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前,水泥房里。
一百多号俘虏挤作一团,齐齐竖着耳朵。
“官爷!开门!让我们出去搭把手!”
“就是!里头埋的是活人啊!”
“求求了官爷!多一双手就快一成!”
看守的战兵眉头拧成了疙瘩。
放人?出了事谁担待?
可听着外头那越来越嘈杂的声响,他攥着门闩的手,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半晌,他一咬牙。
“啪嗒。”
门闩开了。
“都听好了!”老兵扯着嗓子吼,“不许乱跑,不许往港上去,出了岔子,老子第一个不饶你们!”
话没说完,人潮已经涌出了门。
冲在最前头的,是吴老狗。
这位在黑鲨寨里出了名偷奸耍滑的老匪,此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塌了的石屋方向冲,风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让开让开!都他娘的让开!”
他一头扎进废墟边,跟战兵们肩挨着肩,搬石头,抬木梁。剧痛从手心上传来,他浑不在意,只顾埋头刨。
“小子!撑住!”
扒开一块门板,底下露出一张面孔,吴老狗嚎了一嗓子,“你大爷救你来了!”
没人叫他来。
没人给他记这一趟的工分。
可他就跟疯了一样,一块石头接一块石头地搬。
也有动了别样心思的。
人群后头,一个矮瘦的汉子,趁着满地混乱,脚底一抹油,猫着腰就往外溜。
跑出十几步,四面八方全是风雨,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往哪儿跑?
他停在雨里,喘着粗气,扭头往回望。
死气风灯在雨幕里明明灭灭。
不知道多少身影,在那一点点光亮之中,密密麻麻。
忽然,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掉头跑了回去。跑回废墟边,一言不发地蹲下,抱起一块石头。
没人拦他。
也没人问他。
风雨里,搬石头的俘虏越来越多。
折腾到后半夜,废墟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全被刨了出来。
活的抬走;没救回来的,用草席裹了,摆在屋檐下。
吴老狗回到水泥房,瘫坐在地上,跟一条从水里捞出来的老狗似的。
旁边一个战兵递过来半碗热粥。
是灶上刚熬的,风里雨里,居然还烫嘴。
吴老狗捧着碗,愣了愣,先问了一句:
“这粥……记不记账?”
“喝你的!”那战兵啐了一口,“公爷的规矩,管够!”
吴老狗仰头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眼泪也不知是烫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当了半辈子海匪,抢过船,杀过人,睡过坟地,挨过刀子。
天塌下来的时候,只信一条:
自己顾自己,谁顾别人谁死得快。
可今夜,海盗的房子塌了,官兵救他们。
而且官兵还开了门,放他们这些贼骨头出来,没锁,没刀,没绳子。
人家拿他们当人看。
那……自己是不是,也该活成个人?
……
狂风暴雨,呼啸了两天两夜。
到了第三天晌午,终于停歇了下来。
所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去。
天空还压着厚重的灰云,阳光已经从云缝里透出来。海面恢复了平静,蓝得近乎温柔。
眼前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满地的断木、烂泥和被冲垮的地基,滩地上,拖上来的船大多还好,有几条东倒西歪,锚绳已经崩断,船体横七竖八挤在一起,船帮撞裂,舵楼歪斜,甲板上满是碎木和泥沙。
好在没有一条船沉没。
未完工的工地,更是一片狼藉。
上百座俘虏住的木棚子,一座都没剩下。
木料散满滩地,有几根被风扔到了一里地外的田埂上,新垫的道路被海水冲开一道几丈宽的口子,路基像被什么啃过,边缘全是泥浆和碎石。
南宫珏站在滩头,望着满目疮痍,久久没有说话。
台风后的损失,已经统计出来了。
棚帐全部损毁,船只受损十七条,有六座俘虏住的旧石屋倒塌,砸死三十八人,受伤一百零三人。
另有两百多人失踪。
或许是趁乱跑了,或许是被浪卷走了。
新建的房屋则无倒塌,粮种、账册、军械、火药,分毫无损。
眼前的海,已经平静了下来。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海风温柔地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吹动他的衣角。远处几只海鸟重新飞了回来,在浪头上盘旋,仿佛昨夜吞噬天地的怪物根本不存在。
周海生拄着一根竹竿,慢慢走到他身边。
“先生,海就是这样。”他望着海面,“翻脸的时候,天王老子的话都不听,等它发完脾气,又装得跟没事一样。”
南宫珏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拖上岸的船上。
这只是一场台风,便带来了这么大的损失。
若是几十条船正满载兵马,正在海上行军呢?
若是船上装着火炮、粮食和攻城器械呢?
若是台风来的时候,铁林军已经到了倭岛外海呢?
南宫珏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林川此前定下的方略。
打倭岛,要挑季节。
要等风信。
当时参谋部里不是没有人质疑过。
有人说兵贵神速,有人说战机稍纵即逝,也有人说倭岛近在海峡之外,铁林军完全可以先渡海、先登陆,再见机行事。
南宫珏当时也不明白。
可现在,他懂了。
千帆万橹,甲坚兵利,在这种力量面前,什么都不是。
一阵风,足以毁掉几十条船。
一片浪,足以让数千名士卒葬身海底。
人在海上,若不懂天时,便是把性命交给了老天爷。
公爷人在盛州,没见过这片海,也没听过这场风,却早早把“等风信”三个字写进方略。
就好像他亲自站在这片滩头,经历过一样。
“先生!”
派出去探查灾情的赵老四匆匆跑来。
他半边裤腿都被泥水糊住了,脚上的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丢在了哪条被冲断的田埂上。
“先喝口水。”
旁边的亲兵赶忙递过水囊。
赵老四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便急着开口:
“先生,附近的林厝村、渡头村、埭尾村,还有笨港溪南边那几个村子,无一例外,全都遭了灾!”
南宫珏脸色一沉。
“房子呢?”
“房子倒了不少,塌的主要是茅屋、草棚和靠海的渔寮。”
赵老四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
“可田……田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