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440章 出草!出草!
    老鲎懵了。
    南宫珏方才这几句,他一个字都翻不出来。
    他听不懂什么兮什么兮,山客们更听不懂,听起来像是祭司喝醉了酒,在对着月亮念一种外人听不懂的咒语。
    可所有人胸腔里的那颗心,都听懂了方才这位书生头领的节奏。
    那是南宫珏以笔为刀,以楚辞体替山里山外两群人立下的血誓。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仿佛战鼓落在耳畔。
    咚。
    山在响。
    咚。
    火在响。
    咚。
    每个人的心,也在响。
    那青衫书生的眼神,山里的猎人都认得。
    那声音里藏着的东西,山里的猎人也认得。
    那是把命押上赌桌时,才有的分量。
    短暂的沉寂之后——
    “吼!!!”
    六百猎手齐齐拍胸。
    砰!砰!砰!
    声浪顺着溪谷滚出去,惊得满山宿鸟扑棱棱飞起,遮住了半轮月亮。
    加弄站在最前面,仰着脖子,任那声浪从头顶碾过去。
    老人的眼眶湿了,咧开嘴笑了起来,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吼了一嗓子。
    六百名猎手立刻安静下来。
    老鲎愣了一会儿,低声翻译给南宫珏听:
    “老人说,听不懂您的话,可祖灵听得懂。”
    南宫珏抬头看了加弄一眼。
    老鲎继续翻译:
    “今夜月亮这么圆,彩虹桥那头,咱们的阿祖都看见了。”
    “他们看见山外来了一个肯把血放进锅里的男人。”
    “从今往后,山里山外,一家人。”
    加弄抄起木瓢,从陶锅里舀起一勺血酒。
    酒液经过火塘加热,表面泛着暗红的光,热气混着血腥味和米酒香,直冲鼻腔。
    他仰起脖子,一口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喉咙滚落,一线暗红从嘴角淌出,滴在胸前的豹皮上。
    老人抹了把嘴,转过身,冲着六百族人猛地一声大吼:
    “喝了!”
    所有人同时望向那口陶锅。
    “血进了肚子,就挖不出来了!”
    加弄举起木瓢:
    “今日喝下去的是谁的血?”
    “大巴六九的血!”
    人群中有人高声回应。
    “麻豆的血!”
    “山后的血!”
    “溪头的血!”
    一声接着一声。
    木瓢在人群里传递,一勺,又一勺。
    猎手们轮流走上前来,将血酒灌进喉咙。
    有人喝完后,把残酒抹在额头上。
    有人将指尖在酒液里一蘸,然后涂在自己的刀背上。
    还有人蹲下身,把手指蘸满血酒,重重按进滩泥。
    那是山里古老的规矩。
    血印子落在哪块土地上,人就认了哪块土地。
    从今以后,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死去的人、活着的人,都连在了一起。
    南宫珏接过递来的木瓢。
    木瓢边缘沾着血色,握在手里有些滑。
    他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的酒并不清澈,暗红的酒面随着火光摇晃,像是一小片凝固的血海。
    南宫珏没有迟疑,仰头饮下。
    酒液入喉的一瞬间,又腥又热,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里面混着六百个人的血,也混着六百个部族男人的命。
    南宫珏喝完最后一滴,学着加弄的样子,将木瓢底部残留的暗红酒渍抹在自己额角。
    一道血色,从眉骨旁缓缓淌下来。
    一个读书人,额头染血,青衫沾尘,站在火光里。
    说不出的古怪,又说不出的郑重。
    后方,铁林军汉子们纷纷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的感受。
    他们心里,都想起了同一个人。
    公爷。
    林川当年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杀出来时,也是这个样子。
    冲锋时,他走在最前面。
    要命的时候,他永远先把自己的命押上去。
    这一刻,他们仿佛在南宫先生身上,看到了公爷的影子。
    加弄接过木瓢,环视众人。
    六百猎手,一半都换装了铁林军战刀,剩下的,都拿着长矛和猎弓。
    他回头看了南宫珏一眼。
    南宫珏点了点头。
    加弄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木瓢用力砸在地上。
    “出草!”
    六百双眼睛,在火光里亮了起来。
    ……
    出草。
    山里最古老、最神圣的两个字。
    猎首祭祖,血债血偿。
    带着敌人的头颅走回寨门,让司祭用指尖蘸血,在他的额头上添上一道新的纹。
    是部落男人一生中最大的荣耀。
    脸上的纹路越多,祖灵便越容易认出他。
    死后,才能走过那座彩虹桥,回到祖灵所在的猎场。
    所以对山里人而言,今日入山,不只是为了杀敌。
    而是为了给死去的族人收债,也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有资格走上那座桥。
    六百猎手在月圆之夜拔营入山。
    他们没有携带辎重,不举火把,也不带多余的兵刃。
    赵老四带两百名铁林军斥候随行,只带了弓弩短刀和铁雷,以及五门轻型风雷炮。
    大山不是铁林军的猎场。
    铁林军最熟悉的小队战法,在大山里,发挥不出任何优势。
    更何况,真正熟悉这片山的,不是眼前这六百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猎人。
    他们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
    知道哪一片树叶翻动,是风吹的,哪一片树叶翻动,是人经过的。
    ……
    大军在雾里走了两天两夜。
    东番岛北部的山,和岭南的山完全不同。
    岭南的山湿热、茂密,树冠如盖,毒虫和瘴气交织着。
    东番北山却更险。
    山石陡峭,溪流急促,山路经常在一面湿滑的峭壁上突然消失。
    所谓的路,很多时候根本不是路。
    只是山客们凭着脚掌、记忆和一代代人踩出来的一道痕迹。
    有时,他们要贴着峭壁横过去。
    左边是冰冷湿滑的岩壁,右边就是看不见底的黑谷。
    人贴在石头上,稍微一转身,刀鞘便可能碰落碎石,碎石一落,便要在谷底滚上很久,才能传回一声微弱的回响。
    有时,他们必须趟过暴涨的溪流。
    水声从上游轰隆隆冲下来,浑浊的浪花足有腰深,水底全是被冲得圆滑的石头。
    山客们过溪时从不手拉手。
    他们会先站成一条斜线,最前面的人用长木探路,后面的人踩着前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压进水里。
    铁林军斥候在平原上都是最精锐的好手。
    可进了这片山,他们连走路都要跟在山客身后。
    前面的人抬脚,他们才抬脚。
    前面的人停,他们立刻伏低身子。
    一根横在草丛里的藤蔓,一块颜色略有不同的山石,一片被风吹得不太自然的灌木,都可能是北港大社留下的陷阱。
    第一天傍晚,一名铁林斥候差点中了招。
    他脚尖刚刚碰到一堆落叶,旁边的山客便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拽了回来。
    下一瞬间,原本安静的草丛里,嗖嗖嗖射出三支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