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友坤很快给了回应:“老板,枪是我们开的,我们看到林子里有两人带着枪械藏在林子里,本来还没发现,是看到林子里有鸟雀被惊飞,才想着可能有动静,去看了一下,才发现是两个黑人,正在快速离开。
这两...
冯晓玲听完,没立刻应承,而是用指尖轻轻搅动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冰柠檬水,目光在周景明脸上停了几秒,又扫过他身后的武阳——后者正安静地坐着,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眼神沉稳,不抢话,也不插嘴。她笑了笑,把吸管转了个方向:“周先生,您这主意听着是真不错,可您得先告诉我,您打算怎么让那些淘金队信得过您?加纳这边,水银咬金出来的粗金,杂质多得能当铁疙瘩使,喷枪一烧,硫、铅、铜、锑全裹在里面,连化验都得送阿克拉的实验室。您这作坊若真能提纯到九九九,他们凭什么信您?又凭什么把金子交到您手上,而不是拎着麻袋直接找阿克拉的华人金铺换美金?”
周景明没急着答,反倒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冯晓玲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块金锭——一块呈暗黄带灰斑,表面坑洼不平,明显是水银法粗炼;一块颜色稍亮,边缘微泛青白,像是用土法熔炼后又简单压片;最后一块则通体澄黄,镜面般光洁,棱角锐利,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这是我自己矿场上出的。”周景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块,彭援朝他们刚开矿前三天炼的,用的是村里借来的旧喷枪,燃料是柴油混木柴;第二块,是上周白志顺带着人试的炉温改良法,加了石英砂脱硫,但没除铅;第三块——”他顿了顿,指了指最亮的那块,“今早刚出炉,真空石墨坩埚,氮气保护,三段控温,最后用王水洗滤两次,再蒸馏还原。成色九九九点五,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二。”
冯晓玲没伸手去碰,只低头凑近看了几秒,鼻尖几乎贴上金锭表面。她忽然抬眼:“您有化验报告?”
“有。”周景明从纸袋底层抽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加纳国家贵金属检测中心(NGMC)的钢印和英文签名,日期是昨天,检测项目栏清清楚楚写着“Gold Purity: 99.95%”,右下角还附了一行小字:“Sample ID: ZJM-1984-OBL-0723”。
冯晓玲慢慢将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是她自己熟悉的笔迹:“冯姐,上次托您办的签证延期,我记着呢。这报告是您老弟我在NGMC门口蹲了六小时,等他们下班前最后一份空档才塞进去的。您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NGMC的章吧?”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肩膀微微颤着,眼角浮起细纹:“好啊,原来你连这个都查过了——我上个月确实帮几个福建人跑过NGMC,他们说那儿的检测员收五十塞地就给盖章,您倒好,硬是熬到人家关门还硬塞进去……”
“不是硬塞。”周景明摇头,“是塞了二百塞地,外加两包‘红双喜’。人家说了,‘红双喜’比塞地好使,因为烟是真货,钱是假钞。”
武阳终于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嘴角绷不住往上翘。
冯晓玲笑着摆手:“行了行了,您这诚意,我接住了。”她把纸折好,连同金锭一起放回牛皮纸袋,推回周景明面前,“地的事儿,我帮您谈。奥布拉西东边,老教堂后面那片荒地,原是村小学的地基,去年塌了没重建,产权在酋长手里,但实际管事的是校董会——那几个老头我都熟,说话管用。百平米够盖个车间加个仓库,再加间办公室,租金按季度付,每季三百美金,水电另算,但您可以自接变压器,我帮您走手续。”
“成交。”周景明没讨价还价,直接伸手。
两人握了手。冯晓玲顺势问:“设备呢?真空炉、石墨坩埚、王水罐……这些玩意儿,本地可没地方买。”
“国内运。”周景明说,“三天后第二批货到阿克拉港,我已经跟邵青打了招呼,单列一柜,走加急清关。真空炉是宝鸡产的,功率不大,但精度够用;王水罐用的是搪瓷内胆加聚四氟乙烯衬里,防蚀抗爆;石墨坩埚备了二十套,轮着用,损耗率控制在每月三套以内。”
冯晓玲点头,忽而压低声音:“不过,周先生,有件事我得提醒您——加纳矿产部上个月发了新通告,所有黄金提炼作坊,必须持证经营,持证人得是加纳籍公民,且需缴纳每年五千塞地的牌照费,还得接受突击检查,查原料来源、查废水排放、查员工社保。您要是挂我的名,我得先把护照复印件、无犯罪记录、银行流水全递上去,前后至少一个月。可要是拖到那时候,您第一批金子怕是早就熔完了。”
周景明沉默两秒,忽然问:“您丈夫的建材厂,注册法人是谁?”
