豁免条款。”
    傍晚,周景明独自去了医院。院长正蹲在药房后院,用铁锹翻晒一批刚到的青蒿素片剂。见他来,院长抹了把汗:“周老板,药快不够了。疟疾病人这两天暴增,光是今天,就有四十七个打摆子的,全靠这药撑着。”
    “明天一早,我让人从农场运二十头猪过来。”周景明递过一张纸,“这是采购清单,除了猪肉,还要一百斤生姜、五十斤大蒜、三百斤红薯粉——全按市场价结,但得赶在今晚十二点前,把这批青蒿素混进姜蒜汁里,灌装成小瓶,贴上‘防疟食疗饮’标签,免费发给所有来看病的村民。”
    院长一愣:“这……合法吗?”
    “不治病,只当食品。”周景明笑了笑,“加纳食品法规定,天然植物混合物无需药监审批。再说——”他指向远处山坡上正在修建的警卫哨塔,“田友坤的人,今早缴获三把砍刀、两支猎枪,全是从周边村子流出来的。村里人穷,拿刀换药,比拿钱换药容易。咱们这‘食疗饮’,就是第一道筛子——喝下去不发烧的,留下;喝完半夜发冷汗的,明天直接送进隔离病房,抽血查疟原虫。”
    院长默默接过清单,手指在“红薯粉”三字上停顿良久,忽然问:“周老板,您说……这加纳的疟疾,到底什么时候能断根?”
    周景明望向远处。暮色正一寸寸吞没阿散蒂高原的轮廓,而奥布拉西方向,几缕淡青色炊烟笔直升空,像几道未写完的符咒。
    “等蓝溪坑里的金子,流进每一个孩子的药瓶里。”他说,“不是靠施舍,是靠他们自己挖出来的金子,买回自己的命。”
    话音落下,一阵穿堂风突然卷过院子,吹得晾晒的青蒿素包装袋哗啦作响。其中一只袋子裂开细缝,几粒褐色药片滚落在地,沾着新翻的泥土——那泥土黝黑湿润,隐约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