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两支短箭钉进旁边的树干,震得树皮簌簌往下掉碎屑。还有一支不知飞去了哪里。
方才若不是那山客一把拽回,这三支短箭,射的就是人。
被拽回来的斥候叫吴标同,外号吴石头,是赵老四手下最得力的老斥候。当年从铁林谷一路出来,草原上的狼骑、岭南的瘴林、海上的风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会儿,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怕死。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早把命看淡了。
让他发毛的,是方才那一瞬间,他连陷阱在哪都没看见。
众人心头凛然,看着那山客拔下树干上的短箭。
短箭不过一尺来长。
箭身用的是山里的九芎木。这木头乌沉坚硬,寻常刀砍都未必能留下白印,山里人拿它做刀柄、做猎弓,最是结实。
箭头削得尖利,上面抹着一层黑黢黢的东西,油亮油亮的,隔着几尺的距离,就能闻到一股又苦又麻的怪味。
“淬了毒。”
一名斥候低声道。
众人默默对视一眼,头皮都有些发麻。
山地作战,大家也不是不熟悉。西北本来就山多,而且在铁林军院的时候,都系统地学过很多内容。
可山和山是不一样的。
西北的山再险,但树不多,也不高,站在山脊上放眼望去,几十里的地界尽收眼底,敌人藏在哪,斥候爬高一看便知。
东番的山不一样。
林子密得连天光都漏不下来,连路都没有,脚底下每一片腐叶,都可能盖着一个吃人的坑。
对手和对手,也是不一样的。
当初南宫先生主导岭南平番,四大土司占了多少个山头,参谋部吵翻了天,各种作战计划做了十几套。有主张分进合击、一路平推的;有主张步步为营、修碉推进,把土司困死在山里的;还有人说得更干脆,调一个火器营进山,见寨轰寨,见洞轰洞,轰平了事。
可最后为什么都被一一否决,最后采用了驱狼吞虎、用土司打土司的谋略?
不就是因为那笔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吗?
四大土司在岭南经营了上百年,哪条溪能走人,哪个山坳能藏兵,哪片林子里的瘴气几月最毒,他们比朝廷的舆图清楚百倍。
大军进山,粮草得先翻三道岭,人还没见着敌人的影子,先得折进去一成。
你端得掉一个寨子,端不掉千百个寨子。
官兵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从林子里钻出来,烧你的粮道,杀你的民夫,等你再进山,人影都没了。
别的不说,对手若是藏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根本剿不干净。
当年在岭南,好歹还有朝廷和土司的利益可以做文章。
而他们脚下的这座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每一道溪、每一棵树、每一个陷坑,全是北港大社的猎场。
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比四大土司更熟悉猎场的对手。
方才救人的山客叫阿奎,是麻豆社的猎手。
此刻阿奎把箭翻过来,指了指那层黑垢,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喉咙,然后做了个抽搐的动作。
众人心头齐齐一寒。
“这是见血封喉的毒?”吴标同嘴唇有些发干。
阿奎听得懂“毒”字,咧嘴露出白牙,点点头,又指了指箭头,摆摆手,意思似乎是:
没那么快,但也好不了。
出了这等险情,队伍听到动静,齐齐停了下来。
加弄带着巴万从前面赶了过来,赵老四也跟在后头,看到那两支短箭,他脸色阴沉了下去。
加弄接过短箭,横在眼前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巴万也凑了过来。
少年盯着那层黑垢看了半晌,用族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老四听不懂,可他看得懂老人脸上的神色。
他扭头招手,把随军的通译叫了过来:
“问,这箭上抹的,是什么毒。”
通译问了半晌,转回来时表情古怪:
“他们说,是拿四种东西混着捣烂的,一种咬人的蚂蚁窝,一种麻疯树的汁,还有两种……汉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中了箭,先是伤口发麻,然后发热说胡话,三天之内,人要是熬不过去,就没了。”
“三天。”
赵老四点点头。
在山外,三天,还够医官抢救;可若是在山里头,可就麻烦了。这里离鹿耳港隔着几天的山路,毒一发,人抬都抬不回去。
回去之后,随军的医官、解毒的药材,都得重新筹措。
加弄扭头冲阿奎说了几句话,阿奎指了指旁边,巴万身子灵巧,几步凑过去,拔出刀来,往旁边看似平整的腐叶层,轻轻一捅。
“哗啦!”
厚达半尺的落叶下,豁然塌陷出一个一人多宽的深坑。
坑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竹刺,每根竹刺都有小臂长短,尖端用火烤得焦黑发亮,硬得能扎穿牛皮。
只要踏空半步,整条腿乃至下半身,就会被扎成烂筛子。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标同脸都白了。
他方才落脚的地方,距离坑边,不到两尺。
“猎人挖的陷坑?”他哑着嗓子问,“猎野猪的?”
巴万听得半懂不懂,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先指坑,再指自己,做了个射箭的姿势,然后指了指密林深处。
通译琢磨了一会儿,迟疑道:
“他的意思是……这坑,是猎野猪用的,可这箭,是射人的。”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脊背发寒。
猎野猪的坑,射人的箭。
在这片山里,人和野猪,是同一种东西。
吴标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腐叶,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那片安静得过分的密林。自己是从铁林谷出来的精锐斥候,进了山,却连一头野猪都不如。
加弄没给他们太多消化恐惧的时间。
他朝众人摆摆手,示意绕着走,然后指了指前方黑沉沉的山影,吐出几个生硬的字。
“北港的地盘,到了。”
已经到北港大社控制的领地了?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警觉了起来。
北港大社控制的山区,面积很广,眼下已经发现了陷阱,可真要到核心区域,还要翻好几座山。
只怕是接下来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山风从林梢上滚过去,满林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皮,悄悄朝这边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