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禄子双手托着黄绸长匣,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公爷,这是兵部今日刚递进宫的远征条陈。”
“陛下已经看过一遍,特命奴婢送来,请公爷再掌掌眼。”
他说着解开黄绸,打开铜扣,从匣中取出一沓厚厚的条陈,双手呈到林川面前。
林川接过来,入手颇沉。
足足二十多页宣纸,上头不但盖着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的印信,几处关键数字旁边,还留着赵珩亲手圈下的朱痕。
显然,这位天子不是一时兴起喊句“吊民伐罪”便撒手不管。
这场远征,他是真准备打。
而且要打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灭国之战。
林川翻开第一页。
北路两万兵马,自玉门关出发,借西域军屯和三十六国旧粮道补给,翻越葱岭,直扑身毒北境。
南路四万,配属大小海船三百艘,先于采石矶完成集结,沿长江入海,再借季风一路南下,从恒河口登陆。
两路合计六万战兵。
但这六万人,只计算的披甲持械、能够列阵厮杀的正兵。
随军水手、民夫、医官、药工、工匠、堪舆手、通译,以及负责押运粮草军械的辅兵,全都不在此列。
若把这些人一并算上,此次离开大乾本土、奔赴万里之外的人马,至少超过十万。
十万人分两路远征,粮草、车马、淡水、药材、火药、备用帆索,每一样都不是小数目。
大乾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跨海用兵。
林川继续往后翻。
兵部拟定明年二月集结,三月誓师。
北路先行,赶在夏季抵达葱岭,越过雪线;南路船队则分作四批离港,每批相隔十日,避免船队过于庞大,沿途港口无法一次补足淡水与粮食。
这一条,考虑得还算周全。
林川继续往后翻。
看到北路主帅人选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条陈上清清楚楚写着——
兵部尚书张维,自请交还部印,卸去兵部尚书职事,复领将印,出任征南大将军,统筹北路军务。
旁边还附着张维亲笔写下的一行字:
“臣起于行伍,久居庙堂,未敢忘披甲之志。”
“此战远涉万里,葱岭险绝,若使不知兵者临阵节制,恐误将士性命。”
“臣愿解尚书印,领军先行;若败,不敢生还玉门。”
林川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眉梢微微一挑。
倒是有几分血性。
小禄子站在一旁,见林川迟迟没有翻页,低声道:
“陛下看到这一页时,也犹豫了许久。”
“张大人当年跟随公爷平乱有功,由禁军统领直接擢为兵部尚书,本就是陛下破格用人,朝中为此还争过一阵,说张大人出身武班,未历部曹,不合文官升转的旧例,如今又要请辞领兵……”
林川笑了一声。
这件事,他自然记得。
大乾立国之初,太祖为了防止兵部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瞎指挥,曾经定下一条规矩——
逢大战大乱之时,可不拘文武资序,择知兵宿将入掌兵部。
兵部尚书是职事,可不是只有进士出身的文臣才能坐的位置。
只要天子特旨、三省副署,再由都察院备案,武将一样可以越过部曹资历,直接执掌兵部。
张维当初的擢升,走的便是这一条旧例。
只不过,太祖在开这道口子的同时,也留下了另一道规矩——
掌兵政者,不得兼握兵权。
张维接下兵部尚书印的当天,便交出了禁军统领的虎符。
从那以后,他可以替天下兵马拟定调令,可以核军册、筹粮饷、议将帅,却不能再私自调动一兵一卒,更不能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亲自统军出征。
兵部掌的是调兵之权。
将帅握的是临阵之权。
两者可以互相牵制,却绝不能落到同一个人手里。
否则,兵部自己拟调令、自己筹粮饷、自己点将,再由尚书本人带着大军出京,满朝上下便再没有人能制得住他。
因此,张维若想挂帅北征,首先要做的,便是交出兵部尚书印。
一旦他真的接下征南大将军印,那么他便不再是总理天下兵政的部堂,而只是奉天子诏命出征的一军主帅。
若胜,凯旋之后如何封赏,另当别论。
若败,不但尚书之位回不去,连身家性命都得埋在葱岭以南。
“陛下怎么说?”林川问道。
小禄子躬身回答:
“陛下没有准,也没有驳,只让奴婢把条陈一并送来,说南北两路军的主帅人选,想听听公爷的意见……”
林川失笑着摇了摇头,提起笔,在张维名字旁写下两行批注:
“张维熟悉全盘,不宜临阵易任,可仍以兵部尚书总筹南北两路军务,掌粮饷、兵员、驿路、船运及后续增援。”
“征南大将军另择宿将担任,前线临阵决断,归主帅;兵部不得越级干预。”
写完之后,林川又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一句:
“张维若执意出征,可待大军完成集结后,以兵部尚书身份持节巡边,随行北路军,不必卸任。”
如此安排,既保住了兵部中枢的稳定,也给张维留下了体面。
至于真正统率北路军的人选,应当从西北那批熟悉严寒、山地与长途奔袭的将领中挑选。
远征可不是儿戏。
谁的官大,谁的嗓门响,都不算本事。
能把两万弟兄活着带过葱岭,再把他们活着带回来,才配接那枚将印。
林川放下这一页,继续往后翻。
越往后看,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条陈对于两路大军的粮秣、车马和船只写得极细,甚至连每艘海船应当携带多少备用帆布、绳索和淡水木桶,都列得清清楚楚。
可对疫病、登陆后的测绘,以及当地百姓和降军的安置,却只写了寥寥几行。
典型的中原将领思路。
只盯着敌人手里的刀,却没看见老天爷藏在水里、风里和蚊虫肚子里的杀招。
远征身毒,战场上的刀枪未必最要命。
湿热、瘴气、脏水、腐烂的食物与无处不在的蚊虫,才是南路大军真正的大敌。
四万精兵若是在恒河口病倒一半,剩下的人再能打,也只能抱着火炮等死。
林川提起笔,在空白处接连写下数条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