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十二一怔,挠了挠后脑勺:
“听说是两淮的盐枭大豪、运河上几个老牌漕帮分舵,好像还要联络川蜀、湘西的几路绿林……”
林川点点头,扭过头:“三刀。”
院墙拐角处,刘三刀掀开竹帘探出脑袋:
“在。”
“去书房把暗稽司上个月汇总的两淮枭匪暗档找来,东墙架子第二摞底下,你翻翻。”
“是,公爷。”刘三刀转身就走。
陆十二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凑上前:
“姐夫,好端端一场比武大会,怎么跟暗稽司挂上勾了?”
林川把手里的报纸折起来,压在膝盖上。
“往年江南士绅办英雄会,就为挑几个看家护院的门客,摆个百八十两银子的彩头,那已经是顶了天的排场。”
“这回倒好,白花花两千两现银直接堆上台面,前十名人人有赏……”
“两淮的盐班子,什么时候这么舍得掏钱了?”
陆十二听得干眨眼,一脸茫然:
“兴许……人家最近发了横财?”
“发财?”林川冷哼一声,“自打新政清丈田亩、整顿盐引,两淮盐枭断了官面上的黑路,去年有几家的私栈给暗稽司端了底儿,江南几家被抄的大户赔得连裤子都快当了。”
“就这个节骨眼,他们反倒有闲钱办大会,一出手还是两千两?”
“你自己琢磨琢磨,这笔账,对得上吗?”
陆十二皱着眉头想了想,摇摇头:“对不上。”
正这时,刘三刀抱着一本册子过来,双手递给林川。
林川翻开册子,一边看,一边说:
“暗稽司盯着两淮这条线,不是一天两天了。”
“盐枭要把私盐兑进官引,得买通漕帮的水路;漕帮的粮船要过闸过卡,得使唤沿途码头的把头;而那些码头把头的身后,站着的又是谁?”
陆十二琢磨片刻:“是那些世家大户。”
“没错。”
林川点点头,对应着报纸上闹得最凶的那几个地方,在暗稽司的暗档上翻了几页。
“有了!”
陆十二和刘三刀都凑了上去。
这一页上头记录的是常州无锡的档。
清丈队棚被围攻那事,明面上县丞说泥腿子怕加税,是乡民自发聚众,可暗稽司的人顺着那帮闹事的乡民往下扒,发现领头的几个壮汉,根本不是本县农户。
其中一个叫赵马六的,祖籍淮安,三年前因私贩粗盐被两淮盐运司通缉,跑到无锡躲了两年,一直给当地一个姓钱的粮长家看护庄园。
另一个原先是运河上漕帮“通济堂”的趟子手,左臂上刺着通济堂的青鱼纹,连洗都没洗掉,就敢光着膀子带人去砸清丈棚。
“通济堂……”
林川指尖点在暗档上那个名字,扭头看了刘三刀一眼,“三刀,这是老熟客了吧?”
刘三刀点点头:“公爷,通济堂是运河上排得上号的老帮口,从扬州到杭州这一段漕路,过半的纤夫码头都是他们的地盘,听说通济堂跟两淮几个盐枭走得很近。”
“何止是走得近。”
林川翻过一页,点了点上面的几行字。
写的是:通济堂分舵舵主马七爷,去年腊月在扬州瘦西湖的画舫上,跟两淮盐枭头目“铁算盘”孙富贵吃了一顿花酒,同桌的还有几个从闽南泉州来的盐帮头目。
陆十二和刘三刀对视一眼,表示没明白公爷的意思。
林川又翻到湖州府那一页。
知府把学社学员借调去修孔庙、抄经卷的那件事,暗稽司也跟进了。
湖州知府姓周,履历干干净净,进士出身,座师是翰林院的老学究,既不是旧党余孽也不是江南世家的门生。
按理说,这号人犯不着冒杀头的风险去抗新政。
可暗稽司的探子盯了一段时间,发现一件怪事——
周知府的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城外南浔镇的一座尼庵烧香。
那尼庵不大,香火也不旺,本地人都很少去。
暗稽司觉得有问题,便又往里头查了查,发现了端倪。
庵里的住持师太,俗家姓孙,跟两淮盐枭头目铁算盘孙富贵,是同宗。
这住持师太是孙富贵的亲姑母,早年出家避祸。知府夫人名义上去烧香拜佛,每次都会在禅房里待上大半个时辰,出来时随身的包袱都会鼓鼓囊囊的,比进去的时候重不少。
“银子。”刘三刀吐出两个字。
林川翻到下一页,声音淡淡道:
“暗稽司的人趁夜摸进过那间禅房,在佛龛底下发现了几封书信底稿,信里没写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全是些‘请周府台体恤乡情、缓行清丈、容商贾喘息’之类的温吞措辞。”
“但信的落款,却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号:济世同盟会。”
陆十二盯着那四个字,眉头皱起来。
“济世同盟会?这什么东西?”
“暗稽司在苏杭和两淮的几个州府都查到了这个名号。”
林川合上册子,冷声道:
“给常州闹事的打手发工钱的是它,给湖州知府夫人送银子的是它,就连松江府那些棉农被人半夜摸进家门威胁不许配合清丈,背后也有这济世同盟会的影子。”
“从两淮盐枭、运河漕帮,到地方胥吏、士绅粮长,再到江湖绿林的堂口把头,他们都插手……”
“姐夫……”陆十二越来越糊涂了,“这个什么同盟会,跟天目山那场武林大会又有什么关系?”
“巧了不是?”林川看了他一眼,“济世同盟会的大堂口,就在天目山。”
陆十二心头一震:“难道这武林大会……是他们干的?”
林川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只是推断。不过暗稽司两个月前就注意到,两淮和苏杭的盐枭、漕帮跟江湖绿林的几个大堂口频繁走动,往年这帮人各有各的地盘,井水不犯河水,突然之间称兄道弟、互通有无,总得有个由头。”
“公爷的意思是……”刘三刀沉声道,“这场武林大会,名为推举盟主、以武会友,实则是有人借着绿林聚会的壳子,要针对新政做文章?”
“极有可能。”
林川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
“也可能只是结盟抱团,想在地方上形成合力,逼朝廷缓推新政;也可能更狠一些,趁着新政未稳,搞些大动静出来。”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天目山那个场子,咱们得有人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