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清楚。”南宫珏转过头。
“早稻正到了灌浆的时候,原本再过十多天就能开镰。可这场风把稻秆全给压倒了,很多田里的水都没过了膝盖。”
“有些田埂被冲开,整片整片的田水连成了河,全毁了。”
“受灾的有多少田?”
“俺们还没来得及细算,但光是笨港溪两岸,至少有三千亩。再算上渡头、林厝、埭尾,还有往南的那些村,怕是……怕是上万亩都不止。”
几名主事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全都难看起来。
房子塌了,可以重盖;船坏了,可以下水修补;道路冲毁了,可以重新铺。
唯独粮食不一样。
被风雨毁了,便再也长不回来了。
……
林厝村,族老正带着村民抢收粮。
飓风天他们经历过许多年,可这一回,却格外猛烈。
以前的飓风,顶多吹塌几间茅屋,掀翻几座渔寮。只要人躲进祠堂、妈祖庙,等风过去了,总还能从田里抢回些稻穗。
可这一次,风像是发了疯。
海水倒灌进来,沿着笨港溪一路往上冲。
原本清亮的溪水,变成了一条浑浊的龙,翻滚着越过堤岸,冲开田埂,灌进一块又一块水田。
村里的房屋倒塌了大半。
好在风势最猛的时候,族老提前把人全赶进了妈祖庙。几座殿里挤得乌泱泱一片,老人抱着孩子,妇人护着粮袋,汉子们肩挨着肩,连转身都困难。
风停之后,没人顾得上清点房屋。
众人拿着镰刀,跌跌撞撞地往田里赶。
原本已经沉甸甸压弯了腰的稻穗,此刻全倒在泥水里。许多稻秆被风折断,金黄的谷粒泡在黑泥中,随着水流一片一片地往沟里漂。
林老四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稻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这……这可是咱们村最好的田啊。”
村东头那几块肥田,往年一亩能打两石多粮,是林厝村几百户人家的命根子。
如今田埂被冲断了三处,海水灌进去,整片稻田白茫茫一片,倒伏的稻穗浮在水面上,像是一片翻肚的死鱼。
“别愣着了!”
老族长林天贵拄着竹杖,
“能割多少割多少,先把没泡烂的抢回来!”
一声令下,村民们纷纷下田。
有人挽起裤腿,赤着脚踩进齐膝深的泥水里;有人顾不得镰刀,直接弯腰把漂在水里的稻穗一把一把捞起来;还有人带着孩子在田埂上捡。
“这还能要不?”
“别要了,都发白了!”
“发白也能晒啊!晒干了磨米,总能煮一锅!”
“这都让海水泡过了,晒出来也是咸的!”
争吵声、哭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飘在风里。
到了傍晚,林厝村才把抢回来的稻穗集中到妈祖庙前。
几百号人围着那几堆湿漉漉的稻子,全都沉默了。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人算的都是今年能余下多少粮,明年能不能添一头牛,家里孩子能不能攒出一套新衣。
可现在,连一顿饱饭能不能撑到秋天,都没人敢算。
有人把稻穗剥开,里面的谷粒已经发黑发胀。
林老四盯着那颗谷粒,低声道:“完了。”
旁边的三房后生急了:“四叔,不能这么说,咱们不是还抢回来不少吗?”
“不少?”林老四指着面前那几堆稻穗,嗓音嘶哑道:“这些加在一起,够全村吃几日?十日?半个月?”
没人吭声。
一阵风吹来,庙檐下的雨水顺着瓦沟落下,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粮食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老族长林天贵拄着竹杖,慢慢走到那堆稻穗前。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水里的稻子,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他的手指一向很稳。
种了六十年地,哪怕最坏的年景,也没抖过。
可此刻,那只手却在发颤。
“阿贵公。”五房的汉子小声问,“咱们……还有粮吗?”
老族长咬紧了牙关,没有回答。
有人望着远处被海水灌透的田,喃喃道:“七月就该种晚稻了……这田还能种吗?”
这句话一落,庙前彻底安静下来。
早稻毁了,已经够让人心疼。
可东番一年两熟,晚稻才是他们接下来活下去的指望。如今田埂冲了,盐水灌了,秧田也被淹了,别说新稻种,连能不能把地里的盐排出去都不知道。
“七月的粮种怎么办?”
不知是谁又问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
林天贵抬起头,望向鹿耳港的方向。
那边曾经给他们送来过盐、铁器、粮食和被黑鲨掳走的儿郎,也让他们看见过一条不一样的活路。
可活路才刚刚铺开,台风就把它一脚踩进了泥里。
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带着一股海水的腥味,吹得庙门吱呀作响。
林天贵抬头看了一眼天。
乌云已经散开了,可天光落在村子里,照出来的却不是希望,而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废墟。
老族长慢慢收回目光。
“明日一早,派人去港上。”
林老四低声问道:“去借粮吗?”
这句话问出来,周围不少人的眼神都动了动。
林天贵苦笑了一声,握紧手里的竹杖。
“借粮?你什么时候见过官借粮给民?”
庙里,一片死寂。
林老四低下头,脚尖在泥水里碾了两下。
“那……咱们买?”
“买高价粮。”
林天贵说道,“村里还有五头牛,卖两头;各房家里还银钱的,都凑一凑,先买几船米回来……实在不成,就把盐田、鱼塘、还有那些没被冲垮的地,先押出去。”
他说得很慢。
每说一样,周围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卖牛,往后拿什么耕田?
押地,明年拿什么种?
可不这么办,又能怎么办?
粮食没了,人总不能跟着一起没了。
林老四沉默半晌:“族长,咱们真要去?”
“去。”
“若是他们不卖呢?”
林天贵低头看着手里的竹杖,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那就问问他们,能不能给咱们一条活路。”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年年辛苦,年年苦,这苦日子竟是没有个头了。
祖上抱着一段门板漂过海峡,是苦;黑鲨收了十六年的水面钱,是苦;如今天灾一把下来,连苦的根都给刨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小声哭了起来。
怀里的娃娃也不知是饿了还是听懂了什么,跟着瘪嘴哭起来,小手一伸,去抓她的衣襟。
妇人赶紧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生怕让别人看见。
擦完了,她低下头,把干瘪的乳头往孩子嘴里塞。
奶水早就没了,娃娃嘬了两口,哭得更凶。
她也没办法,只能把孩子搂得更紧些,一下一下地拍。
祠堂里,没有一个人去看她。
谁家的人,谁家的痛。
看一眼,自己那点撑着的东西就塌了。
“林厝村!有人吗——??”
“林厝村——”
外头,远处突然响起几道喊声。
祠堂里几百颗脑袋,齐刷刷抬了起来。
这声音陌生,不是村里任何一个人的,也不是邻村的口音,声音带着浓郁的外地腔,又脆又亮,穿透雨后的暮色,直往妈祖庙这边滚过来。
“是……是铁林军!”有人惊呼一声。
呼啦一下,祠堂里的人都涌到了门口。
只见夕阳下,天边的云裂开一道口子,橙红的光泼在村道上,泼在一片泥泞里。一队身影跌跌撞撞,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来。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袋子。