“他。”冯晓玲答得干脆。
“那厂子有没有下属子公司?或者,有没有挂靠在厂名下的独立经营单元?比如,一个专做金属回收的部门?”
冯晓玲眼睛一亮:“有。去年为了接政府一个废铝回收项目,我们注册了‘星辉再生资源有限公司’,法人是我丈夫表弟,加纳籍,住在库马西,但实际没参与经营。执照、账户、公章都在我保险柜里。”
“那就用这个。”周景明说,“把‘星辉再生’的经营范围,加一条‘贵金属精炼与回收’,我去跑加纳工业部备案,您负责把法人变更为您表弟,签一份委托协议,授权您全权运营。牌照费我出,检查我陪,废水处理设备我买——环保局要的活性炭过滤池和中和池,图纸我都画好了,明天就能动工。”
冯晓玲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终于端起杯子,把那杯凉透的柠檬水一饮而尽:“周先生,您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不是盘算。”周景明也喝了口茶,热茶滚烫,“是准备。从我决定来加纳那天起,我就知道,光挖金子不够。金子得变成钱,钱得变成信用,信用得变成规矩。您帮我落地,我帮您立威——往后这一片的淘金客,谁想找酋长签协议,谁被警察抓了要捞人,谁的金子被人骗了要打官司,都得先过您这道门。您不是中间人,您是门槛。跨过去的人,才算是真正在这儿站住了脚。”
冯晓玲没接话,只静静看着窗外。夕阳正斜斜切过奥布拉西小镇的棕榈树梢,在泥巴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三个矿场的方向,挖掘机的轰鸣隐隐传来,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第二天一早,冯晓玲果然没食言。她叫了辆破旧的丰田皮卡,载着周景明和武阳直奔老教堂。校董会五个老头正坐在塌了一半的廊檐下喝棕榈酒,见冯晓玲来了,纷纷起身,脸上皱纹堆着笑,一口一个“Miss Feng”。她几句玩笑话便把气氛烘热,又掏出一包国产饼干分给孩子们,接着才切入正题。周景明始终没开口,只站在冯晓玲身后半步,双手插兜,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认得其中两个:左边穿蓝布衫的老头,去年在维奥索见过,是阿达纳亚的远房表叔;右边拄拐杖的,曾在玛吉德庄园里帮着数过美金,是玛吉德亲信的账房。
谈拢得极快。三百美金季度租金,签三年,允许改建,但不得破坏地下原有的排水沟渠。老头们当场掏出一支掉漆的圆珠笔,在一张发黄的横格纸上写了份手写租约,按了三个指印。冯晓玲掏出五百美金现金,当场结清首季租金及押金,又额外给了每人一包“红双喜”。
回程路上,皮卡颠簸,武阳忽然开口:“周哥,这三个老头,有两个跟咱们签过矿场协议。”
“我知道。”周景明望着车窗外飞掠的灌木丛,声音平静,“所以才选这儿。他们认得我,知道我守规矩。规矩立住了,别人才敢把金子送来。”
三天后,第二批货船抵港。这次不单是真空炉和坩埚,还有十二套小型电解提纯装置——这是周景明悄悄加的私货。电解法虽慢,但对含银、钯、铂的复合金矿尤其有效,而奥布拉西周边的岩层,恰恰富含这类伴生矿。他早让邵青托人在深圳找了家老军工厂,按图纸定制,外壳做了伪装,标着“电镀设备配件”,连海关报关单都填得滴水不漏。
设备运进荒地当天,周景明没请工人,而是带着赵黎、范承旺、白志槐和二十个信得过的上林人,亲手卸货、垒砖、搭棚。水泥是冯晓玲连夜调来的,砂石是附近村子用驴车拉的,砖头则是从坍塌的小学墙上拆下来的旧砖——既省钱,又合乎当地“修旧如旧”的习俗。武阳全程盯着电路铺设,变压器接线时亲自爬杆,确保接地电阻低于四欧姆。
第七天傍晚,作坊封顶。周景明站在刚砌好的水泥地上,脚下是崭新的环氧地坪,头顶是临时拉的三盏碘钨灯,灯光惨白,照得墙面砖缝纤毫毕现。他弯腰,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崭新的合金刮刀,走到东墙根下,那里已嵌好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黑色花岗岩板——是他从库马西石匠铺订的,板上用金刚石刻刀深深凿着四个汉字:
**信义为金**
旁边,一行小字:“一九八四年七月廿三日,周景明立”。
