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呼吸一顿:“主建?”
林川点点头:“我要你带着采石矶弟兄,从恒河入海口开始,建码头、筑屯堡、修水渠、清田亩,再沿着恒河水道一处一处向内陆推进。”
“最终,把恒河口到葱岭南麓的各处要地,连成一座横跨万里的军垦区。”
吴山愣在了原地,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吴山,你想清楚。”
林川看着他,语气沉了下来。
“这不是抢一批金银,打完仗便回江南领赏的差事,你一旦踏上恒河口,今后数年,甚至余生,都可能守在那里。”
“你要替大乾镇守南洋门户,要开荒、筑城、分田、编户,还要把那些被种姓恶法压迫多年的百姓,一批批纳入屯册,让他们学会听朝廷号令,靠种田做工挣粮、挣田,也挣一个大乾百姓的身份。”
“朝廷准备在恒河三角洲站稳以后,先选一万名军屯骨干,就从采石矶和盛安军中考核选拔。”
“入选者按军功升赏,分等授田,上限百亩,战俘劳役和本地雇工则以屯为单位统一编管,谁敢私占人口、欺压百姓,军法从事。”
“等港口和航线稳定,朝廷会安排海船,分批接送愿意随迁的父母妻儿,每户发放安家粮、种子、农具和宅地,让他们在那边落地生根。”
林川目光落在吴山脸上。
“这是一条远离故土、去万里之外做开边先人的路。”
“吴山,我现在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这枚南路大印,你还敢不敢接?”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吴山胸膛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留在身毒。
举家迁徙。
多年不能归乡。
若是换作四年前那个只想着抢粮占山的亭山草寇,听说要被派往万里之外,他或许当场便会退缩。
可如今,他脑中浮现的,却是采石矶军帐里的那一幕。
史超念到“一年三熟”时,帐中将士两眼放光。
听到朝廷要在身毒设府置县时,那些出身泥腿子的老卒一个个攥紧拳头。
还有人当场红了眼,说自己活了半辈子,从没想过儿子能做官,孙子能进学堂。
江南繁华富贵是不假。
可原有的田地、官位和门路,早已被经营多年的人家占了大半。
他们这些归附朝廷的亭山旧卒,即便立下军功,回来以后能拿到的,也多半是赏银和军职。
身上那层草莽出身,仍会被不少人挂在嘴边。
可去了恒河口,便不一样了。
那里旧日的王庭和神庙即将倒下,新的屯城、官道、田册和学堂,都要由他们亲手建起来。
到了那里,他们便是大乾派去开边的第一代军户。
妻儿随迁以后,住的是他们建的城,耕的是朝廷授下的田,子孙从出生起,户籍上写的便是大乾军户。
他们不必再向谁解释自己当过草寇,也不必再求谁赏一条出路。
因为那条路,要由他们亲手铺出来。
吴山终于明白,林川先前那番敲打,并非要夺他的机会。
林川是要先压住他的骄气,再把一份足以改变采石矶两万弟兄命运的重任交到他手里。
想到这里,吴山胸中热血翻涌,猛的撩起战袍,再次跪下。
这一次,他腰背挺直,脸上已经不见先前的惶恐。
“公爷!”
吴山扯开嗓子,
“采石矶两万弟兄,本就是公爷从鬼门关前捡回来的命,当年在亭山,咱们被人追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是公爷给了咱们田地,也给了咱们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莫说是去一年三熟的恒河平原开荒,便是公爷让末将带着弟兄们去荒山野岭筑城,末将也绝不退半步!”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决意。
“首批一万军屯名额,请公爷先让采石矶报名应选!”
“盛安军擅长攻坚,咱们采石矶却熟悉水网、屯田和筑寨,谁能通过考核,便让谁去,末将绝不坏规矩!”
“只要朝廷一声令下,末将明日便回当涂,把随迁章程给弟兄们说清楚,末将自己的妻儿老母,也第一个报名!”
“我吴山这辈子,便钉在恒河口了,就算死,也要死在大乾的军屯城里,替朝廷守住南洋这道门户!”
咚的一声,吴山将头磕在地上。
林川看着他,终于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你个吴山!”
“方才还说不敢争,这会儿又想领着采石矶去抢一万个名额!”
林川笑着上前,抓住吴山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抬手拍了拍肩甲。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等陛下朱批、兵部用印,开春三百艘海船齐聚采石矶,我亲自去江边,为你们温酒送行。”
“三年之后,我坐火轮船去看你。”
“到时候,我要看见百万亩良田开出稻花,看见十座屯城立在恒河两岸,也要看见数十万当地百姓纳入屯册,能听懂大乾的号令。”
吴山攥紧怀中的密札,咧嘴一笑。
“公爷放心!”
“三年之后,末将若拿不出百万石新粮招待公爷,若连十座像样的屯城都建不起来,末将自己跳进恒河里喂王八!”
……
吴山离开格物监时,外头的积雪已经被日头照的发亮。
这位采石矶主将来时满身寒气,走时胸中却像揣着一团火,连披风都顾不上系,带着二十名亲兵直奔码头,恨不能当日便赶回采石矶点齐兵马。
林川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身回到暖阁。
刘三刀抱着那卷铁林谷呈报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嘀咕:“公爷,吴山刚才把话说的那么满,三年百万石粮,十座屯城,他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林川接过亲卫递来的热茶,笑着摇了摇头。
“敢把话说出口,总比连想都不敢想强,至于三年以后能建成什么样,等他到了恒河口,自然会明白。”
“那地方隔着万里海路,光靠一腔热血可站不稳,兵部、户部、皇商总行、南洋舰队,哪一样都不能少。”
刘三刀咧嘴道:“那他方才还一副要独自扛下来的架势。”
“做将军的,临行前要是连这点气势都没有,还带什么兵?”
话音刚落,前院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先前通禀吴山的亲卫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名小太监,那小太监怀里捧着一只黄绸包裹的长匣,刚进暖阁便躬身行礼。
“奴婢小禄子,叩见公爷。”
“免礼。”
林川看了看他身上簇新的司礼监服色,笑了起来。
“哟,恭喜啊,小禄子,如今你也是司礼监随堂太监了。”
小禄子脸上一红,忙把腰弯的更低了些。
“公爷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是替主子跑腿办差,全靠陛下和娘娘恩典。”
这小禄子原是小墩子手底下的小徒弟,小墩子在御前站稳脚跟以后,他也跟着进了御前当差。
先前登闻鼓外,礼部郎中韩崇礼仗着祖制拦阻中宫口谕,还要继续对沈怀璧行杖,小禄子奉苏婉卿之命赶到宫门,掌心盖着中宫凤印,骑在韩崇礼身上连抽了十几巴掌,闹得朝野上下议论了许久。
赵珩龙体康复以后听说了此事,非但没有治他的罪,还赞了一句那几巴掌打的痛快,随后便将他补进司礼监,做了随堂太监。
小禄子不敢再提自己的升迁,双手托起怀中的黄绸长匣,恭恭敬敬的送到林川面前。
“公爷,奴婢今日过来,是奉陛下口谕,给您送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