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军令下达。
整座鹿耳港像捅了窝的蚂蚁,轰然动了起来。
“停工!”
“各营各队,立刻清点人数!”
“低洼营地全部撤人!”
“……”
一道道喊声顺着海风传开,从新城工地传到港口,又从港口传进一座座营房和俘虏棚里。原本还在夯土、搬石、砍木的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上一刻,工地上还号子震天。
下一刻,数千人便扛着木料、麻绳和铁锹,跟着铁林军战兵朝各自的营地奔去。
“吴老狗,别愣着,去把你们那棚的人数报上来!”
“来了来了!”吴老狗把工分竹牌往怀里一塞,扭头冲着棚里吼道,“都别挤!一个个出来,缺胳膊少腿的也给老子报个数!”
“你才缺胳膊少腿!”
“少废话,先把人点清楚,风来了谁也顾不上找你!”
俘虏们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却没有半点迟疑。
他们刚刚才从海匪变成苦工,还没来得及把新城的地基夯实,便又被一场从海上压过来的天灾逼得抱成了一团。
港口那边,忙得不可开交。
能拖上岸的船,全部卸帆、卸货,船底垫上滚木,由几百名俘虏合力往高处拉。拖不动的大船,则分散到港汊深处,抛下四面锚、五面锚,锚链一根接一根地加固。
有人手指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也不敢松劲。
“别停!船要是被风卷走,咱们全得跟着陪葬!”
“再加一根木桩!”
“木桩不够,拆营门!先保船!”
没有人再提工分,也没有人争那几道杠。
这一刻,能不能活过今晚,比什么都重要。
天边的云已经沉了下来。
到了傍晚,第一声闷雷从海上滚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黑云已经压到海面上,云底像一块正在燃烧的铁板,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电光。
海风迎面刮来。
“快!”
“最后一批粮食搬进去!”
“火药库再加一层盖!”
“军械库门口的沙袋呢?谁还没垒完?”
南宫珏亲自巡视了一遍。
粮种放在架子上,离地三尺,外面又套了油布。
火药库加了三层木盖和泥墙,门口垒起沙袋。
军械库、药房和粮仓全部安排了值守人员。
低处的营房已经清空,来不及拆的木棚还有一百多个,所有俘虏被分批送入了水泥房和山根下新挖的地窨子里,少部分留在旧石屋子里。
每个人发两块干饼,一碗提前煮好的粥,还有一小壶清水。
战兵们则按照编制分散驻守。
……
入夜之前,所有人全部撤离。
海面已经彻底黑了,风也开始变大了。
起初只是呜咽,那声音很远,接着呜咽变成了呼啸,再由呼啸变成了怒吼。
整座世界都在呼啦啦地响。
风撞在水泥房的墙上,“哐、哐、哐”地砸。
墙在抖。
地也在抖。
密密麻麻的水箭从窗缝、门缝里钻进来,地面眨眼就积起一层水,有人拿麻布堵门,麻布刚塞好,下一刻便被水压得往里鼓。
风里夹着沙石,打在墙上,噼啪作响。偶尔有一块碎木撞上窗洞,发出沉闷的巨响,吓得屋里的人齐齐一颤。
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
黑暗里不断传来东西断裂的声音。
木头断裂的咔嚓声;船帮撞击的轰鸣声;大树连根拔起时的闷响;还有某种沉重物体被风卷上半空,飞出去后砸落在远处的巨响。
一声接一声,仿佛整片天地都被拆了。
一间水泥房里挤着一百多号人。
没有人说话。
最开始还有人小声求老天爷保佑,有人默念祖宗,也有人抱着脑袋缩在墙角。
到了风势最猛的时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吴老狗蹲在人群中,手里紧紧攥着工分竹牌,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老话。
人在天地间,跟个蚂蚱似的。
他攥着竹牌,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爷,你要收就收海里那些船去,别掀俺头顶的房子,俺还有六十多道杠没兑呢……
……
不知过了多久。
风里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喊声。
“救人!”
“快来人啊!”
“房子塌了!”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缩在墙角没敢动。
“什么声音?”
“好像是外头有人喊。”
“谁在喊?这时候出去,不要命了?”
又是一声巨响。
轰!
像是整面墙从高处砸进泥里,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紧接着,外头传来一片杂乱的哭喊。
“石屋塌了!”
“有人压在里面!”
南宫珏猛地起身。
听到这几句话,他连半刻都没有犹豫,抬手便喝道:
“点火把!”
“先生,外头风太大,火把点不着!”罗千帆急声道。
“火把点不着就用灯笼!死气风灯也点上,把所有能照路的东西全拿出来!”
南宫珏一把抓起披在椅背上的蓑衣,披到身上,又顺手抄起一根长绳。
“通知各营,立刻组织救人!”
说完,他推门便走。
门板刚一打开,狂风裹着暴雨轰然灌入,屋里的众人齐齐偏过脸去。南宫珏一脚踏进积水里,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下一步踩下去,整条小腿都陷进了泥里。
“先生!”
罗千帆紧跟着冲了出去。
外面,早已经乱成了一片,黑影一个接一个地从水泥房中冲出来。
旧石屋塌了五六间。
原本用来安置俘虏的石屋,本就修建多年,墙体被风雨浸透之后,终于承受不住,先是屋顶塌了半边,随后一整排墙体轰然向内倒下。
砖石和木梁堆在一起,几乎将屋门彻底封死。
里面的人跑出来不少,还有很多人被困在里面。
“这边!”
“先抬木梁!”
“别用蛮力,里面还有活人!”
“都散开!别全挤在一处!”
风声太大,雨声太急,四面八方全是轰鸣。
一块又一块石头被搬走。
雨水铺天盖地,有人手掌被碎石割破,鲜血刚流出来,便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救……救我……”
“听见了!别怕,马上救你出来!”
“俺的腿……俺的腿被压住了……”
南宫珏蹲到废墟边,伸手按住一块松动的石板。
“先把这块抬走。”
几个战兵一齐发力,石板纹丝不动。
“再来!”
“起!”
石板被硬生生抬起一角。
南宫珏立刻探手进去,从里头抓住那人的手腕。
“抓住我。”
“先生……”
“抓紧!”
南宫珏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撑住石板。
“抬!”
战兵们怒吼一声,终于将石板掀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俘虏被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他的一条腿已经被木梁压得变形,刚被拖出半截,便因为剧痛惨叫了一声。
“还有人!”
“这边也有人!”
“是小六子!小六子被埋住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不知什么时候,越来越多的俘虏已经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