武阳默默递来一桶朱砂漆,周景明接过,用刮刀蘸满,一笔一划,将“信义为金”四字填实。朱砂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又像未冷却的熔金。
当晚,冯晓玲送来第一批“客户”。
是三个上林人,领头的姓陈,去年在周景明维奥索矿场干过机电维修。他们没带金子,只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全是水银渣——灰黑色的粉末,夹杂着细碎的金屑,在碘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陈工,你们这是……”周景明没问缘由。
陈工抹了把汗:“周老板,我们知道您这儿不收渣。可这渣里,真有金。我们仨盯了七天,筛了三吨土,就弄出这点东西。可本地没人肯收,说杂质太高,熔出来是毒金,卖不出价。我们……就想试试,您能不能从渣里,把金‘抠’出来。”
周景明没答,只转身,打开电解槽的盖子,将一捧渣粉倒进特制的阳极篮,接通电源。电流嗡鸣,淡蓝色的电解液开始翻涌,细小的气泡从篮底升腾。十五分钟后,他关掉电源,用钛钳夹出阴极板——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致密的金膜,色泽纯正,毫无杂色。
他刮下一小片,放进电子天平。读数跳动:0.87克。
“渣里金含量,千分之三点二。”周景明把结果递给陈工,“按市价,这袋渣,值一千一百美金。我按九五折收,一千零四十五。但有个条件——”
陈工忙点头:“您说!”
“以后你们队出的金,无论粗炼还是电解,都得送到这儿来。我给你们记账,每月结算一次。账本我存两份,一份给您,一份寄回上林老家,由您指定的亲戚签字确认。另外——”他指着墙上那块朱砂字,“信义为金,不是说给别人听的。你们队里若有谁想私下卖金,我不管。但只要进了这扇门,签了字,金子就是我的,谁碰,谁赔三倍。”
陈工愣住,随即狠狠点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周老板,我陈爱国,这辈子就认您这个门!”
那晚,作坊没关门。周景明亲自掌勺,让胖厨师送来了两大筐米饭、三大盆卤肉、十坛自酿的米酒。二十几个工人围坐在水泥地上,就着碘钨灯的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酒过三巡,有人唱起了上林山歌,粗粝的调子撞在砖墙上,嗡嗡回响。冯晓玲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杯温热的椰奶,静静看着周景明——他正蹲在电解槽边,用放大镜检查阴极金膜的结晶纹理,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金边,眉宇间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夜深了,人散尽。武阳收拾完碗筷,见周景明仍蹲在那里,便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
周景明没接,只盯着槽底沉淀的黑色淤泥,忽然说:“武阳,你记不记得,咱们刚到维奥索那天,阿达纳亚在凉棚里看的那本书?”
“记得,深蓝色封面,没字。”
“那是《加纳矿业法》英文版。”周景明终于抬头,眼里映着灯影,“他读得慢,一页要看十分钟。因为他知道,书里的每一个逗号,将来都会变成咱们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武阳点点头,没说话。
周景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作坊大门。门外,奥布拉西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矿场上几点灯火,像散落的星子。他推开铁门,风扑进来,带着雨前的湿气。
“明天。”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让赵黎把奥布拉西所有矿场的负责人,都叫到这儿来。我要告诉他们——从今天起,这扇门,只开给两种人:一种是带着金子来的,一种是带着规矩来的。至于第三种人……”
他顿了顿,抬手,将铁门缓缓合拢,咔哒一声,门锁弹回原位。
“……得先学会,怎么把门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