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心头一震,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爷息怒!末将绝无此意,末将不敢!”
刚进门时那股意气,此刻已经散了大半。
“不敢?”
林川冷冷看着他。
“我看你敢得很。”
议事厅内骤然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动,窗外风雪拍着窗纸,沙沙声听得一清二楚。
林川起身走到吴山面前,低头看着他。
“身为武将,想开疆拓土、封妻荫子,本就是天经地义,我不怕手底下的兵有野心,就怕你们眼高手低,连自己有多少斤两都看不清。”
吴山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怎么,在采石矶练了几年水陆战兵,建起六屯三坊,就觉得能压盛安军一头,还想独占南路帅印?”
“吴山,你是不是在当涂的温柔乡里泡久了,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忘了?!”
吴山脑中嗡的一声,后背很快湿了一层,真真是汗流浃背。
“末将不敢!”
林川没再看他,转身走到舆图前。
“今日把话说开,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论正面硬战,盛安军跟着我从江南一路打到山东,攻过坚城,也扛过骑兵冲阵,营中那些老卒,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林川回头看向吴山。
“你采石矶这几年剿水匪、护商路、练水战,功劳不小,可真正数万大军迎面厮杀的阵仗,你们经历过几回?”
吴山脸上一热。
他很想说采石矶两万儿郎也不弱,可他心里清楚,若论大兵团正面厮杀,自己麾下确实不如盛安军老练。
林川继续道:“你和盛安军都是归附之军,可天下归附朝廷的兵马,又何止你们两支?”
他的手指移向淮地。
“颍州卫指挥使张启,当年身处吴越腹地,四面都是叛军,仍敢第一个扯旗归正,替朝廷在江淮钉下一颗钉子,稍有差池,便是满门遭难,可他还是赌了。”
手指随后落向开封。
“开封卫被镇北军大举压城,粮仓出事,满城军民命悬一线,赵烈仍带着弟兄守住中原咽喉,一直撑到援军赶来。”
“如今朝廷削藩,各地藩军都在裁撤整编,唯独豫章军非但没有裁,还扩到了十万,因为他们守住了该守的地方,也担得起朝廷交下去的重任。”
说到这里,林川看着吴山,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怎么,你觉得自己当年拎着脑袋来敲汀兰阁的门,替朝廷招安了几万反贼,比他们的功劳还要大?”
这一句话,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吴山一脑袋重重磕在了地上,颤声呼道:
“末将万死不敢与诸位将军争功!”
“那你傲什么?”
林川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凭采石矶那几条战船,还是凭你手底下那两万水兵?”
茶盏落回案几,发出一声响。
“天下水军,也并非只有你采石矶一家。”
“梁山泊的张又横,当年守着一群老弱和几十条漏水破船,在官差、水匪和东平军眼皮底下周旋多年,最难的时候,岛上连药都买不起,可那颗铁头也没向谁低过。”
“如今梁山军按盛安军的标准换了军械,火器营、水师营、陆战营一应齐全,替朝廷扼守北方水路。”
“真要在芦苇荡和水网里较量,张又横拉出一营熟手,便能叫你采石矶吃足苦头,你信不信?”
一番话接连压下来,吴山掌心已经满是汗水。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
梁山军是林川从水泊里拉起来的水上劲旅,颍州卫敢在吴越腹地第一个归正,豫章军更是掌着中原与运河的水陆命脉。
在外人眼里,他吴山麾下两万精兵,水陆皆通,已经算得上一方强军。
可放到林川手中的天下棋局里,采石矶并非无可替代。
想到这里,吴山心底那点傲气,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猛的抬起头,眼圈隐隐发红。
“公爷,末将知错了!”
“末将坐井观天,不该与盛安军的弟兄争强,更不该仗着这些年有了几分家底,便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今日的!”
吴山额头重重磕下去。
“求公爷看在采石矶两万弟兄兢兢业业的份上,别把咱们从南路军里刷下来,哪怕不当先锋,哪怕去做前军辅兵、运粮筑垒,末将也绝无怨言!”
站在一旁的刘三刀险些笑出声来。
他看了林川一眼,只见公爷脸上的冷意已经淡了,心里顿时明白,火候到了。
这些草莽出身的将领,如同刚出炉的生铁,若不先把虚火砸出去,等到了万里之外,便可能为了争功夺利坏掉大局。
公爷方才一番敲打,为的正是让吴山认清位置,也认清他真正该担的责任。
“行了,我何时说过要把你刷下去?”
林川重新端起茶盏,语气缓和下来。
“我要真准备让你去扛沙袋,方才那份恒河口海图交给你做什么,留着糊窗户?”
吴山一怔,抬起头来。
怀里的羊皮密札沉甸甸的,隔着甲衣贴在胸前,隐隐有些发烫。
“公爷,您的意思是……”
“起来说话,一个领兵几万的汉子,总往地上跪像什么样子。”
林川摆了摆手,指向旁边的椅子。
吴山连忙爬起来,膝盖已经有些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步。
他没敢坐实,只挨着椅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倒像个等先生训话的学生。
林川看了他一眼,神色重新严肃起来。
“吴山,我方才敲打你,并非为了羞辱你,更非为了将你踢出南路军。”
“我要你认清自己的位置,把目光放远些,别只盯着先锋的虚名,也别跟盛安军争那几颗脑袋、几笔首功。”
“因为这一次南下身毒,采石矶肩上的担子,比盛安军更重。”
吴山猛的挺直腰背。
“请公爷明示!”
林川端着茶盏,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大黑天总坛的十万护教军已经折在野牛谷,余下身毒诸国各自为政,短时间内聚不起能与我军正面对抗的力量。”
“所以,攻城破敌并非此战最难之处,真正难的,是怎样把这片远在万里之外的沃土纳入大乾法度,让它成为华夏的粮仓和南洋门户。”
“我把话挑明,此番南路军出海,按眼下拟定的方略,盛安军主攻,他们负责摧毁沿岸守军、夺取港口、攻破神庙与王城。”
“你吴山部,主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