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语短促,像石头砸进深潭。
滩地上几百号人,山里的、山外的,全都安静地看着他们。
叫巴万的孩子,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哭。
就是那么站着,仰着头,眼眶一圈一圈地烧红,像滩地上的篝火。
老鲎在旁边压低声音,给南宫珏解释:“先生,山里的规矩,男人没猎过猛兽和敌人,脸上就不能刺纹,也上不了战场。没纹面的人,死了以后,祖灵认不出来,过不了那座桥。”
“什么桥?”
“彩虹桥。”老鲎朝天上努了努嘴,“山里人说,祖灵住在彩虹的那一头。勇士的魂,走着桥过去;凡人的魂,掉进桥底下的浑水里,变成螃蟹。”
变成螃蟹……
南宫珏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慎终追远,知道什么叫魂兮归来。
可山里人不说这些。
山里人把最庄重的事,说成一只螃蟹,说得很直接。
你这一辈子,要么走桥,要么在水里爬。
没有第三条路。
“那老鲎,”他问道,“方才加弄那句族语,是什么意思?”
老鲎愣了一下,扭头去问加弄。
老人听了,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又叽里咕噜回了一长串。
“他跟那孩子说,‘去把你的纹面,用血挣回来。’”
“还说,”老鲎顿了顿,“‘桥那么宽,祖灵等得起。’”
南宫珏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叫巴万的娃娃。
孩子倔强地站在案前,没有走,也没有再开口,就那么等着,等大人们给一个答案。
等一柄刀,或者一顿呵斥。
火光把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那口血酒锅底下。
他朝书办抬了抬手。
“给他一把刀。”
书办一怔:“先生,这……”
“给他。”
书办不敢再多言,转身从箱中底下取出一柄短横刀。
南宫珏接过刀,先拔了半寸。
锵——
一线寒光从鞘口漏出来,映着火,映着月,也映进那双眼睛里。
孩子的呼吸,猛地一窒。
“告诉他,山里的规矩,是你们祖灵的规矩。”
南宫珏把刀推回鞘中,看着巴万,让老鲎一句一句翻过去。
“这把刀,是我送给你的。”
“但要记在你死去阿爷的名下。”
老鲎译完这句,加弄浑身一震。
老人猛地抬头,盯着南宫珏,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烧了起来。
记在亡者名下。
山里人最重的账,就是记在祖灵名下的账。
“什么时候你能用这柄刀,保护你的族人,什么时候,这刀才真正是你的。”
“到那天,你脸上有了纹,祖灵认得出你——”
南宫珏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天上那轮满月。
“彩虹桥上,也认得出。”
老鲎一句一句译过去。
巴万站在原地,豆大的泪水从眼角落下,他倔强地睁着眼睛,咬着牙,直愣愣地看着南宫珏手里的刀。
双手,过顶,接刀。
然后,这个娃娃做了一件让全滩地的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捧着刀,转身,面向北方。
北边,是黑沉沉的山影。
孩子对着那片山影,把刀高举过头顶。
月光落在刀身上,一泓秋水,映着满月,雪亮雪亮。
没有喊,没有吼。
他就那么举着,举了很久很久,像一杆插进滩地里的小旗。
铁林军的战兵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眼眶红了,有人忍不住喉头哽咽起来,赶紧扭过头去。
加弄站在孩子身后,望着那道瘦小的影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音节。
老鲎听见了,没敢翻。
那是山里人唤祖灵的声音。
……
人群中央,架起一口大陶锅。
锅里的米酒烧得温热,酒气混着松脂的烟,直冲月亮。
加弄土目走到锅前,拔出新领的横刀。
老人朝自己左掌一划。
那手掌上,旧疤摞着新口,全是几十年猎场里滚出来的印记。
鲜血滴进了酒锅。
“大巴六九的血!”
拉贺上前,同样一划。
“麻豆的血!”
瓦利斯的血。
达海的血。
然后是六百只手,六百道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进同一口锅里。
整个过程,所有人都沉默着,没人说话。
山里的规矩,血就是话。
血少一分,盟约就薄一分,这道理不用人教。
轮到最后一个社的最后一个猎手,血酒已经泛出沉沉的暗红。加弄把木瓢插进锅里,搅了三圈,这才回头,看向南宫珏。
南宫珏走下锅前,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全场,一片沉寂。
加弄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起来。
“南宫先生,你的手,没拿过刀。”
南宫珏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也笑起来。
的确,这是一只读书人的手。
指节修长,掌心没有老茧,只有常年握笔磨出的一点薄痕。这只手写过万言的策论,拨过几万两的账,画过整座鹿耳港的图。
今夜,它将头一回握刀。
这个动作,让滩地上几百条汉子,齐齐屏住了呼吸。
山里的规矩,刀不外授。
方才那一锅血,是六百个猎手的血,可刀柄朝前递出去,递到山外人的手里,就意味着土目当着满山祖灵的面,把对方当成了自己族人。
南宫珏稳稳接住了刀柄。
刀刃搭上左手掌心,手腕一沉。
嗤!
血线迸开。
剧痛顺着掌纹直窜上来,他浑身一颤。
比他想的要疼得多。
这具身子握了二十几年的笔,何曾挨过刃口?他眼前黑了一瞬,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先生!”
身后,赵老四低呼一声,被罗千帆一把拽住。
南宫珏咬紧牙关,五指攥紧,硬是没让那只手抖出半分。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一刀划下去,划开的并不是掌心,而是铁林军和这片山海之间,最后一道阻碍。
加弄盯着那只渗血的手,眼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了起来。老人忽然抬手,在自己胸口重重拍了两下,用族语说了一句什么。
老鲎在旁边轻声翻译:“他说……山里人认刀,更认血。刀会锈,血不会。”
“山里山外,一家人。”
南宫珏目光炯炯,一字一顿道:
“一家人,就喝一锅血!”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进锅里。
暗红的酒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火塘边,几百双眼睛齐齐看着这一幕。
山里人的规矩,血就是话——
这个山外的先生,把自己的血,放进了六百人的锅里。
南宫珏仰起头,望向那轮满月,深吸一口气。
“异山兮同月,异血兮同锅!”
“豺狼兮肆恶,仗刀兮共戈!”
“山可崩兮海可涸,”
“此盟兮,不夺!”
声落滩头,晚风穿谷,回音阵阵,仿佛群山也在跟着低低地咆哮。
满滩篝火似乎应和着誓言,纷纷摇曳起来。
火光里,那个叫巴万的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把怀里那柄短横刀举过了头顶,对着月亮,也对着他的祖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